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酒館出來，紀佳良被人臺上馬車，也沒喝幾杯，就醉成那樣了，好像應該因為女人煩惱的不是樂風，而是他。

樂風目送他離開，讓幾個隨侍護送他的馬車回去。

建安去了牽馬，劉金陪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樂風忽然發覺自己天天打這兒經過，竟似乎從未認真看過眼前的攤檔，有個金發碧眼的胡人擺了小攤兒他，用一口地道的北京口音沖他招手。

他下意識走過去，掏出銅錢，包了幾個。

“這是什麽？”劉金咬了一口，咧嘴笑，“挺好吃的。”

“胡餅。”他抿嘴笑了笑，他從不吃零食，這東西是從她哪兒知道的。

兩人一陣沈默。

劉金忽然道：“王爺，紀先生說的話，不要太放在心上。”

一直跟著樂風的他自然知道丁思若的來歷，先前他就站在門外，將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樂風沒有說話，擡頭看天。

他又說，“其實這個事兒也簡單，只要姑娘三緘其口，紀先生擔心的事便會迎刃而解了。”

樂風顰眉，轉頭看他。

“胭脂姑娘是個懂事兒的，人也聰明，自打跟著你進京來的那一天開始，她就該知道，她將永遠是胭脂姑娘了。”劉金低聲道，想到或許有些僭越，便忙又恭敬地立著。

今晚的夜色，因為這件小事有些陰霾，回家的路上，他心事重重。

掀開簾子進去，見她正在書桌前埋頭寫字，心猛地抽了一下。

每一次回家都能見到這位紅顏禍水小姐，他都難掩心裏滿滿的愉快，這一刻，也毫不例外地所有陰霾一掃而光。

她聽到聲響擡頭看見了他，沖他露出一個微笑。

他低頭看見她畫了一副雪景，淺笑著取出油紙包，裏頭是仍舊鼓鼓囊囊的胡餅。

“怎麽會有這個東西！”她很高興，一把接過油紙包，迫不及待地打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直接往嘴裏送，胡餅松軟，偌大一個，被她偌大一口，咬掉了一大塊。

她看他的眼神，充滿欣喜。

她真是個一包小小的胡餅就能夠滿足的人嗎？他又不是不知道答案。

本就沒打算認真對她，別人三兩句話，他到底在苦惱什麽呢？比起那些動輒十幾個小妾的大人，他不過有個通房丫頭而已，也不為過吧？

是的，就是這樣了。

他自信地這樣認為，她就是個通房丫頭，不會再有別的了。

“謝謝。”她吃掉了一整個胡餅，滿意地沖他笑。

“不過是別人給我的而已。”他冷了一張臉，越過她往裏間去。

這樣的忽冷忽熱已是常態，思若本該習慣的，但經過近來的那些溫暖，再次遭遇這樣的冷漠，她竟難忍心裏的小刺痛，因為他的冷漠，手裏吃的東西竟也無法讓她愉快起來。

他沐浴完畢，她已將桌子收拾幹凈，泡好了清茶，手持茶壺站在一旁。

他並沒有坐下，目不斜視徑取了劍，出門去。

思若站在門口，看著他在雪地裏舞劍，行雲流水，細細回想當年死裏逃生，如今的孤立無援，嗤然一笑，原來竟是這幾日的風光令她想得太多，堂堂丁家大小姐尚且被嫌棄，更何況自己如今就是個連姓氏都沒有的丫頭而已。

那玉裳尚且有老太太撐腰，自己呢？什麽都沒有。

他實在殘忍，用那些無聊的小恩小惠，為她營造一個虛妄的想象，給她一些無比美好的假象，而她，丁思若，竟然差點兒就陷入其中難以自拔，誤把海市蜃樓當了真！更可笑的是，她竟對人家這嗟來之食滿是感動！差點兒淚流滿面。

一個女人蠢一次就足以誤終身，她竟差點兒又重蹈了覆轍！

她用手敲了敲自己的頭，往屋裏去。

四兒正在打掃浴室，見她進來洗漱，便笑：“王爺還沒歇呢！你怎麽就先來了？”

她聳了聳肩，笑：“桌上有幾個胡餅，你也吃兩個。”

“那是王爺給你留的，我怎麽能吃？”四兒忍不住輕笑，這不，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沒什麽不能吃的。”她笑，用力將牙粉抹在牙齒上，好讓那些殘留在齒間的小麥香一掃而光。

四兒見她臉色不對，便小聲問：“怎麽了？”

“沒事兒。”她咧嘴笑了笑，輕輕地搖頭。

他舞劍回來，外頭送了文卷進來，他便埋頭做事。

思若也沒搭理他，低頭看書，屋裏的空氣比外頭的還要冷。

很快，她便趴在桌上睡著了，即便是睡夢中，也輕輕地皺著眉。

樂風放下手中的文卷，走了過去，將她抱起來，輕輕地放到床上，看著她睡得像個孩子，心裏一陣苦澀，原是打算報覆她的，結果不管怎樣，受折磨的總是他。

樂風手忙腳亂地說服自己，將先賢的話都想了個遍。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這樣安慰自己，就算她如何不堪，如何不值得信任，如何紅顏禍水，他卻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尋常照顧並不當什麽，不過舉手之勞而已，他對劉金有舉手之勞，對四兒也一樣，對她就稀松平常了。

他一面想著，一面替她蓋好了被子，本該走開，但停住腳步，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

男人看漂亮女人，也稀松平常，他挑起眉頭。

盡管眼前他已開始舉步維艱，但若是再重來一次，他還是會想盡辦法把她從丘城帶回來，他不後悔。

又是早起。

她一如既往還在睡夢中，呼吸平穩，泰然自若。他咬了咬牙，轉身出門。

四兒早候在門口，遞來油紙傘。

他並沒有接，也沒有說話，快步往後山去了。

思若睜開眼，輕輕推開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上，牽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姑娘起來了？”四兒笑吟吟地走進來，低聲道，“昨天晚上的胡餅還有，我給你拿過來。”

“不用了。”她冷冷一笑，“我從今以後，再也不吃那種東西了。”

住了一夜的雪，又開始飄飄灑灑下來，眼看差不多到了樂風要回來的時辰，她披上鬥篷出了二門，往廚房那邊去。

樂風回到家裏，沒有見到思若的聲音，悵然若失，悄然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