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姑娘近來的確名氣大了些，想見她的人，可不止是建安嫂子這樣在寒竹居裏當差的，聽了英兒的描述，一向穩重的紀佳良也坐不住了，多日不見樂風，就親自在宮門兒口候著，等樂風下朝出來，偏偏那日皇上有事召樂風在禦書房議事，紀大老板一站就是一個多時辰。

兩個人找了個小酒館坐下，紀佳良開門見山就問：“你那胭脂姑娘，最近如何？”

樂風楞了一下，低聲問：“你如何知道她叫胭脂？”

“你嫂子告訴我的。”紀佳良看著他，淺笑道，“我不但知道她叫胭脂，還知道很多關於她的事。”

樂風皺了皺眉頭：“嫂子何時去過我那兒？”

“你不知道嗎？”紀佳良搖頭，盯著樂風。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喝了一杯酒，從一個男人口中聽到稱讚她的話，令他有些不愉快，哪怕這個人，是他的紀大哥。

紀佳良認識樂風那麽長時間，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種表情，他也頗覺有趣，便刻意笑道：“除此之外，我還知道更多。”

樂風低聲問他：“你也去了嗎？”

紀佳良忍住笑，反問：“你不是說，寒竹居隨時歡迎我麽？”

他輕輕笑了笑，紀佳良在女人們眼裏是個頗有吸引力的人，這一點他很清楚，明知道不該，但他還是有些醋意。

“今天我來找你。”紀佳良已捕捉到了他最細微的表情，這也正是他迫不及待來找樂風的原因，自己最擔心的事，正在發生，“是有事要和說。”

他點了點頭，鄭重其事地看著紀佳良。

紀佳良笑起來，伸手搭住他的胳膊，笑道：“咱們兄弟一處說話，我也就不必繞那許多彎子了，開門見山把我的想法和你說吧！英兒從未這樣對誰讚不絕口過，所以我並不否認這位胭脂姑娘優秀，她美艷不可方物，態度不卑不亢，思路明白、條理清楚，既出得廳堂也入得廚房，你要把她收在屋裏，這個沒什麽問題，男人嘛，誰沒有個三妻四妾。可有一條你得想明白。”

“對於這樣的女人。”他在樂風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晃了晃，笑道：“玩玩就算了吧！別陷得太深。”

樂風眉頭深鎖，盯著他看。

“別忘了，你是人人敬仰的睿親王。”紀佳良拍著他的肩膀，“所以，你不能有錯。”

“錯？”樂風重覆了一遍這個字，一陣寒意由心中冒了起來，“難道睿親王就不能中意一個姑娘嗎？”

“中意一個姑娘當然沒錯，甚至中意幾十個姑娘都沒錯！可你中意的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娘。”紀佳良淺笑，“看得出來這位胭脂姑娘氣質優雅嫻靜，知書達理，必然是從小耳濡目染，如今這樣稀裏糊塗地在你屋裏，你們那寒竹居，誰也不知道她的來歷，你如此諱莫如深只有一個理由，她的身份必定見不得光吧？我若說了你別惱，她不管是不是煙花女子，都是你的禍水。”

樂風怒，冷眼掃著他。

紀佳良不緊不慢地繼續道：“煙花女子雖身份低些，但你替她贖了身，取了賣身契，便自然無二話，光明正大擺在屋裏，做個丫頭也好，做個小妾也罷，頂多成了別人的茶餘飯後的談資，雖有詬病卻無傷大雅。可她這樣來歷不明收在屋裏，說輕了你身敗名裂，說重了你得掉腦袋株連九族，終有一日，你得為她所累。你在朝做官，這些事你比我更清楚！先前那柳大人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麽？若不是為了一個罪臣，他一個三朝老臣，至於臨老還不得好死嗎？”

樂風喝了一杯酒，看一旁的燭火，有些失神：“她，不是煙花女子。”

他心裏怪怪的，紀佳良稱讚她，他不開心，可紀佳良貶謫她，他更不開心。打今天坐下來都沒有好話，尤其這句“不如煙花女子”最傷人。

可細細想來，這也怪不得紀佳良，更不能怪她，要怪，只能怪他自己。

她本就是一只美麗的蝴蝶，是他親手折斷了她的美麗的翅膀，所以怪不得她被人嘲笑是爬蟲。

如果繼續讓她做蝴蝶，她就不會是他的，如今成了他的，卻只能做爬蟲。

紀佳良一片好心，他又怎麽會不明白呢？終日混跡京城名流，接觸的都是皇親貴胄，紀佳良的圓滑和深謀遠慮毋庸置疑，他尚且還停留在失而覆得的小小滿足中，紀佳良卻早已想到了那麽深遠。

樂風喝下一口酒，自覺好笑，如果讓紀佳良知道，他口中那個胭脂姑娘，非但不是什麽罪臣之女，而是當朝三品大員丁皓大人的掌上明珠，他又會是如何反應？

“想好了嗎？”紀佳良笑問，“有些事你不好處理，我可以找人替你辦妥。保管幹幹凈凈，沒有任何麻煩。”

“大哥，不要多事。”他吸了一口涼氣。

“那就由你自己來處理！你那麽聰明的人，理當知道該怎麽辦。”紀佳良正色道，“哥是為你好，不管你留什麽樣的女人在身邊，不能幫你就算了，但如果害得你聲敗名裂，前途盡毀，那就是禍水！千萬不能留的！男人要做大事，自然就不能兒女情長。”

紀佳良就是個俗人，俗得徹底，他所有的考慮都基於現實，雖然不合情，但絕對合理，他更有無可比擬的自信能夠說服這個倔強的王爺弟弟。

樂風低頭沈思。

“趁著老太太不知道，快些處理了吧。”紀佳良將最後一劑猛藥放出來，靜候他的反應。

樂風沈沈一笑。

紀佳良也沈沈地笑，世事往往如此，越是平日裏不近女色的人，骨子裏就越是癡情。這紀佳良是個標準的生意人，精於計算、善於交際、八面玲瓏，待人常懷九分防備，九分算計，可這一次，他是挖心掏肺為了樂風著想，除了難以割舍的兄弟情義，他如今在京城混得順風順水，多少也與樂風有些淵源。

樂風是皇帝身邊的紅人，他與樂風的關系人盡皆知，樂風不是個糾黨營私的人，活得也簡單，有意結交攀附之人多數都找了他，這也他生意紅火的主要原因之一。

所以，無論從哪裏考慮，他都不能讓樂風受到一點點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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