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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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文他們來時裝了高粱米和小米, 走的時候車上則變成了稻米和小麥,還有六只羊。

稻米和小麥是要做種子的,所以陳山和特意去村裏每年種子留的好的人家去換了回來。

而羊則是陳氏她們正要走時, 有人趕著羊群經過,李青文盯著那羊群看了半天,陳山和就去同養羊的人家商量,買了六只羊, 讓小外甥牽著回去殺著吃。

在老牛灣村民們各式各樣的眼神中,李家人推著車,牽著羊離開了。

前面的坡不太好走, 陳定新和陳山和他們一路幫著推上來, 等到李青文他們下溝了,這才離開。

李青風牽著領頭的羊, 剩下的羊就老老實實的跟在後頭, 他跟陳氏道:“娘, 我就多吃了二舅家幾頓米飯,你都說了好幾句, 仔兒在二舅家要這個要那個, 你怎的不訓他?”

“仔兒要這些東西有用啊。”陳氏道:“要是你要這些東西, 肯定吃到肚子裏去。”

“啊?”李青風楞了一下, “這羊不是拉回去殺著吃嗎?”

“小四哥, 我想把這些羊趕到邊城去。”李青文看了看特意挑選的健壯的羊,“那邊的野山羊味道太重了!”

還以為回家就能吃到羊肉,所以李青風急吼吼的把牽羊的事給攬過來,結果現在到嘴巴的羊肉飛走了?

頓時覺得眼前一黑, 李青風掙紮道:“這羊能走那麽遠嗎, 半路別累死!”

“不會。”李茂賢回頭看四兒子的臉, 頓時忍不住笑了,“羊每天吃草走的路很遠,實在累的走不動,你們把它放在車上。”

李青文也鼓勵道:“小四哥,到了邊城之後,這些羊就會下羊羔,羊羔大了又能下崽,以後越來越多,你想吃天天給你做。”

李青文聽到這話稍微振奮些了精神,問道:“羊一年下幾崽?”

楊樹村附近沒有空閑的地,所以幾個村子都沒有養羊的。

“兩到三窩吧。”陳氏笑道:“伺候的好,一窩兩三個都能活。”

李青風不說話了,開始在心裏頭算,自己忍一年最後能得到多少只小羊。

李家人回到楊樹村,同樣被村裏人盯著看,有人問他們這是去哪裏趕集了,陳氏說回娘家,他們就樂,讓她以後多回幾次娘家,這樣一年吃喝不愁。

李正行好多天沒看到娘親,見著姜氏眼淚汪汪的,撲上去抱著不撒手。

李青瑞忍不住問,“爹,你們咋去住了恁久?”

不待李茂賢說,李青宏便把他們在老牛灣燒磚的事情說了。

李青瑞笑,“我就說這趟咋這多人呢,原來是早有打算,咱們仔兒又立功了。”

李茂賢問縣城那頭有動靜沒。

李青瑞道:“之前倒是有差役押解兩個犯人在縣城走過,那官差脾氣不大好,我沒問兩句他就火了,再加上你們沒回來,我就沒去找。”

李茂賢點頭,並不覺得可惜,路途遙遠,凡事都得精心,遇到不好說話的官差,怕是路上出啥岔子,還是謹慎點好。

李青瑞要去縣城給李茂群送吃的,李茂賢也跟著去了,兜裏還揣上了銀子。

李青文回來就開始練字,耽誤了這些天,才剛有點熟悉的姿勢什麽的,又開始生疏,他不敢懈怠。

晚些時候,李茂賢回來了,手裏還抱著個木匣子,幾個小子湊上來想看看有啥或東西,結果打開一看,裏面是厚厚的幾本書,登時原地做鳥獸散狀。

李青風捂著頭,叫:“爹,我這些還沒讀完。”

李茂賢面不改色的道:“你讀你的,我抄幾本書,你們拿去邊城讀,先說好,你那兩本書背不完,也別出門了,老老實實在家給我讀!”

