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6章 手段(下)

關燈
“娘啊娘,知道我為什麽不願意回來麽?”放下筷子,丁思珈擦著嘴看過去,趙姨娘雙眼紅腫,未曾整理過妝容,儼然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婦人。

“我知道你府中事務繁忙。”趙姨娘怯怯地說。

“不對。”丁思珈搖頭,低聲道,“是因為不想瞧見你這般委屈的天生奴才樣!”

“瞧瞧,又來了不是?”丁思珈道,“我父親心腸冷硬,不是一般人能比,那丁夫人又是個出身富貴的,素來眼高於頂,幾時將你當過人看?”

“孩子,話是不能這麽說的。”趙姨娘聽了心驚,便忙拉住女兒的手道,“姐姐素來對你我都是好的,從不曾短了什麽。”

“給你吃穿便是好嗎?”丁思珈冷笑道,“就是你這般隱忍無助,才助長了那些人的威風!你瞧瞧她過來說話時候那假惺惺的樣兒!哪裏是打聽不出來我的事兒,無非是先穩住了你,等我被判了繯首,他們便將所有的事都栽贓到我頭上來。”

“只是。”趙姨娘抹著眼淚問,“為何柯家女眷全部充作官奴,可獨有你要背叛繯首?”

“這種事,你就不要打聽了。”丁思珈道,“你只要知道我沒事兒便好,外頭傳得那麽兇,我不也好好地在你這裏嗎?”

“話是這麽說,可我這心裏始終不安?”趙姨娘道,“大理寺不是吃素的,他們怎麽可能放過你?”

“用不著求他們。”丁思珈冷笑道,“我如今既已出來了,便不會受制於人,他們要繯首便繯首,沒什麽可怕的。”

“只是。”趙姨娘又道。

“行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總之你只要知道,我能全身而退便是。”丁思珈將碗筷往外一推,低聲道,“你不是說這裏人都待你不薄?去給我找一件兒像樣的衣裳來吧!”

“嗯。”趙姨娘一聽,忙起身。

“等等!”丁思珈叫住她道,“我回家這件事,可千萬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哪怕是身邊最親近的幾個媽媽。”

“我知道了。”趙姨娘一邊應著,一邊飛快地往家裏去。

丁思珈靠在木床上,酒力發作,難免有些困倦,回了母親的房中,放松警惕,不過一盞茶功夫便睡著了。

趙姨娘帶著幹凈的衣裳回來了,眼見丁思珈睡著了,便坐在一旁,又想到女兒如今成了朝廷欽犯,一時間悲從中來,忍不住暗自垂淚。

被吵醒的丁思珈極不耐煩地罵道:“我還好好兒地在這兒呢!你哭什麽哭!”

趙姨娘哭得更厲害了,她哽咽地道:“你如今是沒事兒了,可日後呢?日後怎麽辦呀?如今柯家已經全族覆滅,家裏你父親若是知道你這樣回來了,只怕還是要將你送回去接受嚴懲,將來你可怎麽活呢?”

“這一點。”丁思珈冷笑道,“我早就已經想好了,我可不是你,人生全由別人安排!”

趙姨娘臉上掛著淚珠子,擡頭看過去,小心翼翼地問:“你要如何呢?”

“等我換上了衣裳,再跟你說。”她拉起趙姨娘找來的衣裳,顰眉道,“讓你找一件兒像樣的衣裳,這便是你覺著最像樣的麽?”

最讓丁思珈看不上的,那件衣裳是府裏的下人服,雖有九成新,終是別人穿過的,更讓她惱怒的是,母親堂堂一個姨太太,竟只有這麽點兒本事!

趙姨娘臉色不大好,哭道:“這已是最好的了,你走時將衣裳全帶走了,倒是有些思若的,可在姐姐院兒裏放著呢,你是交代我不能跟任何人說,我若是去了,姐姐必定追問緣由,所以我沒好去。”

“死人的東西,我也不稀罕。”丁思珈十分勉強地接受了這個解釋,穿上衣裳,似有若無地問,“府裏庫房的鑰匙,還是在你身上嗎?”

“是。”趙姨娘只怕女兒有些冷,便忙又添了些炭火。

“如此便好了。”丁思珈露出一個冷笑,又吩咐道,“我已是數年未歸,今日既回來了,就好好服侍服侍母親。”

“這。”趙姨娘有些擔心,才又道,“還是我去和姐姐商量商量吧,他們王家路子廣,給你謀個活路應該不難,她視你如己出,一定會幫忙的。”

“誰要她們幫忙!”丁思珈冷笑道,“你若是真要對我好,只管別說見到我的事便是。”

趙姨娘忍了忍,這才閉上嘴,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如今身上又臟又臭,便是這衣裳穿在身上也給糟蹋了,母親幫幫我,我想用用那湯池子。”說到這裏,她紅了眼圈兒。

“這自不是難事。”趙姨娘抹著眼淚起身,低聲道,“那池子是思若愛的,自她走了之後便沒人再用,老爺怕姐姐睹物思人,原本要命人封了的,只是姐姐不願,日夜著人看守打掃,有空時也去泡上一泡,每一次去了,也只有傷心的。”

“這些廢話就不要多說了。”丁思珈冷冷地道,“我只想去那池子裏泡一泡,你若是沒有辦法,我這就換上這身衣裳好了。”

“有有有!”趙姨娘擦幹了身上的眼淚,點頭道,“我這就找人跟姐姐說一聲去。”

“你還是一個樣兒。”丁思珈冷笑道,“一個死人院裏的東西,你也不敢隨便用,試問,你到底是不是這宅子的主人?你前半輩子是下人,如今做了姨太太,後半輩子也是下人麽?一輩子都做下人,你就不難受麽?”

趙姨娘被女兒說得一楞一楞的,半晌,終於道:“你跟我來吧!咱們這就去!這幾日府裏有事,她們也無暇看管,咱們只要一起去便是了。”

丁思珈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趙姨娘心裏結了個很大的疙瘩,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軟弱無能最大的敗筆,便是連親生女兒都如此嫌棄自己。

幼時被賣入府中,受盡白眼欺辱,做盡了服侍人的事,自從跟了丁皓,日子便開始有了起色,非但不必日日受氣,丁夫人也待她如親姐妹,從不曾欺壓淩辱,甚至都不說一句羞辱的話。

她已經知足了,人生沒有什麽不好的啊?她是真想不明白,女兒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