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姜念初坐在窗前翻看著手中的書籍，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姜念初擡頭看向從門口走進來的青梧，“如何了？”

“五皇子待會兒要去緣客來。”青梧眼睛轉了轉，狡黠的笑說，“派去的人說，他們找了緣客來的掌櫃詢問，說是一位僧人約見的五皇子。”

“看你這副模樣，想必要見的人……是我們認識的人吧。”姜念初拿起書輕敲了一下青梧的腦袋，閉了閉眼輕笑間掩去眼中的了然。

“主子猜出來了？”

“嗯。”姜念初將書放在桌上，起身緩緩走向門口，垂眸看著院中的花樹，“是那天引我們前去找明釋大師的那位小師傅吧。”

“主子怎麽知道？”青梧聽到這句話，瞬間擡頭看向姜念初，她走到姜念初的身邊，看著姜念初晦暗不明的側臉。

“明釋大師之所以前往帝京城，怕不止是因為普惠大師當年關於我的那則批命……”姜念初擡眼看向青梧，“想必更多的是因為聖女姊妹一事吧，可對。”

青梧不可置信的看著姜念初，眼中一片震驚。姜念初閉眼輕笑間嘆息一聲，“聖女一事我已知曉，權勢地位總能動搖人心，何論是那個位置上的人。楚瑄說的沒錯，的確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去備馬，我們去緣客來。”

姜念初擡眼看著青梧，沈聲吩咐道。青梧聞言，起身向屋外走去，室內只餘姜念初的一句輕嘆。

緣客來一處客房。

“施主可有聽見小僧所說之語？”小沙彌看著握著茶杯，明顯走神的楚瑄，聲音略高的提醒。

“我知道了。多謝小師傅。”楚瑄放下茶杯，擡手拱手以禮，低頭謝禮。冷峻的眉目間多了一抹沈思和憂慮。

“既然施主已經知曉，小僧也該回去了。”小沙彌雙手合十俯身向楚瑄一拜，“師叔讓小僧向施主轉告一句話——人生八苦，有些事情，早已註定，望施主能早日放下執念。”

楚瑄聞言，瞳孔微縮，他神色僵住一瞬，拱手行了一禮，“瑄多謝小師傅告知。”

小沙彌走後，楚瑄坐在椅子上，垂眸把玩著手中茶杯，眉目間晦暗不明，“求不得……”

楚瑄緩緩閉上眼睛，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不一會兒，房門被人推開，姜念初緩步踏進門檻，楚瑄聞聲看去，二人目光相對間，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許久不見，楚瑄。”姜念初緩緩落座，拿過倒扣在桌面的茶杯。倒了一杯茶，輕啜一口，擡眼看向看著她的楚瑄，“我沒想到，你這次也會前來西北。”

“我也沒有想到，你居然會來找我。”楚瑄垂眼看向手中茶杯，語氣淡淡。

“之前為何不告訴我姜家滅門和容臻的真相？只是讓我陪你演一出戲嗎？我不信。”

姜念初擡眼看著楚瑄，眸中一片平靜淡然。楚瑄卻移開眼，看向別處。

“當年母後生辰宴，宮中嬪妃坐在一處討論著姜家七姑娘和欽天監對姜家七姑娘的那則批命。突然間父皇出言打趣問道，說如果讓七姑娘選，會在眾位皇子中選哪個，而她楞楞的看了一圈眾人，眼睛彎彎的看著我笑，然後告訴我，我的眼睛最是好看。之後她時不時跟著姜家三公子進宮，數次邀我一同讀書玩鬧。後來，直到顧將軍進京述職返回西北時，你竟然一反往常的跟了去，那些年裏，我一直在等著你的回信，可你從未給過我回信。當我聽到你回京的消息，快馬趕去見你。誰知……你眼裏只有一個容臻，仿若我們幼時的情誼在你眼中，蕩然無存。”

“楚瑄，你心中應該清楚，三公主滿月宴時我落水被你救起後，就不是你等的那個姜念初。你不是早就看出來我不是她了嗎，為何自欺欺人？”

“是啊……那日，我將你從湖底救上來，你醒來後看我的眼神，冷靜戒備，我就知道你不是她。她的眼睛無論何時何地，看起來都像是林中的鹿，純澈無辜。可即便如此，我還是告訴自己，她還在，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可是，時間真的太久了，我漸漸的把你當成了她。”

“楚瑄，你應當知曉，這世間沒誰是誰的替身。我不是她，哪怕……我們是一個人。”

“……”楚瑄閉眼輕嘆，他緩緩睜開眼，從袖中掏出一支蘭花簪，輕輕摩挲著簪尾，“我知道你不是她。可我，不願意相信，也不敢相信。以至於父皇將容臻……”

“我此番進京，正是因為皇帝。楚瑄，如果……，你可會恨我？”