這一招好使,李青風即便痛苦萬分,也不敢再拖沓,趕緊開始背起來。

李茂賢小心的將書展開,蘸著墨一板一眼認真的開始抄。

書的字數比平時寫的信可多多了,而且有的字李茂賢還不太認得,他先端著書仔細看如何寫,然後再一筆一劃的抄上,同時在旁邊的紙上把不認識的字寫上,等還書的時候再請教書肆的掌櫃。

寫著寫著,腰有點疼,撐不住了,李茂賢才會起來捶捶腰,半天下來,坐在那裏幾乎沒怎麽挪動。

到了傍晚,在陳氏一直嘮叨中,他才收起了書本。

李青文在旁邊一直默默看著。

可能是前世讀書太過容易的緣故,他並沒有覺得讀書識字是多麽難能可貴的事情,他爹並不這樣覺得,他恨不得盡一切之力讓他們有機會讀書識字,這份沈甸甸的心意讓人看了不免動容。

晚上睡覺前,李青文便讓老爹趴在炕上,給他按腰。

本來他想按兩刻鐘,可李茂賢怕他手腕受不住,白天畢竟還要練字,只一會兒便說好了。

回到楊樹村後,李青文的日子一下子變得簡單起來,每天吃飯睡覺練字,然後就是默默的等待縣城的消息。

就在這個時候,幾千裏外的邊城忙的熱火朝天。

蔣立平他們才巡防回來,累的幾乎站著都能睡覺,立刻又被趕去開地。

好再官兵還給他們發耕牛使喚,要不然那些地只靠手可幹不完。

雪化之後,到處都是泥,每天身上都是臟兮兮的,沒人在意這些,邊城的暖十分短暫,必須抓緊一切時間早點把種子下到土裏,晚幾天,最後收成可能都天差地別。

官兵發下來的種子好壞摻雜,流犯們可以這樣種下去,但是秋收的糧食要上交大半,剩下的才能留下自己吃,如果收成不行,交不夠糧食會被懲罰,而且自己沒得吃,只能喝西北風了。

所以,沒辦法,大家白天耕地,晚上挑種子,眼珠子都快熬瞎了。

孫永浩他們不會種地,跑過來學,這玩意也不是看就能看會的,他們家的人連犁杖都不會扶,一下要種幾百畝地,簡直是要命。

沒辦法,蔣立平分幾個人去給他家耕,讓孫家的人到他們這裏來點籽。

江淙去種李青文和李茂群的地,只要能看的著,他要種到半夜,好再他們跟老邢頭那些人廝混的熟,可以隨便牽歇過的牛輪換去種。

蔣立平他們也都幫著,幹活的時候大家還說呢,要是李青文他們今年不來,這地裏的糧食收回來,他們就不客氣了,直接放開肚子吃飽飯。

江淙並不搭茬,只悶頭幹活。

好再他們人多,又都是年輕力壯的,不單自己忙自己的,還要幫其他的,種地之餘每日還要割草餵馬,兵荒馬亂一通,倒是都把地種了下去。

種完地,還沒歇一口氣,官兵又把他們所有帶到魯剛那裏,被命令出去獵熊,還要活捉!

魯剛臉毀了半邊,聽說天靈蓋都漏了,這樣都能活下來,這人的命比花崗巖還要硬。

這個時候,餓了一個冬天的野獸都開始出動,出去打獵最危險,但無法違抗命令,江淙等人不得不出行。

一直到了六月,縣城那邊還沒有動靜,村裏那些相約要去邊城的人都沈不住氣了,來李家,說要不要先走,再等下去,天冷不好趕路。

李青瑞他們想都不想的就搖頭,連路都不認識,可不敢亂走,在曠野迷了方向,那就是找死。

吃飯的時候,姜氏突然捂著嘴巴,跑到門外吐了起來。

正在吃飯的李家人楞了一下,倒是陳氏先反應過來,喜滋滋的給兒媳婦遞水,指使李青瑞趕緊去請大夫。

李青文一驚,還在想都吃的是高粱米,是中毒了,還是吃壞了?

