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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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繁鬧,碎石子鋪在街上,馬車碾著搖搖晃晃。

吳邪身上只裹著層毯子,讓齊羽用力摟著。齊羽兩眼直直,摟著吳邪發涼的手臂,嘴裏喃喃自語:“吳邪,吳邪你個沒良心的兔崽子,活了這麽多年,你長點心行麽,你對不起我也就算了,那個姓解的可是從小看你到大的,說到底不過是要你只愛他,你他媽拈花惹草的就算了,居然還勾搭上人家老婆,你怎麽就這麽缺心眼兒……還有那什麽張少主,瞎折騰起風浪,沒時運的想跟張家和朝廷對著幹,整得自己裏外不是人,你一句對不起就想擺平麽,……草他娘,老子人來瘋了才替他們說話。吳邪,你不是還說要對我負責麽,現在你想翹辮子就翹了,我怎麽辦,”齊羽把玩著吳邪的頭發,像是要把他聒噪醒,“我怎麽辦,他們肯定會殺了我的……”

吳邪自然是聽不到的,他要能聽到齊羽也不會說出這些話來。

樹枝上大小紅燈籠如火如霞,染得京師一片喜慶。

人聲漸稀,馬車慢慢停住。

是到皇宮了麽。

齊羽本想吳邪的事先瞞著別人,等把他弄齊整了再放消息,但當他下車看到靜立在張府匾額下的張起靈時,就覺得一陣心肝兒顫。

吳邪讓齊羽打橫抱在懷裏,柔軟的長發從毯子裏落下來,被寒風一點點的撩起來,又一點點的拂下去。

張起靈好像已經知道些什麽了。

他漆黑的眸子沒什麽波動,只是朝齊羽伸出手。

“給我。”

張府,##院。

吳邪第一次正式來這院子是橫著進來的,從平安谷出來,昏倒在張府門口,府裏的下人們跟伺候小產後內虛病人似的伺候他。吳邪第二次正式來這院子也是橫著進來的,此處同上,由張起靈抱著,府裏沒人敢去打聽具體。

張起靈把吳邪放在床上,蓋上被子,猶豫了一下,又將吳邪摟在懷裏捂著。

管事的提了幾個碳盆送進來,絲毫不多看,低眉順眼的又出去了。

張起靈沒說話,微微斜著眼睨著齊羽,眼裏冷光森然。

齊羽恢覆常態,杵在門口邊不怕張起靈,便又嘴欠:“怎的,又不單是爺的錯。”

張起靈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是想拔刀,最後又忍住了。

他說:“救他。”

齊羽皺眉道:“要能救早救了,還等你說呢。只是找不到藥材,我也沒辦法,現在只能先讓他睡著,醒一次傷次神,過不了兩天就喪命。”

“什麽藥?”

齊羽一幅絞盡腦汁的模樣:“很稀罕的一味藥,我師父的師父遇見過一次,到死了都沒拿到,於是就記下來了,名字我記不清楚,據說能解毒辟邪,所謂傳說中的靈藥。”

“……麒麟竭?”

齊羽一楞,大腿一拍:“對對對,就是這個!就是這個!你有?”

張起靈搖頭:“聽說過。”

齊羽竟無言以對。

良久,齊羽幹巴巴的張嘴:“這種寶貝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只要他不醒過來就可以撐下去,咱們從長計議,從長計議……”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不可聞。

其實這種非正常式睡眠還是很有風險的,病人睡眠程度會不斷加深,一覺睡下再醒不過來也是遲早的事,齊羽一番話也不知是在寬慰張起靈還是在寬慰他自己。

張起靈瞄了一眼齊羽猶豫糾結沒把握的模樣,又低頭繼續看著睡得不省人事的吳邪。

齊羽自然不可能回皇宮覆命,吳邪現在這副樣子,還被張起靈截胡了,解雨臣保證頭一個打死他,霍秀秀緊接著就要來開棺鞭屍。

更別提還有個神出鬼沒的江洋大盜黑瞎子——據說這廝金盆洗手了——不過誰敢保證他不會重操舊業呢。

所以齊羽表現得很暴躁不安。

張家是容不得他胡鬧的,齊羽也沒那個膽子在張啟山和張起靈倆煞神的眼皮子底下撒野,再加上對吳邪的緊張,各種極端情緒綜合,造成齊羽神經錯亂,整天不梳頭不洗臉的泡在醫書堆裏,美其名曰在書海裏遨游。

