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隴南城門口。

姜念初坐在馬上，身下駿馬在原地踏步，她遙望著站在城門口溫和看向她而笑的姜淩，眼中湧起淚花，她壓了壓嘴角，看著姜淩遙遙看過來溫和帶著笑意的眼睛，手下一松，將馬韁松開，從馬上跳下去。急步的向姜淩跑去，撲在姜淩懷裏，眼中的淚無聲而落。

“都知道了？”姜淩看向遠處的山巒，眼睛裏一片不忍的心疼，聽著姜念初喉間的嗚咽聲，聲音放緩了許多。

“嗯。”姜念初從姜淩懷裏退開，擡手抹去自己臉上的淚，閉了閉眼睛，哽咽著看向姜淩，“二哥為何不早點告訴我？”

姜淩擡手擦去姜念初下巴處的淚珠，斂目垂眸看向姜念初，“我本想將一切事，深埋在心底。你不用知道許多，更不用去想前路為何，只需要做姜家眾人寵著縱著的小姑娘。可是，帝京城的許多消息傳來，我不得不問自己，隱瞞你這些事是否錯了。直到沈家來人，我才知道，是時候該讓你自己去找尋真相了。”

“所以，你才讓外曾祖父傳信於我，將我引入南疆。”

“是。”

姜淩與姜念初二人坐上馬車，青梧坐在馬車外，與趕車的侍墨點點頭。姜淩倒了一杯茶，遞給姜念初。姜念初接過茶，垂眸看了眼杯中上下沈浮的茶葉，擡眼看向姜淩，“大長老早年間給你的信中寫了什麽？”

姜淩端茶的手一頓，像是沒料到姜念初會問這個問題，驚訝一瞬後端起茶杯，輕啜一口，“信中寫了你們前世經歷的一切。大長老在信中最後寫道，如若我想讓你知曉前事，就讓青梧傳信於他，並回南疆通報各位長老。如若不願，就讓青梧留在你的身邊。”姜淩手指摩挲著杯口，“我當時看到那封信，雖覺得有些荒繆，但隱隱覺得大長老所言非虛。我警告青梧不得向你透露一丁半點，同時也要隱藏住她來自南疆的身份。後來，我和你來到西北，看著你一日一日長大……”

“二哥沒錯。”姜念初垂眸思索著在禁地看到關於容昭的那段記憶，放下手中茶杯，伸手握住姜淩的手腕搖了搖頭。姜淩擡眼看去，姜念初眼中一片堅定無悔，他手指微蜷。

“當日將你送來西北時，母親囑咐我，一定要照顧好你。這些年，我將所有事情都避之於你，就是希望你能走出前事，恣意妄為的活。直到，沈家來人……”

“我明白的，二哥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明白的。”姜念初擡眼看著姜淩，“只是，如今該我自己去面對了。”

姜念初放開姜淩的手腕，側身拎起茶壺，給姜淩添了些茶，然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垂眸看了看杯中的水紋，擡眼看向姜淩，“從前一直是姜家和二哥護我，如今該我來護姜家和二哥了。我想自己去面對，自己去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姜淩看著姜念初鎮定自若成竹在胸的模樣，忽而輕笑，“之前自從你落水醒來後，我便看出你較之平常，早熟的有悖人性。後來，到了西北後，我發現你有意無意的學著普通孩童。我總想著，如果你永遠都如同普通孩童般天真爛漫，不谙世事，或許對於你來說，是一樁幸事。如今，我才知道，你就是你，無論何時何地。”

姜淩看著姜念初瞳孔微睜，手指微微顫抖的模樣，閉了閉眼掩去眼中的憂慮，“以後就做你自己吧，不必再藏著自己了。不論你之前是誰，前事為何，如今你只是姜家的七姑娘，姜念初。”

“二哥。”姜念初眨了眨眼，將眼中的淚水逼了回去，眼睫顫動著眉頭緊蹙。良久後，才聽到姜念初帶著哽咽的聲音，“我不知道該如何說。大家都對我很好，我也很開心能與大家成為一家人。可是，這一切仿佛是我自己偷來的，時間越長，越發不敢開口，我擔心我一旦說出來，這所有的一切，都會消失。”

姜淩聽著姜念初的這些話，閉了閉眼，掩去眼中的不忍，微微嘆息。

“帝京城的來使可還在？”良久後，姜念初看著馬車車窗外一閃而過的街市熱鬧場景，換了一個話題開口問道。

“還在。翎霄衛已查探清楚，來人中還有五皇子。”

“五皇子楚瑄。”

姜念初擡眼看了眼姜淩，姜淩點了點頭。姜念初袖下手指緊緊攥住，幾息後，調整好情緒，“二哥手裏的翎霄衛可是當年大長老帶來的巫族族人？”