等到大夫一來,說是有喜了,李家一片歡喜。

害喜反應和生過幾個關系不大,姜氏就被折騰的很慘,一點都吃不下東西,吐的膽汁都快出來了。

這樣下去可不行,陳氏單獨給她做補身子的,另外去縣城買了些酸味的開胃的蜜餞,恨不得把眼珠子都貼在姜氏身上看著。

大嫂突然有了身孕,李青宏就說讓大哥不要去邊城了,在家守著,他們幾個去就成。

李青瑞心疼媳婦,但更放心不下弟弟,那麽遠的路哪是好走的。

最後,李茂賢說話了,“我去,老大留在家。”

全家人都楞住了,李青瑞急道:“爹,你這年紀哪能受這個顛簸,您要去了,我們在家更不放心。”

李茂賢笑了,“再遠也有個頭,再說你們去我在家也一樣惦記,不如去看看,也許就放心了。”

姜氏雖然不舍得李青瑞離開,但也不想公公這把年紀還要受苦,剛想要說話,一張嘴惡心勁就湧上來,幹嘔不停。

李青風看了看大哥,又看看爹,道:“仔兒我們三個去就行,還有茂群叔和劉家的那倆哥。”

李茂賢搖頭,“江淙他們在那裏,可能要呆五年,十年,甚至一輩子,仔兒以後怕是要在邊城常住,我得趁現在還能走得動,去一趟。”

李青文聞言心裏一顫,他只說去邊城掙錢,並沒有說要呆多久,原來爹已經察覺到了。

李茂賢看著一臉憂色的兒子們,道:“別把你爹看扁,真要走起來,你們未必能有我有長勁。”

“這倒是。”李青宏苦著臉,知道他爹一下定主意就不會變,誰也勸不動。

陳氏倒是沒有出聲,只去櫃子裏翻東西去了。

說來也是巧,李家才決定換人,李茂群就跑回村子,說是有十幾個差役押著流犯到縣城了,明日一早會繼續往北走。

這一下,容不得再糾結,李家人立刻把收拾好的行李扔到車上,知會了村裏那些想去的人一聲,便立刻出發前往縣城。

在歇息的那些日子裏,李青文和李茂群他們這些人的通關路引都已經辦好,但李茂賢的還沒有弄。

到了縣城後,李茂賢和李青瑞還有李茂群去衙門,非要跟著他們闖一闖的村裏那些人也都手忙腳亂的跟了上來。

還跟上次一樣,李青文跑去回春堂,找呂大夫開了一大堆藥,外傷和發熱的藥最多,要是在邊城生病,可沒有大夫可看,不想硬捱,提前必須做好準備。

呂大夫知道他們去的地方遠,還另外添了些可能會用到的藥,李青文相信老大夫,開啥就抓啥,最後還被呂大夫贈了幾瓶止血的藥粉。

衙門的人都已經認識李茂群了,不用開口也知道他要幹啥,有人主動張嘴幫他們辦路引,當然只是想討點好處。

平頭百姓無法直接進到衙門裏面,必須得有官差或者裏頭的人通氣,雖然不咋樂意,這個錢是省不下的。

從前鮮少和衙門打交道,啥也不懂,這幾次下來,他們就摸到些門道,也明白上次被陳山安蒙了,明明一二兩銀子就能辦成的事,他上次收了十兩一個銅板都沒退回來!

看辦路引要花錢,村裏跟來的人便犯嘀咕了,有人咬著牙把錢掏出來,湊到一起也少的可憐。

李青瑞和李茂賢嘴上說不管,但也不能真看他們為難,幫著拿了一些,又跟官差求情,看他們著實也掏不出太多,雖然不甚滿意,官差也都收下了。

李青瑞還去打點前往邊城的官差,塞了銀子,又置辦了一桌酒席。

李本善一同來了,帶了好些幹糧和幾雙鞋,來給李茂群送行。他也是才知道李茂賢要去,讓他放心,家裏的事情他們一定會幫忙,也讓他照看一下李茂群。

這些都是不用多說的事情,但還是忍不住會說兩嘴。

這一去不知道啥時候回來,李茂群把剩下的錢都留下,告訴陳氏,遇到啥難處多找人幫忙。

陳氏看他,道:“從前你們常帶著仔兒出門,這些事我早知道,你就放心吧,不用惦記家裏。”

