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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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攏北城走了沒幾日, 一個大早上,李茂賢醒過來,天色將亮未亮, 尚且看不太遠,只聞到一股血腥味。

他趕緊把人叫醒,李青文他們爬起來,拿棍子循著血腥氣走, 就看到一頭牛躺臥在地上, 脖子被咬斷,鮮血把周圍一片都給染紅了。

昨天晚上還好好的, 半夜並沒有聽到什麽動靜,這牛卻悄無聲息的死了,肚子被掏空,眼睛瞪的大大的。

李青文只覺得毛骨悚然,這玩意都能咬斷牛的脖子, 人的更不再話下,如果晚上那東西偷襲的是人群,那他們中很多人可能也會像這牛一般死去。

李青風則趕緊按個察看自己的羊, 發現一只不少,而且也沒啥傷。

這時,差役和錢家人也醒了, 看到死去的牛, 幾個女人嚇的尖叫不止。

李茂賢轉了幾圈也沒找到腳印,只從牛身上的傷口看出牙齒印好像不大。

損失了一頭牛,一輛車便不能拉了, 錢家人責備家仆, 說他們晚上偷懶, 牛死了都不知道。

家仆哭喪著臉,他們半夜一直守著了,但真的沒有聽到什麽響動。

差役中守夜的人也說,並沒有發現什麽異樣。

不管怎麽抱怨,還是要走路,趕緊把不能拉的車扔下,上面的東西分裝到其他車上,實在裝不下的就扔掉。

一床厚厚的被褥和幾個箱籠被拋在原地,劉家兄弟看到了,覺得被褥又軟又新,料子也好,他們都沒見過,舍不得好東西被糟蹋,就包起來背上了。

跟著來的那二十多人領頭的是郭大永,他們本家的一個媳婦跟李家有親戚,他算是跟李茂賢同輩分,李青文管他叫叔。

走在路上,他還在為早上看到的心驚,上前跟李茂賢說,晚上得警醒些。

李茂賢點頭,不管差役和錢家那邊派多少人守夜,從今天開始,他們這些人晚上也得輪流看著。

曠野上的野草很高,枝葉囂張的伸向四面八方,走路的時候甩手都可能被割傷,傷口不大,滲出點血珠子便留下一條血紅的線。

出汗後,細小的傷口沙的疼,斷斷續續的痛讓人十分難受。

本來都在擔心晚上的事情,晌午的時候,又出了意外,前頭一個流犯好像被什麽東西咬了,傷口很快變成紫青色,疼的滿地打滾,根本不能走路。

差役讓所有人停下來,想用竹筒拔一下傷口,結果拔了半天也沒拔出啥東西來,又不能再耽誤下去,只能把人先擡到牛車上。

原本想到前頭驛站給這人看看傷,結果下午的時候,那個人便開始口吐白沫,渾身發顫,傍晚的時候,身體已經涼透了。

錢家人哭了半天,但是這樣的天氣,人死了也不能拉著去邊城,只能在路邊挖個坑,給埋了。

從受傷到咽氣不到一天,而且還不知道到底被啥東西給咬了,每個人心都吊到嗓子眼,生怕自己啥時候不小心也會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