“是。”

姜淩擡眼看了一眼姜念初，隨後垂眸輕啜一口手中茶水。“等此間事了，他們會回南疆。”

“嗯。我知道了。”

“二公子，主子，到了。”

馬車停住，青梧的聲音在外邊響起，姜淩起身向外走去，快要走出馬車時，聽到姜念初的聲音。他擡眼望去，只見姜念初眼裏都是笑意，真實的笑意。

“二哥不必擔心我，即使回了帝京城，我也能保護好自己，我只望二哥和顧姜兩家能夠安好。”

姜淩斂目垂眸，輕“嗯”了一聲，走下馬車。待到姜念初走下馬車時，姜淩已經進了府門。姜念初眉頭輕皺的擡頭看著姜府的匾額，沈思出神，感受到青梧站在她身側，望向她擔憂的眼神，聲音輕若塵埃。

“青梧，我有時在想，這些年來，到底是我做了一場夢，還是說這本來是夢。可時至今日，我才知道，不管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於我而言，都是幸事。”

“主子？”

姜念初聽著青梧的聲音，閉眼輕笑。她轉過頭，看向青梧，眉眼間都是輕快的笑意，“走吧，回府。我想吃府中廚子做的糕點了。”

青梧看著姜念初的背影，眉頭微皺，一臉不解。直到姜念初回眸向她招手，她方才撇開所有思緒，趕忙跑到姜念初身後跟著。

靜楓苑。

姜淩站在窗前垂眸看著院中的垂絲海棠，“姜家如今的局面，帝京城中的各路局勢，於她而言，是龍潭虎穴。我甚至寫信告知容臻，讓他想盡任何辦法也要把月兒留在南疆。可是，當我接到翎霄衛傳回她要回西北的消息時，我就知道，我心中那個念頭成真了。”

“她出生那日，是元夜。欽天監遞來消息言之，元夜出生的女子，大兇。但那夜月色明亮，圓月高懸，西北傳來消息，西域小國大敗，不日將派出使者將與小舅舅和談。皇帝聽聞，令欽天監為其蔔卦，批命為貴女星入命。皇帝大喜，欲封為公主，但被皇後及時阻攔。之後種種，無非是為了那則批命。”

“我雖然不知道在南疆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今日，我突然發現，那個顧慮重重，總想著掩飾真實自己的月兒，她長大了。她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負擔，眉間的遲疑，害怕也都消失不見。她對我說，以後的姜家有她。”

“小主子長大，公子不高興？”侍墨看著姜淩的背影，不解的挑眉問道。姜淩擡眼掩去眼中神色，他回眸看向一臉困惑的侍墨，垂眼遮去眼中神色。

“高興，也不高興。我原想著，她應該快樂無憂的長大，姜家護不住她，還有舅舅。可我卻忘了……她再也不是當年那個不敢下樹偷偷抹眼淚要我抱她下來的小姑娘了。”

“主子這種心情，我曾聽隔壁的李大哥說起過。說起來，他的年紀與公子差不多一般大，小女兒都會跑了。”

“侍墨。”

姜淩轉過身看著侍墨，唇邊的笑意溫和，侍墨縮了縮脖子，垂眼不敢再看。姜淩看他這副模樣，沈聲嘆了一口氣，搖頭輕笑。他斂目看著窗外的垂絲海棠，眼中一片平靜。

觀月閣。

“主子在想什麽？”青梧端茶進來時，看到姜念初倚著窗框，垂頭沈思。她放下托盤，走到姜念初身側。

“帝京城這次來的人還是五皇子。你知道嗎？”

青梧聞言，眼睫抖動欲語還休，囁嚅片刻後，看向姜念初，“主子可曾聽說過宮中蕙妃的名姓？”

“聽說過。”姜念初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來，“但是……世人都被皇家蒙騙了。……我當年也是。”

“當年聖女姊妹一事，族中長老本想出手，但是……不知為何，族老們被迫撤回了所有人手。”青梧皺著眉頭，困惑的看向姜念初，姜念初垂眼看著院中的梨花花枝輕嘆。

“世間為情所困者，多為女子。而當權者，總是濫用權勢，肆意妄為。”

“主子？”

“罷了。去幫我打聽一下楚瑄的行程。”姜念初轉身看向一臉不解的看著自己的青梧，輕笑出聲，“他或許知道一些事情，也未可知。”

“嗯？……好。”青梧看著姜念初眼中的覆雜的情緒，遲疑一瞬，立馬應答，然後看了看姜念初，轉身向屋外走去。

姜念初聽著青梧消失在屋門口的腳步聲，輕嘆間斂目閉眼，遮去了眼裏的恍惚。

“楚瑄……你終究是如何想的？當年為何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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