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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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鱔挖的太多了, 蔣立平和胡立川他們提著幾個簍子,再抱兩壇子糖稀給周豐年送去。

回來時抱了幾壇子酒。

酒在邊城可是珍稀的好東西,喝酒禦寒, 在外頭不會那麽難受,可這玩意周圍買不到,運送困難,就算是在軍中的官兵, 想要喝點酒也很難。

當然, 老邢頭這種和夥房私下勾連不斷的不算在內。

酒壇子放在炕上,一些喜歡喝酒的就圍上來, 聞到味道都一副醺醺然陶醉的模樣,口中大讚周豐年大方。

李青文是完全不懂酒對他們的吸引力,道:“真這麽喜歡,可以釀酒,我們今年收的高粱不少, 我爹說明年都不用擔心餓肚子。”

眾人聽了一楞,“你會釀酒?”

“不會。”李青文道:“可以找人學。”

今年收成不錯,江淙他們上交之後剩的足夠吃, 他的地產的高粱到現在還沒脫完粒子,估計會有一萬多斤。

但凡餓過肚子的人都有存糧的念頭,存多少都覺得不夠多, 以防萬一, 這些糧食輕易不動,除非明年後年都是好年頭,糧食多的放不下。

可如果大家真的很喜歡, 倒是可以拿出一點糧食來犒勞一下, 畢竟辛苦這麽久。

“那得啥時候?!”喜歡喝酒的那幾個抱著頭, “想那些太遠了,看不到摸不著,眼下有的才是最實在的。”

就在他們如何商討這酒怎麽喝的時候,外面響起了鼓聲,這是召集的命令。

這還是李青文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看蔣立平他們臉色凝重,心臟不由得也提了起來。

江淙等人立刻出門,李青文原本也想跟著的,卻被他攔住了,“在這裏等著。”

李青文惴惴不安的站在門口,看著越來越多的人糾集在空地上,有人好像在說什麽,但是離的太遠,他聽不到。

沒等多久,聚的人突然散開,蔣立平他們飛快的跑回來,道:“沒事,林將軍組織圍獵,我們要一同前往,明日出發。”

雖然過了一個晚上才走,但他們現在就得收拾著,這回圍獵規模很大,不知道要在外頭呆多久,行李得好好掂對一下。

李青文問其他人都帶啥,每一樣都想給江淙裝上,倒是李青宏提醒他,“別給江大哥添亂。”

仔細考慮了一下,李青文只裝上了止血藥,打獵的時候容易受傷,這個最有用。

江淙他們之前巡防過,大體知道該拿那些東西,忙卻不亂。

李青文等人卻是忙的不可開交。

把外面的腌肉拿回來許多放在鍋裏燉,熟了以後晾涼,切成片給他們分裝上,在外頭時間緊時,隨便熱一熱就能吃到熟的。

李茂賢則把高粱米炒熟裝到口袋裏,如果無法生火,這個可以直接吃,既然是去外頭,自然怎樣便利怎樣來。

他們這次來時特意買了幾匹最便宜的粗麻布,現在派上了用場。

李青文裁剪粗布和獸皮,比劃著江淙的身高,縫了個簡陋的睡袋。這個睡袋雖然醜,但是用料卻很足,粗布裏頭幾乎都是毛皮,最怕冷的頭和腳都縫上軟且保暖的兔皮。

被子不管裹多嚴實都會透風,睡袋兩層針腳,保準不會灌風。

做好後,李青文讓江淙鉆進去試試,江淙只進去了一會兒便出來,道:“再躺一會兒怕是要出汗。”

其他人看了,也覺得好,紛紛過來試,然後都想縫一個,一群男人捏著細細的針開始忙乎。

得虧他們平時打獵勤快,攢了許多皮毛,要不這次怕還不夠。

這個晚上,大家都在相互叮囑,走的人讓他們在營地小心些,盡量不要亂走,留在這裏的人則讓他們萬事小心。

翌日,一行人背著行囊出門。戰馬嘶鳴,營地一片忙亂。

李青文等人出來相送,卻不敢靠太近。第一次看到林潭林將軍,大家有點意外,端坐在馬上的人十分年輕,白色白凈,沈著臉時比周豐年看上去有威嚴些,但也跟想象中的胡須濃密的高大漢子完全不同。

下達出發命令後,戰馬在前,爬犁在後,卷著落雪前進。

待他們的影子都看不到時,李青文他們才縮著凍涼的手往回跑。

郭大永他們不知圍獵兇險,還很羨慕江淙他們,李青文則有些心緒不寧。

上次他同魯剛出去圍獵,沒走多遠還鬧出了那麽多事情來,這次林將軍率領人,看樣子會走很遠,可千萬別遇到什麽危險。

這麽想著,李青文坐在桌前,拿著書本,半天看不進去,李茂賢看他心不在焉,道:“仔兒,沒心思就歇一會兒。”