李茂賢讓人紮緊褲腿和袖口,睡覺也不能松開,別讓蟲子啥的鉆進衣服。

今天依舊宿在野外,聽著周遭的吵人蟲鳴聲,李青文突然覺得,冬天趕路可能也沒那麽差,起碼周邊和草裏沒有那麽多致命的玩意。

此時天已經黑了,錢家那邊哭的稍微小聲了些,郭大永他們一行人湊過來,三十多個人擠在一堆,外圈用石灰和雄黃粉撒成一個圈。

這驅蟲的藥粉是呂大夫給李青文的,沒想到現在就派上了用場。

今天晚上先是李青風和李茂群守著,李青風手抓著拴羊的繩子不撒開,他千辛萬苦趕了這麽遠路,可不是給那些野物充饑的。

李青文一時無法入睡,看著高遠的夜空,估算接下來的路程,登時覺得很累,歪著腦袋便進入夢鄉。

別人守夜都是坐在火堆邊,李青風坐一會兒沒意思了,便把繩子交給李茂群,自己拿著火把去看騾子和馬,還把錢家的牲口清點了一遍。

火上燒著一個泥罐,裏面裝的是高粱米,沒多少,就是隨手抓一把,守夜的時候困了或者餓了,倒一碗喝下去醒醒神。

李青風喝了幾碗,肚子都是水,想去旁邊放水,卻看到一道身影“唰”的一下閃過。

“什麽東西?!”李青風喊了一嗓子,李茂群激靈一下,拿著火把便跑了過來。

其他守夜的人和躺下的人被這一嗓子驚醒,起來一看,又有一頭牛倒在血泊中,依舊是脖子被咬斷,但還有微弱的氣息,肚子上有道深深的傷口,顯然剛被咬不久。

出現同樣的狀況,很多人嚇的睡不著了,李茂賢讓他們睡不著也躺著,要不白天趕路會很困乏,這次換他和郭大永來守夜。

到了早上,沒有人或者牲畜再受到突然襲擊。

受傷的牛還是死了,這次沒有丟下車,而是由錢家的家仆來拉著。

郭大永他們看著地上幾百斤的牛肉,丟了太可惜,要切下一塊到時候煮著吃,李茂賢沒讓,被野獸咬死的獵物最好別動。

李青文和李青宏把地上的藥粉又重新捧起來放到罐子裏面,留著以後繼續用。

原本以為頂著太陽就夠難受的了,走著走著,天突然黑下來,很快,傾盆大雨從天上砸下來,幾息之間,所有人都被澆成了落湯雞。

雨點太大了,砸的人睜不開眼睛,衣服緊緊的貼在身上,鞋子裏的水多的能劃船。

幾只山羊可能沒見過這麽大的雨,嚇的咩咩只叫。

可是,這裏漫山遍野除了草啥也沒有,更沒有避雨的地方,站在原地被雨澆,和趕路被雨淋沒甚區別,但是差役們無法在暴雨中辨認方向和路,不得已,便停下來。

李青文他們倒是帶了油傘,可都澆透了,再撐傘還有啥用,就這麽挺著吧。

所有人都在抱怨雨下的沒有征兆時,李茂賢在隊伍後頭看到了幾個黑色影子,遠遠的,一直跟著他們。

李青風被叫過去,仔細看了看,也沒辨出來到底是不是昨天晚上的那玩意,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被盯上了。

把羊交給李青宏,李青風在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向後頭扔去,離的太遠,根本砸不到,但那些東西卻察覺到了,不再往前走。

李茂賢把這事告訴給差役,差役破口大罵,卻無計可施,那些東西不靠近,他們也沒法動手,在這荒野之外也不能拋下流犯去抓那些東西吧。

沒辦法,只能任由它們跟著,好消息是,再有半天,就到前頭驛站了。

雨停後,地上濕滑,十分不好走,大家都拼力趕路,後頭可是跟著喜歡咬斷脖子的野獸,走慢點可就沒命了。

到驛站後,所有人都累癱,跟著郭大永來的兩個年輕人痛哭流涕,再走可就真活活累死了,十分後悔來這一趟。

郭大永也同樣很累,沒有安慰他們,只說現在回不去,只能咬牙往前走。

李茂賢讓他們趕緊把濕衣服脫下來曬幹,要不身子遭不住。

都是大男人,全都脫光,把衣服用桿子撐著搭到房頂上。

除了身上的衣服,車上的東西也都濕了,虧得李茂賢有先見之明,怕路上雨淋,把種子啥的都放在了豬脬子裏面。

麻袋裏的高粱米都泡湯了,沒辦法,只能全都倒在盆裏,用清水洗,然後放在鍋裏炒熟,味道就不提了,能填飽肚子就行。

李青風和李青宏穿著大褲衩子把羊拉到驛站後院,討了草料給它們吃,這些羊只走道不能吃路邊的草,瘦了一圈。

李青文提著水桶到馬廄,給騾子和馬用刷子從頭刷到尾,雖然明天趕路又會弄臟,起碼它們現在很舒服。

甜棗用尾巴輕輕的掃他的胳膊,它已經熟悉了李青文的味道,只要靠近就會表現的十分親昵。

在客棧修整半日,再離開,後面跟著的東西就沒了,隊伍裏的牲口也沒有再遭殃。

李茂賢和李茂群找那兩個哭的眼睛紅腫的年輕人,輪換著幫忙挑擔子,這樣他們還能緩口氣。

越往北走,能看到的野物就越來越多,兔子什麽的就不說了,狐貍、麅子、黃鼬和獾子每日都能看到,也能看到大的野獸,但它們並沒有攻擊人群。

每晚都能聽到狼嚎聲,雖然很遠,但心裏依舊瘆得慌。

李青風終日挎著弓箭,射出去不知道多少回,終於打到一只兔子,高興的吼了好幾聲,聲音撞在遠處山上,又折返回來,回音不斷。

雖然萬分小心,李青文還是被毒蟲子咬了,手腫的像是饅頭一般,手臂擡起來都費勁。

李青宏十分害怕,擔心他會像那個人一樣惡化,哭的太兇,再加上太陽大,差點暈倒。

李青文趕緊安慰他,自己的沒那麽嚴重,起碼手臂上還有知覺,這毒蟲的毒性並不太大。

帶來的藥膏比較管事,抹上去,一日便慢慢開始消腫,兩日後手恢覆原狀,然後李青宏就遭到李青風的嘲弄。

快到密林時,李青文一下就精神起來,這裏他熟,過去這裏再行些時日便到地方了!

