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前塵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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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月高懸,夜涼如水。一輛裝飾不怎麽起眼的馬車在一座宅院側門前停下,身穿玄色錦衣的男子從馬車上走下來。臺階處站著的黑衣侍衛快步跑到男子身前,俯身耳語。男子隨之皺起眉頭,垂在身側的手指緊緊握住。

主院月洞門下,男子停下腳步凝視著映在窗上的身影。沈默良久,方才提步向屋內走去。一位面色蒼白,身形消瘦的白衣女子斜倚著窗邊的長榻兀自翻看著手裏的書籍,聽到推門而入的聲音沒有任何反應。

“聽夜霖說,你今日精神好了很多,還見了三皇兄。”

男子不在意女子的冷淡,坐在桌邊,擡手倒了一杯茶遞給女子。女子不接,男子也不惱,將茶杯輕放在女子的手邊,隨後看向女子輕聲詢問,“你讓三皇兄帶走了青梧,怎麽想起這事了?為何?”

女子擡頭看向男子,茶色的眼睛裏俱是嘲弄的審視,喑啞冷淡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譏諷的冷意,“楚瑄,你當真不知嗎?”

楚瑄聞言,神色一僵,眼裏已無半點笑意與溫柔,“念初,你我如今是否只能如此了?”

姜念初無聲的冷笑,然後擡眼看向不遠處透過花團錦簇宮燈罩跳躍的燭火。

“隔著姜家滿門的血仇和容臻,你還想要我如何待你?”

“姜念初!”楚瑄手指緊攥著茶杯,他死死的盯著姜念初,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來。

“你一定要如此說話嗎?”

姜念初聽著這聲怒意的沈問,垂頭低低笑了起來。她擡眼看向面色痛苦的楚瑄,似乎在欣賞他臉上出現的種種神色。

“皇上敢說,我姜家一門上下一百三十六口人,不是因你而死。還有……容臻。”姜念初聲音越來越低。她看到楚瑄聽到那個名字,從而用力到發白的手指,輕輕諷笑,“楚瑄,如今這副局面可是你一手造成的。”

楚瑄松開手指,茶杯四分五裂,茶水混著些許鮮血從指縫緩緩流下。他看著依舊冷笑看著他的姜念初,閉了閉眼。再度睜開雙眼,眼裏已無半點情緒,他擡眼掃向書架旁的一副掛畫。

那是一副很美的畫。畫上漫天煙花綻放下,滿街的花燈中,身披白色狐裘的女子巧笑嫣然的舉著一盞花燈溫柔而笑,身後長街十裏的花燈都不如她眼裏盈盈笑意。

姜念初似乎察覺到楚瑄的視線,她淡淡的掃了一眼那副掛畫。然後看著楚瑄的側臉,冷淡的聲音裏字字都帶著嘲弄。

“如果天下人知曉,他們眼中愛民如子登基不久的新帝陛下,為了擄奪臣妻,害死臣子,因此牽連數百人。您說……他們會如何想?

“婚儀並未舉行,你還未嫁他,不算他的妻。”楚瑄轉眼看著姜念初這副模樣,皺了皺眉,冷凝著臉,“況且…很多事情我無法向你解釋。我只能說,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哈哈哈哈……皇上,您說這話,是覺得我會信,還是您真的這麽認為?”姜念初低低笑出聲,眼中的嘲諷逐漸被淚水遮掩,看不清神色,“即便婚儀尚未舉行,可我就是他名正言順的妻……”

姜念初冷不丁突然咳了起來,咳得越發止不住。楚瑄趕緊走到她身邊,想替她拍背,卻被姜念初一把打開。半晌後,姜念初松開手心,楚瑄被她手心那一抹紅色血漬觸動了心弦。

“來人,快去找徐院正。”院中應答一聲後,再次恢覆平靜。

姜念初卻沒在意手心的血漬,她從懷中拿出一枚玉佩,緩緩摩挲著玉佩上的花紋。

“那時我帶他初回帝京城,剛巧趕上泰老王爺的七十壽誕。席間,有位大人說,你五皇子居然與他有幾分相似。大家都以為是那位大人酒後醉語,卻偏偏你當了真。後來你曾假扮於他,我雖有一瞬間曾認錯過,可我之後再未曾認錯過,你可知道為何嗎?”姜念初擡眼看了一眼楚瑄因為看到玉佩而震驚的眼神淡淡一笑,覆又垂眸看向手中玉佩,“他和你不同。即便你後來假扮他像了十之八九,可我還是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他。因為你與他看我的眼神不同,他看我時,眼裏一片柔和。而你……眼裏有我看不懂的覆雜。”

“主子,徐院正到了。”屋外傳來一道聲音。

“進來。”楚瑄擡眼看向進來後即將行禮的徐院正,眉頭緊緊一蹙,“徐院正不用多禮。”

徐院正走到姜念初面前,幫她仔細把脈,眉頭越皺越緊。姜念初瞧見徐院正這副模樣突然間喉頭一梗,調笑出聲。

“徐叔伯,怎地?才半年多未見,您就不認識我了?”