離開前的一夜,自是難眠,李青風則是興奮的睡不著,他將將學會了騎馬,已經開始想著縱馬邊城彎弓射月這些事情了。

不管想的多美,第二天,他還得牽著羊出發。

李本善他們也留了一夜,和陳氏一起將他們送到縣城外,不知道是信任李茂賢還是覺得這次人更多更安心些,陳氏沒有像第一次那般落淚不止,紅著眼眶說讓他們給江淙量量身,下次做些新衣服。

李青瑞一一叮囑幾個弟弟要聽話,不要亂走,尤其跟李青風多說了幾句。

等到官差吆喝著出發,李家人便也動身,揮別親人後向北而行。

一開始大家夥還因為離開家裏有些發悶,待走出百裏開外,想的更多的是眼前的路。

兩輛車上裝的都是東西,李青文他們都是走著,村裏那些人有人推著車,有人挑著擔子,最前面還是帶著枷鎖的流犯,他們這一行人著實有些奇怪,經過城鎮時,會招來不少人看過來。

李青風大概是被瞅的最多的,一開始他還有些惱怒,後來就不在乎了。

李青宏倒是想輪換著趕羊,只是那羊好像不咋聽他的,最後還得李青風來。

李茂群看著發笑,“這羊跟人一樣,也知道啥人不好惹。”

李青文聽了也不厚道的笑出聲,李青風聽了倒還很得意。

跟在李家後頭的二十多個人裏面,有幾個是楊樹村的韓姓和郭姓人,剩下的都是別的村子的,倒是也都不面生。

當初去李家問的人不計其數,其中又有不少斬釘截鐵說要去的,結果到縣城,有幾個看到弄路引花錢就回去了,到出發時,就只剩下這二十多人。

這些人聽李青瑞和李茂賢說多麽危險,一直提著心,結果卻看到李家人竟然趕著羊,路上還說說笑笑,一時真的有點摸不準他們之前的話是真是假。

就在他們納悶的時候,李茂群落後一步,同他們道:“這才剛開始,後頭的路還長著呢。”

他們中的一些人沒走過多遠的路,身上背的和肩上挑的是按照平時能擔的分量來的,結果一連走幾天,身體就扛不住了。

六月的太陽可不是吃素的,明晃晃的掛在那裏,光著都出恁多汗,更何況是背著重物。

扔當然是萬萬舍不得的,只能路過城鎮時看能不能賣掉,路上的口糧是萬萬不能動的,只能挑著那些沒甚影響的東西拿出去,雖然心疼,但真是背不動。

這個時候,騾馬的好處就顯現出來,大家心裏暗自下決心,這次要是掙到了錢,定買個牲口來馱重物。

這次押送的流犯男女老少都有,跟江淙他們那時不同,衙役對他們很照顧,走慢了只會呵斥兩聲,並不動不動就揮舞鞭子。

流犯隨行的牛馬車就有二三十輛,健壯的奴仆趕著車,歇腳時會立刻遞上水和食物,每到城鎮,都會買酒菜給差役和流犯,要是這些人摘掉枷鎖換上綾羅綢緞,不明就裏的人還以為這是衣錦還鄉呢。

李茂賢有時會去同差役們說話,聽他們話裏透出來的,大概知道這些人姓錢,從前很富有,偷挖朝廷礦山的事情被查出來,錢家主事的人被砍頭,剩下的妻兒便被流放。

說話時,那些差役眉眼中總不經意的露出些神秘,好像錢家這案子並沒有那麽簡單,其中還有內情一般。

這個李茂賢並不多問,怕惹給自己惹到麻煩。

頂著毒辣的日頭,他們到了攏北城,在這裏歇腳半日,出關口繼續往北走。

沒有雪的覆蓋,終於能看到地上的情形,到處是野草,一眼看不到邊。

虧得李青風能制住頭羊,要不這些羊看著嘴邊的草都走不動路。

這天氣流汗多,萬萬少不了水,李茂賢跟差役打聽清楚行程,到驛站也會跟那裏的驛夫問明白哪裏有河哪裏有水,飯少吃幾頓沒啥事,水缺了會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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