曾經風流不羈的齊小爺如今雙目浮腫,胡子拉碴,衣服淩亂,乍一看能媲美某乞討界的傑出人物。

盡管張起靈把吳邪的消息封鎖得很快,皇宮內還是得到了一點聲訊。

解雨臣臥病在床昏迷不醒快一個月了,臉色蒼白似雪,低燒不斷,呼吸微弱,身上一股清淡的惑人的冷香。一群太醫跪在龍床邊上大眼瞪小眼束手無策,有幾個偷偷借了紙筆寫了遺書,時刻準備陪葬。

盛石蒜花的匣子由張家的人送進來給內侍,內侍打開一看,立刻遣送到景陽宮。

霍秀秀坐在案幾前批閱奏折。解雨臣沒有子嗣,唯一的兄弟還在邊關,所以朝廷中事暫由霍秀秀打理。

匣子擺在案幾邊,內侍跪在大理石地面上,小心的瞄著裊裊煙霧後的霍秀秀,“……聽說齊爺剛路過張家就被張家少主攔下,後面的奴才就不清楚了。”

霍秀秀點頭,“吳邪呢?”

內侍咽咽口水:“那邊的人手來信說,那位吳公子在平安谷染了寒毒,齊爺用盡了手段也不見效,現在也在張家,……怕是撐不住了。”

窗外有一支梅花伸到案幾邊,熱熱鬧鬧的開了滿枝的紅花。

冷風吹進來,帶來一點冰冷的梅花香,卷得案幾上的宣紙落在地上。

半晌,霍秀秀擱下小狼毫,俯身把宣紙撿起來,放好。

她看著園子裏開成雲煙的梅花,朵朵裊娜,綾羅似的堆在枝頭。

“撐不住了麽?”

霍秀秀吐出一口氣,清淡的梅香刺得她心肺透涼。

“撐不住………”她有些疲憊的閉上眼,聲線有些不穩,很快又恢覆平靜,“我知道了。”

內侍頗驚訝的看著她。這種淡定的反應,確實在他意料之外。

霍秀秀淡淡道:“把花帶回去,該怎麽做怎麽做。”

內侍抿抿唇,應了聲“是”,便捧著匣子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霍秀秀扶著案幾想站起來,站了幾次都覺得腿軟頭昏,沒能起身,幹脆就不起來了。

寬闊寂靜的內殿,沈香在香爐中緩緩燃燒。只有她一個人靜靜的坐著,仿佛一座雕塑。

另一邊的齊羽還在狂翻醫書。

張起靈對此表示無所謂。他抱著吳邪呆坐在床上,吳邪昏睡,他就看著,一看就是一天。

他想,該來的總會來,趁著現在有時間,趕緊看個夠本,不然等齊羽找到解救吳邪的法子後可就沒機會了。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齊羽發瘋的程度,對此他只有一句話,齊羽果真是個好醫師。

張府一改平時清冷模樣,大紅大彩的裝飾起來。書房裏爆發出一陣放肆的大笑沖破雲端,驚飛了枝頭的一群麻雀,隨即齊羽從裏面狂奔而出。

他沖進##院,一腳踢爛大門:“張起靈!啞巴張!!”

張起靈擡眼看過去。

齊羽的頭發不知幾天沒洗了,油膩膩的,硬硬的僵著,眼下一圈青黑,眼裏布滿血絲,衣服破爛溜丟,回頭率百分百。

他跑得很快,被門檻絆了還踉蹌了一下,噗通一聲跪著直接滑到張起靈腳前。

齊羽手腳並用的爬起來,臟兮兮的手抓著張起靈的袖子不放:“我告訴你,我有辦法了,你們張家嫡系的血不是也能解毒辟邪的麽,你給我一點你的血,我試試,說不定可以頂替麒麟竭的作用!反正人都這樣了,不治也是死,試一下說不定行的,我們就死馬當活……”

張起靈打斷他的話:“好。”

“啊?”機會來得太突然,齊羽高速運動的大腦來不及消化,立刻短路,將近死機。

這種死寂般的、沒有任何意外反應的反應,難不成張起靈早知道了?

