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初走出禁地，禁地外站著一個人。那人著一身滄浪青衣，白玉簪在陽光下散著瑩瑩玉光，好似聽到了姜念初的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二人遙遙相望。剎那間，姜念初跑向容臻，撲進他懷裏，額頭輕抵著肩膀，無聲抽泣。容臻垂眼看著懷中的姜念初，眼睫顫動，輕拍著姜念初的後背。

“月兒，我在這裏。”

姜念初聽到這句話，眨了眨眼，退出容臻懷抱，仰頭擡眼細細端詳眼前人，眼中柔和情意深沈如海，“為何不早些告訴我，讓我等了這麽久？”

容臻伸手擦去姜念初臉上的淚水，那雙溫柔純凈的桃花眼裏一片柔和平靜，“所有事情並非我不告訴你，只是……你該自己去尋找真相，跟著自己的心走，遠比我告訴你如何做，來的更加暢快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看到容昭說是禁術施行後，你一直未醒，你何時醒來的？”

“你去往西北後不足一月，我就已醒來。你不必擔心於我，我無事。”

容臻拉著姜念初向前走去，二人身影逐漸被梨花花海遮擋不見。禁地門口的桃花林枝葉簌簌而動，偶來一陣暖風，吹起一地落花。

“藏書閣。為何要帶我來此？”姜念初站在藏書閣門口，擡頭看著眼前閣樓的匾額，側頭看向身側同樣擡眼看著匾額的容臻，一臉平靜。

“巫族之所以能立世，不過是先祖蒙天道憐之，因此能窺探到一絲天意。可……先祖也由此發覺，凡人是無法窺探天意的，天意絕不允許任何人更改。”

“所以……巫族便將所有術法，封存在禁地？”

“禁地早在璃姑姑後，就已沒有了任何威脅。如今的禁地，只是陣法殘念罷了……走吧。”容臻推開藏書閣的門，眼中滑過一抹覆雜神色，隨後恢覆平靜柔和。姜念初跟在容臻走進藏書閣，她環顧著四周，眼裏突現一抹驚奇。

走到一處旋梯時，容臻停下腳步側身看向姜念初，垂眼輕笑，“二樓都是歷任族主和大長老的手劄記載，隨我上去吧。”

“嗯。”姜念初將手放在容臻手裏，二人腳下沿著特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踏上旋梯。來到二樓，姜念初環顧四周，被不遠處山水屏風處旁邊的一棵四月雪花樹玉雕吸引住，“四月雪？我記得……謝家也有一棵四月雪。”

容臻看著姜念初蹲下身子撥弄那棵四月雪玉雕，垂眼輕笑，“嗯，謝家的確有一棵四月雪。”

容臻轉身向山水屏風後走去，他來到書架前，緩步向前走去，突然間停下腳步，伸手拿出一本手劄，垂眼看著手劄上的秀麗字體，幽幽嘆息。隨後斂目，掩去眼中神色，向姜念初走去，“璃姑姑的手劄。雖說只有璃姑姑整理的條條政令和一些寄語，但或許……你也能解其中真意。”

姜念初接過手劄，走到窗前的茶桌旁落座，緩緩翻開那本手劄。寂靜無聲的二樓書房裏，只有書頁翻動聲徐徐響動。容臻擡眼看向被窗前陽光籠罩的姜念初，閉眼輕笑，隨後他擡眼看向窗外，那雙溫柔純凈的桃花眼裏顯現出一抹淡淡憂慮。

良久後，姜念初輕輕嘆息，垂眼合起手中手劄，看向容臻，眼中唏噓不忍，“巫族百年間，原來並不是只有璃姑姑一人……難怪她想改變天意，可惜……與我說說玉山巫族吧。”

“其實最先的巫族，是有些微末本領的，因此受到天下皇室尊崇。後來第二任先祖發覺天道存在，世間萬物，自有其規律，人力終究無法更改。哪怕更改，最終還是會回到原來的終點，同時也會付出極大的代價，而代價卻是無法預知。於是第二任先祖開始勒令族人們不得再研習那些術法，將術法封存，藏於禁地。可傳言已盛，已無力阻止。”

“你剛才說，禁地只是陣法殘念，何意？”姜念初看著容臻向她走來，坐在她的身側，眉眼柔和的看著她。

“第二任先祖用鎖靈陣辟出一處山谷，然後聯同七位長老一同使用夢曇迷術法，遂以成就一方禁地，而禁地裏就是那任先祖整理的巫族術法，將其列為禁書。禁地雖無機關，但因為夢曇迷術法，進入禁地之人，都會看到心中最為懼怕最為渴求之事，心智不堅定者，或有可能命喪於此。但是因百年前璃姑姑前往禁地，如今的禁地不知為何，已漸漸喪失部分術法靈力，假以時日想必就會徹底消散，到時……禁地與尋常山谷並無兩樣。”

