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真的人，對任何事都認真，祥叔正午十分過來的，不差一分。

思若早有準備，將昨兒個夜裏擬出來的禮單遞了過去，祥叔沒有旁的話，只是接了便站在那兒看，今兒個進門就瞧著臉色不對，想必是在王府裏遇上什麽不高興的事兒了。

思若也不敢過多寒暄，這老人家一看就是打算把氣兒撒在自己身上的架勢，所以，盡量陪著小心，別給他有可乘之機。

果然，看完了她寫的禮單，老人家的臉色竟奇跡般地緩和了，擡頭問她道：“姑娘，老奴瞧著這禮單擬的倒是似模似樣，不過，這裏頭還有幾件事瞧不明白，要當著面兒問問姑娘。”

“您請說。”思若也忙著起身，放著正廳裏的那麽多凳子不坐，兩個人都站在，瞧著怪怪的。

“這裏頭所有的禮單都有個待定，不知道是何待定？”祥叔問。

“那些東西各家不同，還須奴婢找人打聽，之後便會添補上的，這單子裏頭的東西雖說都是庫房裏現成的，但到底數量多了些，祥叔您老人家可以吩咐他們先備好，待這裏補上之後便可開始派送。”思若面帶微笑，輕聲慢語地回答。

祥叔點了點頭，補充道：“姑娘若是找人打聽，須得快些，這春禮總得趕在節前送出去才是。”

思若笑著點了點頭：“盡快。”

是要托人去打聽，所以她也沒法兒把日子說死了。

祥叔便又問：“這單子上多了幾個人的名字，不知道姑娘可曾細細看過？”

“哪幾個？”思若笑問。

“丁皓、孟陽、邱玉珍、莫西寒。”祥叔雖然上了年紀，這記性還真是不錯，他點出這幾個人的時候，眼睛也沒眨一下，狐疑地瞥著思若，問，“姑娘可知道為什麽老奴說他們是多出來的？”

“這些人五年來從未給王爺送過春禮。”思若輕笑著回答。

祥叔點頭道：“姑娘既是知道，為何還要讓王爺主動給他們送春禮？”

思若淺笑道，“他們都是袍笏加身朝廷的官員，循例送過去有什麽不對麽？”

“姑娘這麽做前，可曾顧慮過王爺的顏面。”祥叔不悅道，“東西雖不多，但於禮不合！禮尚往來，有往才有來。”

“如果只有給王爺送過禮物的人王爺才肯回禮，王爺在別人眼中又是個什麽人？”她笑，“往年也就算了，誰都沒回，今年若是回了，單單不給這些人，只怕有排擠之嫌，糾黨之說。”

祥叔似乎被說服了，沒有說話，低頭沈思。

“與其講究你來我往，不如向眾人展示大度，豈不是更好？”思若瞧出他也是個講道理的，便很放心地將話說透。

“好吧！”祥叔竟然笑了一下，“這個就算是你說得有理，可柯迪怎麽說？柯迪他是一品公爵，為何卻要按照賢王爺的禮例送去？這只怕也不妥當，更何況，誰都知道那柯迪是個何等人！不值得結交。”

“如今朝廷已經褫奪了柯家的功名麽？”思若忍不住笑，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祥叔一把年紀了，還和樂風一樣的想法，人生只有快意二字，真不知道這五年來他們在官場中是如何混跡的？

“這也是遲早的事！”祥叔理直氣壯地道，“他柯家父子作惡多端，人神共憤，將來一定沒有好下場！這種人，不值得結交！”

“官員之間的往來，不一定都是真心結交，有的時候也需要一種友好的表示。”思若十分耐心地解釋，祥叔的性子，倘或有一點兒說不清，鐵定不會點頭，“柯迪送來的禮物是最多的，他是在向王爺示好，甭管他柯迪父子為人如何，將來如何，現在示好，王爺也決計不能拒人千裏之外。”

“自古以來，親君子，遠小人，這一點誰不明白？”祥叔出口成章，倒是令思若頗為驚奇，忍不住笑道，“祥叔，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王爺若是掃了柯迪的面子，外人會怎麽想？惹上兩句閑話，幾個是非也就罷了，若是一時不忍露了端倪，壞了王爺的大事，可值當？”

祥叔徹底不說話了。

思若日常跟著母親，這些事心裏是無比清楚的，男人的爭奪在朝堂之上，女人總是在家務事上較高低，既是內助，更是輔佐，她自問盡心盡力，花了那麽多時間了解祥叔的行事風格，她只是將庫房中的東西整理出來之後用作春禮，他老人家沒有理由會不滿意。

站在那兒想了很久，祥叔擡頭看著思若，釋然一笑，點頭稱讚道：“姑娘年紀輕輕竟有這般心思！”

思若起身還禮，謙遜一笑，這只是父母留下來的祖蔭罷了，若不是從小耳濡目染，要想知道這些個事兒，還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練就的。

這一次，祥叔舒展了眉頭，終於坐下來吃了一杯茶，瞧著整個人都放松了，又問了思若些事兒，早已沒有了來時的不悅，只是深深地笑著。

聊了一個多時辰，祥叔趕著要走，思若留他用完善，他笑道：“日後多的是時間，如今佳節在即，也該快些行動，別誤了放春禮才是！”

說著馬不停蹄走了。

四兒這才跑進來，壓低聲音問：“過了麽？”

思若笑著點了點頭，奇怪這丫頭也會擔心這個。

“你是不知道，先前劉大嫂過來的時候瞧見祥叔的臉色，便偷偷告訴我，今兒個王爺上完早朝之後就回了王府，專程找過祥叔。”四兒咧嘴，拍了拍胸口，“我們都以為，祥叔會很生氣，怪你在王爺面前說是非！”

“他去找祥叔做什麽？”思若放下手裏的本子，擡頭問。

“大抵是王爺瞧見你夜不能寐地趕著看簿子，想你做不了，便專程去找祥叔，讓他不要把你逼得太緊了。”四兒吐了吐舌頭道，“這一回，王爺好心辦了壞事兒，他難道不知道，你已經將單子都拿出來了麽？”

思若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難怪祥叔進來的時候臉色那麽難看，原來是為了這個！

祥叔如今只怕對她也心有疑慮，明明自己能辦，還要在主子面前裝模作樣裝嬌弱，顯得他老人家冷漠刻薄。

這家夥，他到底是要做什麽！

故意讓所有人都站在敵對她的一方麽？前頭有個玉裳還不夠，他巴巴地還要添個祥叔。

想到這裏，她咧嘴笑了笑，低聲問：“王爺回來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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