“才半年多未見,你的身體怎會如此?”

姜念初看到徐院正這副痛心的樣子,閉了閉眼,掩去眼中的哀傷。她重新睜開眼,眼中只餘淡的達不到眼底的笑意,“徐叔伯說什麽呢,……算了。徐叔伯,今日您就當從未見過我這個人吧。”

姜念初站起身向內間走去,寬大的屏風遮擋住了她的背影。楚瑄看著那道隱於屏風後的背影,深深的沈思。他回眸看向身側的徐院正,沈聲問道。

“她的身體……”

“恕臣別無他法。若是好好調養,戒憂戒思,當可有一兩年時間,可……”

“她如今的身體已算作是強弩之末了吧?。”

看著徐院正垂眸不語,楚瑄低頭揉按著眉心,聲音透露出一絲疲憊,“去吧,今日之事,還請徐院正緘口不言。”

“是。臣謹記。”

聽著屋門關閉的聲音,楚瑄停住揉按眉心的手指,轉頭看向屏風之後的黑暗。沈默良久,他起身向屏風之後走去。

“我想見酈煬一面。”

屏風後傳來姜念初喑啞的聲音,楚瑄察覺不太對勁。擡步還未踏進一步,就又聽到姜念初的聲音,讓他打消了再次進去的念頭。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屏風之後的黑暗,仿佛這樣就能看清姜念初的神色,然後他冷沈著一張臉轉身向門外大步離去。

姜念初聽到屋門關閉的聲音,輕輕的閉上了眼,掩去即將滑落的淚水。黑暗中只聽得她帶著笑意的低語。

“很快了……一切終於快要結束了…”

楚瑄走出府門,負手站在檐下擡首望著高懸的圓月,神情恍惚。他想……若是剛才姜念初沒有說出那句她想容臻的話,以現在的局勢,他會不會讓她見酈煬,或許真的不會吧……

良久後,楚瑄側身看向身後站立的夜霖,神色在檐下的陰影裏晦暗不明,“夜霖,去朱雀巷將酈煬帶來。他若是不想來,就告訴他,是念初想見他。”

楚瑄看著夜霖消失在院墻邊的身影,負手擡眼看向前方街角處。

“出來吧。”

來人從暗中走出,手中握著折扇,肆意風流的氣質將那身竹綠長衫襯托的無比瀟灑不羈。一雙桃花眼眼波流轉,楚瑄看著他的那雙眼睛,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微微閉了閉了閉眼,“我曾說過,不許再在我的面前露出你的那雙眼睛。”

“哦~皇上是怕什麽?怕那位已經歿了的……?”

“你若是再不安分,小心我不念及母妃和同胞之情。”

“呵——那皇上也莫要忘了,裏面那位乃是長寧嫡長公主的血脈。她的血液裏流的是寧顧兩家和姜家的血,而不是寧家和楚家的血。”楚琰繞著楚瑄轉了一圈,折扇輕敲著手心,一臉興味的看著楚瑄眉目冷峻的模樣,輕笑出聲。

“看皇上做如此情深義重的模樣,不知是想感動誰?騙過誰?”

“楚琰!”楚瑄側過頭看向一臉興味玩笑的楚琰,臉色一沈,“我曾告訴過你,在帝京城內說話當註意分寸。”

“皇上!我也曾告訴過您,我不喜歡你口中的這個名字。”楚琰展開手中折扇,折扇的風吹起了他額角的發絲,眉目間眼波流轉分外風流。他忽然間擡眼看了看黑暗中府邸宅院的方向,眼睛微瞇,“罷了。這帝京城的事,我不願再摻合。明日我會啟程離開帝京城。”

“你要離開?”楚瑄側身看向身側輕搖折扇,一臉肆意不羈瞇著眼睛看著星空的楚琰,眼裏閃過一抹淡淡的憂慮和寂寥。

“自從踏進這帝京城,這裏無時無刻不在桎梏著我。皇上當真要如此無情?將我束縛在這冰冷冷的帝京城。”楚琰那雙桃花眼低垂,將本來的風流瀟灑轉化成了一種令人憐惜的脆弱來。楚瑄深深的看了楚琰一眼,輕聲嘆息。

“這京中對你來說,是不是也算是一座牢籠?”

“皇上可是因我想起那位因您之故,而離世的故人?”

“閉嘴。”楚瑄眸光微縮,出言打斷楚琰的未盡之語。沈聲嘆息,雙眉緊蹙冷冷的看著楚琰。良久後,他輕嘆一聲,眼裏的神色被藏在眼底深處,“我準你離開。”

“多謝皇兄寬恤臣弟。”

楚琰唇角勾起笑意,俯身拱手而拜,未曾等楚瑄出言,轉身離去。黑暗中他的身影在街角的月光裏越拖越長,直至化點不見。

楚瑄看著楚琰逐漸遠去消失不見的背影,瞇了瞇眼,眼中情緒紛雜,終化作一片唏噓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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