此時的密林和他前兩次經過時截然不同,樹木郁郁蔥蔥,枝葉繁茂,遮天蔽日,藤蔓攀爬的到處都是,林中野獸極多,卻看到人會逃走,路邊的野果不少,但不認識,誰也不敢吃。

這一路吃幹糧吃的饞極了,有人說把野果餵給羊嘗嘗,李青風用眼刀差點把那個人給穿個透心涼。

密林中的蛇很多,時常擡頭就看到樹枝上盤一條,他們把驅蟲的藥粉抹在身上真管事,但錢家就有人被咬了,好再蛇沒毒,這才逃過一劫。

走出密林後,明顯開始冷了,雖然還有太陽,但早晚冷的人直哆嗦。

這一路,李茂群不止一次感嘆,以後再趕路最好在冬天,除了冷,沒這麽兇險。

走的人困馬乏之時,看到了遠處一隊騎馬的士兵,士兵正在周邊巡視,告訴他們,還有三十裏便到地方。

這三十裏不遠不近,他們當天還是沒能抵擋,第二日不到晌午,一行人站在緩坡上,看著面前一望無際寬闊的綠色,以及夾雜在其中那道不高的石墻,許多人流下了激動的眼淚。

這片人跡罕至之地,是所有人新生活的開始!

隨著人走到石頭房子那裏,官兵接過路引,看李青文,詫異的道:“你竟然又來了?!”

李青文擡起被曬的通紅的臉,笑著道:“官兵大哥,以後還請你多關照。”

官兵剛點頭,看到他們身後臟兮兮的羊,眼角抽了抽,這是拖家帶口跑幾千裏地過日子來了?

如果他問出口,李青文必定會給肯定的回應。

官兵檢查完放心,李青文飛快的向著牛棚走去,李青宏看著四周,驚嘆道:“這、這也太大了,這麽多地竟然全是野草!”

遺憾痛惜之情,溢於言表,李茂賢十分理解他的心情。

李青文還沒走到牛棚,旁邊有人擔著兩塊捆草走過來,那人突然停下來,把扁擔扔下,大喊道:“李青文!!”

李青文回頭,齊敏就撲上來,一把將他抱起來,“好小子,你真來了!”

李青文自認個頭不矮,並不明白為啥大家都喜歡把他抱起來。

好再齊敏也累了,只抱了一下就放下來,興奮的道:“一路上沒遇到啥危險吧。”

“還好。”李青文催他趕緊把草挑起來,同時把爹爹和三哥四哥介紹給齊敏。

齊敏驚呆了,沒想到李家這次換人來,長輩都到了,立刻同李茂賢招呼道,“叔,我是齊敏,跟江淙他們一起的,之前多受你們家人恩惠!”

李茂賢道:“我兒子們也受了你們很多照拂。”

雖然有很多話說,但齊敏知道他們這一路累壞了,不再耽擱,立刻前頭帶路。

李青文興沖沖的四處看,問江淙他們在哪裏。

齊敏說出去打獵了,李青文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興起來。他已經到這裏,想見江淙只是早晚的事。

老邢頭正依靠在牛棚曬太陽,瞅著對面來了一群人,以為是剛發配來的犯人,瞇著眼睛打量,總覺得齊敏身邊的小子有點眼熟,再走近些,終於看清楚了,猛的直起身。

李青文卻早早的看到了他,中氣十足的喊道:“老邢頭,偷著喝酒了嗎?!”

老邢頭咧著嘴上前,李青文笑嘻嘻的躲開他張開的雙臂,揪了揪他的胡子。

老邢頭並不生氣,笑瞇瞇的把門打開,“累壞了吧,趕緊進去歇歇。”

馬車騾車停在外頭,劉家兄弟和郭大永他們背著東西進屋,老邢頭幫著卸車。

這個時候大家夥筋骨都化成水了,別說挨著牛棚,就是躺在牛棚都不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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