姜念初垂眸看向手中手劄，手指微微滑過手劄封面上面的秀麗字體，長嘆一聲，“所以，璃姑姑猜測，巫族的先知能力，所帶來的代價是……每任族主或將都不能善終。人生八苦，一一嘗遍。”

“是。翻閱每一任族主和七位長老的手劄，的確每任族主都是未能善終，女子尤甚。”

“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姜念初輕聲念著這句話，而後閉眼嘆息，再度睜眼後，眼中哀痛已消失不見，“我想問，巫族族主之位是由上任族主親選還是……”

“不一定。有的族主會在族中優秀子弟中親選下任族主，而有時則是族中至寶指定。”

“男女皆可？”姜念初問出這句話，容臻點了點頭。姜念初垂眸沈思片刻後，看向容臻，“那麽說來，巫族一旦是女子繼任族主，那麽代價會比男子更加嚴重。不……或許可以這樣說，女子重情，所以，女子繼任族主，窺探天意所帶來的代價會因為情而顯露的更加明顯嚴重。所以……璃姑姑才會入禁地，取禁書。她是想改變天道對巫族的……懲罰？”

容臻皺眉沈吟片刻後，擡眼看向姜念初，緩緩說道，“如今看來，的確是這樣。扭轉時空後，巫族實力已大不如前，可以說是……如今的巫族，與普通人別無二致。”

“容臻，我想回一趟西北。”

“好。我即刻安排。”容臻看向姜念初平靜的雙眼輕笑，“你不用多說什麽。我都明白。”

姜念初與容臻離開時，回頭看了看那座山水屏風和一旁的四月雪花樹玉雕。眸中的所有情緒皆化作一片唏噓，而後姜念初眼神堅定的邁出了密室。

夜間，姜念初走出屋門，站在臺階處，仰頭望月。“翎霄衛可在？”

樹下出現一位身穿鶴灰色勁裝的男子，垂首躬身而拜。姜念初眸中一片了然，她擡眼看向翎霄衛，語氣冷冷淡淡，透著一絲冷意，“告知二哥，我明日啟程回去隴南。如若帝京城來使還未離開，務必拖到我抵達隴南。”

“等等……”姜念初出聲叫住即將隱去身影的翎霄衛，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給翎霄衛。“將這封信交給護國寺的普惠大師。他看了自然會明白。”

“是。”

“去吧。”姜念初仰頭望月，眼神中浮現一抹覆雜的情緒，“看來，一切終究還是避不開……”

夜色裏傳來一聲輕輕淡淡的嘆息，梨花枝搖曳不止，灑落一地梨花花瓣。

翌日。

“我這次不能與你一起走。”容臻將玉佩交給姜念初，“青梧在你身邊，我很放心。若有何事，可拿著玉佩去緣客來，或是可直接前去謝家找謝家主。”

“我知道了，我會護好自己。”姜念初接過玉佩，緊緊握在手中。她擡眼深深的凝視著容臻，“你也是。”

“好。”

容臻看著遠去的馬車，眸中一片不舍。身後走來一位身穿蒼色長衫的俊美男子。

“你當真放心她獨自一人離開？”酈煬站在容臻身邊，看著遠去的馬車，微瞇著雙眼問著身旁的容臻。

“她的身後跟著翎霄衛。或許，不止只有翎霄衛。”

二人漫步在梨花小徑中，緩步向族中走去。忽然間，一陣微風拂過，吹落一地落花。酈煬頓住腳步，轉頭看向容臻。

“明釋大師昨日午時前已啟程前去帝京城，你何時動身？”

“今日午後。”容臻擡眼看向不遠處的梨花花海，“我會快馬加鞭，趕在明釋大師身後到達帝京城。”

酈煬垂眼沈思瞬間，雙眉微蹙，“聖女姊妹一事，還請保重自身。”

“這麽多年了，我和容昭心中早已有了幾分猜測，如何還會哀傷痛思……”

酈煬擡眼看向遠處的山巒，眸中情緒覆雜。良久後，才聽到他晦澀的聲音，“如此便好。此次，我就不出南疆了。上次在西北隴南攔住你們，不僅是因為前路未知，更是因為京中有人潛入南疆打聽聖女姊妹一事。今日，你們既都知曉前程，想必定會避開些許災禍。”

“容昭想來……已經出了南疆。我走後，族中各種事務便多麻煩你和其他幾位長老了。”容臻拱手以禮，酈煬深深看了一眼容臻，還之半禮。

“公子客氣了。願公子此去能和族主平安歸來。”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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