在炕上坐了一會兒,李青文又出門,他再去馬廄,馬廄空了大半,老邢頭不在這裏。

他去南邊窩子,孫家留下的女人比他還失魂落魄,她們更擔心,孫家男人都是讀書人,這樣的天氣在外面呆的久了都可能會被凍壞,何況還要去捕獵野獸。

李青文安慰了她們一通,要離開的時候,孫永浩的妹妹叫住他,拿出厚厚的一摞紙和一本手抄書,“聽說你也在讀書識字,這些拿去用吧。”

李青文謝過她之後,漫無目的的在營地裏走動,看著遠處的石頭墻,想著倘若此時有猛獸沖進來,那可真是沒甚可阻擋的。

他正尋思著,卻沒發覺遠處一個人卻盯著自己看了半天。

發覺到有人靠近後,李青文擡頭,面前站著一個身著紅色狐貍皮袍的女人。女人周身齊整,發鬢插著一根木釵,五官尋常,一雙杏核眼卻很漂亮。

這人很面生,李青文從來沒有見過,孫家人他都見過了,錢家人跟他們走了一路,其中也沒有這般相貌的,而且老邢頭說過,營地裏沒有女人。

那這人是誰?

怎麽看也不像是剛來的流犯……

李青文心生疑竇,女人突然笑了,開口道:“小兄弟,我不是新來的流犯,只是個大夫。”

沒想到頭一次見面的人竟然看穿了自己心裏頭想的,李青文頓覺無力,扯了扯嘴角,“可我沒聽說過你。”

女人仿佛覺得他有趣一般,看著李青文面上變幻的神情,“那你聽沒聽說過魯剛?”

一聽到這個名字,李青文臉就耷拉下來,“是你救了他?”

女人大方的點頭,“他腦漿都被拍出來了,沒有我,活不到現在。”

李青文微微皺眉,聽說救了魯剛的是個禦醫,這個女人……

“家父曾經供職於太醫院,我從小跟我爹學醫,耳濡目染,醫術還算是不錯。”不等他問出來,女人便主動說了。

李青文立刻面無表情,接連被人猜透心思,可不是啥有趣的經歷。

雖然他竭力控制了面上不要露出什麽表情,但還是有點氣惱。

沒有這個人,那個禍害早就死透了……

李青文心裏想,你救了他一個,卻害了一群流犯。

“我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女人突然湊到近前,“但是不救他,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李青文一楞,不知道魯剛的死活和眼前這人有甚關系。

“我是安陽關的周瑤。”女人沖他笑了笑。

李青文下意識的報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沒從這人身上察覺到什麽惡意,道:“你一個女人,少在營地裏露面,這裏可不是甚安全之處。”

周瑤點頭,“外頭冷,我回去了,你以後要是沒事可以來找我,我就住在前面那個小房子裏頭……”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李青文說了聲好,倆人便分別轉身走開。

李青文跟周瑤說話的時候,李青宏和其他人在門口看著,等他回來,才問剛才那人是誰。

李青文如實回應,大家都很意外,頭一次看到女人當大夫,而且還那麽厲害!

李青風正騎著甜棗亂走,他剛看了那些官兵騎馬,實在是威風,忍不住也來過過癮。

晚上點起松明,這個時候李青文也不閑著,和其他人一起刮高粱頭。

天黑老邢頭才回來,隨便吃了口東西,一抹嘴,同他們道:“你們知道為啥這次圍獵如此大張旗鼓嗎?”

眾人搖頭,李青文一邊刮高粱穗子,擡頭看他。

“因為我們要向朝廷上交土貢,”老邢頭道:“聽說數目可不小,所以林將軍這次才會帶這麽多人出去。”

李青文有點不明白,“我們這裏雖然叫邊城,可連個城墻都沒有,為啥還要向朝廷繳納貢品?”

“上頭才不會想這麽多。”老邢頭道:“他們只知道咱們這裏地方大,而且……”

老邢頭壓低了聲音,小聲道:“聽說,林將軍送去京城的壽禮有點惹眼,朝中有人便上奏,然後繳納貢品的聖旨就下來了……”

李青文:“……”

這就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嗎?

這樣看來,以後每年的圍獵都少不了,官兵尚且可以輪換,流犯算是倒黴了。

看李青文發怔,老邢頭又道:“你不用擔心江淙他們,那些小子比官兵還強壯哩,不會有事。要是運氣好能在林將軍面前立功,以後日子還能更好些。”

想到白天見到的周瑤,李青文問他知不知道這個人。

老邢頭躺在炕上,轉頭道:“聽說是周禦醫的丫頭,醫術挺厲害的,他們一家都被流放很多年了,再厲害也只能在這邊外之地苦熬。”

“不過,她要是留在這裏也好。”老邢頭又道:“有啥傷病能有人看看,要不只能幹挺。”