楚瑄擡頭看向姜念初，眸中一片沈靜的哀痛與懷念，“即便我告訴你，我會恨你。你會不會停手？”

“不會。”

楚瑄聽到姜念初這句話時，閉了閉眼，掩去眼中的遺憾不舍，“我亦不會恨你。母妃一生已毀，蘭姨又因他而死。那個位置的確該換一位仁善之主了，我會幫你，就當是…我曾經隱瞞你關於西北姜家和容臻真相的……彌補吧。”

“如此，多謝。”姜念初起身，向楚瑄福身一禮，然後從袖中掏出一本手劄遞給楚瑄。楚瑄擡眼看向姜念初，眸中閃過一絲不解，“這是她曾經寫的手劄。我回到姜家後，在床帳下無意發現的。如今……還給你，就當是一個念想吧。”

姜念初看著楚瑄接過求後，斂目垂眸看著書頁上的字跡，不忍的閉了閉眼。走到窗前，垂眸看向窗外。

“其實，我回到姜家後，就已露了痕跡。他們清楚的知道，我不是她，但依舊還是將我視作姜家女兒對待。大皇子早夭，二皇子四皇子身後外戚強大，雲貴妃野心十足。而三皇子身後雖有東海王氏，但他沈迷山水，閑雲野鶴。至於六皇子，你早知他的身份和性情，更是不可能坐上那個位置，幾位皇子中，註定是你。後來種種，只是因為……我不是她。但不管如何，顧姜兩家斷然不會因我之私情，而給當朝皇子使絆子，皇帝疑心太重了。”

楚瑄收起那本手劄，仰頭看向姜念初的背影，眼裏懷念哀痛化為一片不舍，最終離散化作一片平靜，“我會即刻回京，你……要小心父皇的夙夜。”

“多謝。”姜念初轉過身來，看向楚瑄，“你……一路保重。”

姜念初開門往外走時，聽到了楚瑄的聲音。她停下腳步，轉頭看去。只見楚瑄唇角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暗暗嘆息一聲，收回視線，踏出房門。

楚瑄看著房門關閉，垂眸看著桌上的茶杯，自嘲的笑了起來。姜念初站在樓梯上，聽到上面傳來的笑聲，斂目看著樓下，輕聲問著身後的青梧。

“世事弄人。青梧，你說，我是不是太過於無心無情？”

“主子？”青梧聽到房間內傳來的笑聲，秀眉微蹙的看向滿眼心事的姜念初。

“無事。我們走吧。”姜念初輕嘆一聲，深深的看了一眼禁閉的房門，不忍的閉了閉眼。身後跟著的青梧看到這樣的姜念初，眉頭微皺，不解的看著姜念初的背影，隨後快步跟了上去。

緣客來，客房。楚瑄緩緩打開那本手劄，看著熟悉的字跡，手指微微顫抖。

“朔寧二十二年六月，皇後娘娘生辰。爹爹娘親帶我和哥哥一起入宮為皇後賀壽。宴席還未開始前，皇上和宮中嬪妃娘娘在禦花園閑談趣事。待我與娘親走進後，她們都看向了我，眼中有好奇，有興味，有勢在必得。突然間，皇上看向了我，雖然他是笑著的，不知為何，我心中總覺得哪裏不對，於是，我暗中偷偷留意，誰知皇上問我，在眾位皇子中，我最喜歡哪位。我擡眼望去時，忽然望進了一雙漂亮的眼睛裏，那雙眼睛，如同琉璃寶石般，卻又如同我曾在書中看到過的鳳目桃花，極為漂亮。於是，我忍不住誇讚了一句，那雙眼睛的主人似乎害羞了一瞬，我覺得有趣極了。回府後，我央求三哥若是入宮求學，必要帶我一同去宮中。我想見見那雙眼睛的主人，我喜歡他。三哥果不其然答應了我，娘親本不同意，後來在爹爹和哥哥的勸說下也同意了，我很是開心。”

楚瑄顫抖著手指，徐徐翻動著手劄，緩緩看過每一頁的內容。又翻過了數頁，只見那頁上面的內容只有一半，最後的筆跡倉促筆墨暈染。

“朔寧二十五年七月十八，三公主今日滿月，我要隨娘親他們一同進宮為其祝賀。一想到進宮可以看見楚瑄了，我心裏明明很是高興。可是……為何卻有一絲害怕不安，總感覺像是會發生什麽……”

“是我不好。若是…那日不曾聽從父皇母妃的建議，不曾帶你去荷花池看荷花。是不是就不會與進宮省親的宋家夫人帶來的姑娘相撞，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楚瑄摸著書頁上的字跡，閉了眼沈沈嘆息。手心流下的血跡暈染了蘭花簪簪尾和一部分書頁，模糊了書頁上的“楚瑄”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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