張起靈看著吳邪,眸子裏仍是波瀾不驚。他放下他,又看了好一會兒,彎下腰似乎想吻他,猶豫了一下,改吻吳邪的額頭,然後仔細的把被角掖好了,起身出去。

齊羽的腦袋跟著張起靈移動,又隨著他移回來。他回來時手上多了只小小的青花瓷碗,碗裏盛了半碗血。

齊羽的大腦恢覆正常。

他有點難以置信的看著張起靈,頓覺這個貌似不近人情的啞巴的形象原來是如此光輝偉大。幾乎是感激涕零的接過碗,齊羽聲情並茂的表述了自己對張起靈的敬仰膜拜之情,捧著那只碗像是捧著吳邪的命,小碎步踩著就出去了。

接下來就一發不可收拾。

年三十,京師一片歡騰,焰火滿天,熱鬧非凡。齊羽用張起靈的血配出新藥,分成幾份,當夜就給吳邪灌下一碗。

次日,剩下的藥齊羽拿捏著時辰給吳邪服下。

吳邪冷得發青的指尖總算有點褪色了,這是齊羽在看了一晚上記錄了一晚上後得出的結論。效果不太明顯,但足以讓他欣喜若狂。他剛想去告訴張起靈這個天大的好消息,第二碗血就送了過來。

也是啊,齊羽想,就這麽幾碗藥肯定不行的,畢竟是頂替的藥引子,要想痊愈,用量是要多一些的。

於是第二份加重一倍藥量的藥進了吳邪肚子。

接著是第三碗血。

齊羽起了疑。人體失血到一定量是會引起休克的,張起靈再神,血液也不會這麽快的重生,這麽勤快的送血過來,莫非找到血液供給替代品了?張家除了張啟山和張起靈,還有純血的繼承人麽?

第三份藥下去,吳邪的體溫明顯有提升。

齊羽覺得自己戰績不錯,有借口去找張起靈問個清楚了。

張起靈卻閉門不見客。

齊羽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大,這血不會是從這死啞巴身上取的吧?他是醫師不錯,但他不是屠夫啊,殺人可不是他的專長,就算是間接性殺人也不可以,這不符合他的職業審美和原則。

他在院子外叫罵了半天也沒人理他,倒差點把護院引過來。年三十一過張啟山就去南方送貨了,到現在還沒回來,他臨走前下的命令就是禁止姓齊的胡鬧。齊羽唬了一跳,偷偷摸摸的又回去了。

等到第四碗血送來,齊羽接碗的手已經忍不住發抖。

他調了不少補血養氣的方子補品托人送給張起靈,沒有被退回來,這讓他多少有了點安慰。

吳邪在慢慢恢覆,有一次甚至沒有借助任何外力就醒了過來,開口第一句問鬥笠,第二句問他們現在在哪裏,第三句問張起靈,齊羽不知該怎麽回答,幸好吳邪沒等到他回答就又昏睡了過去。

送來的第五碗血只有小半碗。殷紅的血液在碗底可憐兮兮的晃著。

齊羽嚇得連滾帶爬的把院子大門關上,貼著耳朵聽了半晌,沒聽見有什麽不吉利的聲音,才稍微放松下來,靠著門癱坐在地上,太陽穴突突的發麻,腿腳發軟,動也不能動。

當晚他就做了噩夢,夢見張起靈渾身是血的站在他面前。

齊羽想他完了,解雨臣要打死他,霍秀秀要鞭他的屍,現在還要加上一個張啟山要來找他算賬,他再找個吳邪來做護身符也沒用。

他坐在吳邪邊上想流淚,最後什麽都沒流出來。

到後來終於沒有血送過來,這次齊羽真的哭了。

齊羽對著昏睡的吳邪哭得鼻涕落進嘴巴裏也不自知,“吳邪你個殺千刀的王八蛋,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你那相好的想不開要尋死了,你起來管管好嘛,讓爺過個安生年行麽,爺還年輕,還沒活夠,不想給人家做陪葬……”

他的話音未落,就聽見外面隱隱傳來一句匆匆亂亂的“大少爺不好了”,然後就是一陣雞飛狗跳。

齊羽腦裏登時就轟的一下,晃了半天白花花的雪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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