郭大永等人聽了連連點頭,只是擔心,真要生病,人家肯不肯給醫。

刮的手都疼了,李青文停下來,時候不早,大家準備休息。

他躺在炕上,摸到枕頭下面的書,拿出來看了一眼,竟然是大梁律法中的一冊。

還以為孫家給的手抄書會是詩詞集什麽的,沒想到是這個。

想到將來為江淙他們脫罪要根據本朝律法,李青文起身,坐到燈下開始看。

雖然這冊子內容晦澀難懂,可他一點點的啃下來,卻很失望,這些都只是記錄了一些民間案子如何定罪量刑,並沒有涉及江淙他們這樣的。

松明燒起來的味道有點大,李青文被熏的鼻子都不通氣了,被三哥叫了好幾聲,最後合上書本,重新躺回炕上。

皮簾子把窗戶擋的嚴嚴實實,把寒風擋在外頭,同樣也遮住了月光。

躺了許久,李青文都沒有睡著,想著掙錢的事情。

邊城有著廣闊的土地,明年開出更多的田,他帶來的種子都要種下去……

上次回去的路上,李青文跟李青卓認真的討教過炮制藥材的方法,種起來可能沒有那麽簡單,應該會遇到各種麻煩,所有的事情要做才能知道。

還有,他明年得在去往樺樹林的路上栽上樹,這樣以後下多大雪都不會迷路,那些靈芝,松子都得摘回來……

雖然睡的晚了些,第二日李青文還是差不多的時候醒來了。

鍋裏有高粱米粥,他吃了一大碗,還在尋思要不要去孫家問問,那個大梁律法書還有沒有其他的,突然外頭傳來呼救的聲音。

屋裏的人一同往外跑,李青風最快,等到李青文跑到河邊時,就看到李茂群拖著一個全身濕透,昏死過去的女人上了岸。

呼救的是錢家的人,四旬往上的樣子,李青文隱約記得,別人喊她杜三娘。

杜三娘看著地上躺著的女人,哭道:“你、你怎麽這麽傻啊,該死的不是你,是那挨千刀的畜生……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受苦了……”

“她還沒死呢。”李青文把手指放在昏迷女人的鼻子下面,把自己外面的皮袍脫下來,蓋上去,用力按壓女人的腹部,沒有看到吐水,應該是凍昏過去了。

“趕緊把人擡回去!”李茂賢他們急忙說道,“茂群,你回去把衣服換了。”

“不行!”杜三娘抹眼淚,道:“她回去也活不成……”

“那咋辦?”有人急了,“怎麽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人死吧?!”

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把她擡到我那裏!”

李青文轉頭,看到周瑤站在坡上,想起她的身份,立刻應聲,李青風和李青宏動手擡人。

杜三娘跪倒在地上,哭道:“造孽啊,真是造孽!”

人擡到周瑤的住處,李青文他們被關到門外,周瑤進去救人。

郭大永他們見在這裏也幫不上忙,就回去了。李青文沒甚事,在外頭等著。

沒過多久,門開了,周瑤探出頭來,道:“只嗆到一點水,算是幸運的,不過人凍壞了,頭上的傷也很重,已經開始發熱,能不能熬過去就看她的命。”

李青文十分意外,“你那麽重的傷都能治好,對發熱竟然沒有甚麽法子?”

“發熱不吃藥也是會要命的。”周瑤道。

“你沒有藥?”李青宏詫異的脫口而出。

周瑤回應的更是幹脆,“沒有。”

李青文道:“有,有,我去回去拿。”

他們帶的藥是不少,但也是有數的,都是備著不時之需,李青文先拿了三包,周瑤接過藥包都沒有打開,只用鼻子聞了一下,道:“有用。”

她揮手讓李青文等人回去,自己會照看這個人。

李青文也知道倆女人在屋裏,他們不方便進,道了一聲“辛苦”便離開了。

剛忙著救人,也不知道那女人為啥會跳河,回去之後,老邢頭正在說這事呢。

“那女人是錢家的媳婦,按理說,所有流犯裏的男人都要出去打獵,錢家有個小子不想受罪,就使銀子想討個腿傷的毛病免了這差事。這個事官兵可做不了主,有個把總說他可以幫這個忙,但是銀子留下,女人也要……”

聽到那個人為了不想出去打獵,竟然把自己的媳婦送去給別人,一眾人大罵畜生,喪盡天良。

“那女人也剛烈,知道自己被騙後,當場撞墻,血濺了那個把總一臉……”老邢頭唏噓道:“那小子被狠狠的打了一頓棍子,不用去打獵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那女人倒是命硬,竟然沒撞死。這不,又去跳河了。”

李茂群還沒緩過來,一邊哆嗦一邊嘆氣,“早上,我去提水,她就在一邊站著,我當時還納悶呢,打水怎麽不帶桶。後來那個年紀大的喊了一嗓子,她就突然往河裏跳去,虧得她那衣服挺啰嗦的,我抓住了帶子,要不整個人掉水裏,我可救不上來……”

沒想到一個落水竟然有這麽多的事情,大家感嘆不已。

也有人說這女人命苦,真死了反倒解脫,現在她惹惱了夫家和官兵,沒法再回去,孤身一人如何在這裏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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