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永恒

關燈
齊羽把門閂得死死的,誰來都不開,盡管他知道這只是自欺欺人。外面已經全亂了套,至於張啟山回沒回來或者他發起瘋來是什麽樣子,齊羽一點都不想去了解。齊羽不會等死,一把銀票塞在腰帶裏,抱上吳邪就要開溜,不過在開溜前要不要去看張起靈最後一面?

說實話,齊羽是有點愧疚的,他猜到事情的開頭,卻沒猜到事情的結尾。帶來個快死的病人,病人沒死成,卻誑走了人家孩子的命,簡直是損陰德。不管張起靈是不是自願,這事是他提出來的,他得擔大部分責任。到底他只是個醫師,這種拿命補命的事,特別是這種特殊情況,是他頭一次見。

齊羽又把吳邪放回床頭癱坐著。

然而就在他糾結的當兒,吳邪突然睜開眼,醒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

齊羽心頭一跳,腦袋再次短路,他幾乎快要以為吳邪是被鬼上身。他居然就這麽醒了,沒有“眼睫輕顫”“手指微動”之類的前奏,直奔主題,像是一個惡作劇,他沈睡這麽久,只為這一刻能嚇到齊羽。

齊羽確實被嚇到了。

他無不玄幻的想,這要真是個惡作劇該多好,吳邪沒中寒毒,張起靈沒放血,他們兩個聯手把他嚇得半死。如果真是這樣,他向菩薩保證下半輩子只吃素,不開葷。

吳邪的眼睛透亮,一點昏睡醒來該有的朦朧都沒有,他看著齊羽,聲音是久了不開口的嘶啞清淡,“齊羽?”

“啊。”齊羽反應過來,眼淚刷的就落下來,一半是高興,一半是恐懼,“吳邪……”

“怎麽了?”吳邪試著動動胳膊,又酸又麻,生了銹一樣,“哭什麽?”

爺哭你和你相好的最終是有緣無份,哭爺一片狼藉的青春,還哭爺背了條還不了的命債。齊羽這樣想,嘴裏卻哭道:“吳邪你得了風濕你知道麽。”

吳邪一楞,沒跟上齊羽活躍的思維,風濕?什麽意思?怎麽一來就扯上風濕了?

齊羽一頭撞進吳邪懷裏嗚咽,“吳邪你怎麽這麽可憐,年紀輕輕的就患了風濕,冬天雨天都會腿疼是不是?你老了可怎麽辦……”

吳邪皺眉,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他問道:“這是張家?張起靈在哪裏?”

齊羽僵了一下,慘了,如此一針見血,他糊弄不下去了。

外面的艷紅綢緞燈籠被換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白花白絹,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從大廳傳過來。

吳邪問:“外面是怎麽回事?”

齊羽一臉誠惶誠恐:“外外外面那是、是……”平時插科打諢牙尖嘴利的人現在一句齊整話都說不出,吳邪起了疑。

“我去看看。”吳邪說罷,掙紮著就要下床。

“不行!”齊羽慌忙按住他,霎時涕泗橫流:“吳邪你別去!”

“怎麽回事,”吳邪似乎料到了什麽,原本因沒好利落而發白的臉色更是蒼白得像紙,“齊羽,我是怎麽好的?張起靈他在哪裏?”

大門外響起敲門聲,三聲過後,外面的人強行破門而入。

齊羽滿臉戒備的看著進來的丫鬟,有意無意的把吳邪護在身後。

丫鬟把一個包裹捧上來,說是之前張起靈命人交給吳邪的。

吳邪解開,一張墨跡斑斑的信紙先飄到地上,滑到齊羽腳邊。

齊羽快速扭頭看了一眼,卻只看到包裹裏剩了一盞褪色的木雕紅紋花燈。

————————————————————————————————————————————————————————

皇宮,景陽宮。

再次見到霍秀秀時,齊羽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想過霍秀秀可能會叫人把他打出去,也想過霍秀秀揪著他領子質問有關吳邪的事,但這些設想在見到她本尊後統統不成立。

霍秀秀坐在梅花樹下的軟榻上,榻前設著小案,淩亂的堆積著一些奏折。她一身刺花刺金的金紅宮裝,外罩一件緋色羽紗鬥篷,漆黑油亮的頭發裏有掩蓋不住的雪白。

齊羽連敬稱也省了:“你……”

霍秀秀抿著唇笑:“不是什麽大事,倒是你,就你一個人來麽?”

齊羽尷尬的賠笑,張了幾次嘴才把話說出口:“娘娘也太不會保養身子了,陛下年輕,最忌諱紅顏白發,不如讓齊羽……”

“不必,”霍秀秀安靜了片刻,又道:“你來有什麽事?”

齊羽沒說話,從袖子裏掏出一只金玉簪子。

侍女取來簪子,遞給霍秀秀,霍秀秀接過,仔仔細細的看著,放在手裏把玩。

“……他有什麽要求?”

齊羽斟酌著開口:“他說……說要你好好活著。”

霍秀秀忍不住傾過了身子:“還有呢?”

齊羽考慮片刻,覺得還是隱瞞一些話比較好,便道:“沒了。”

簪子已經還回來了,齊羽大概也明白了些後宮裏難以啟齒的事。齊羽想起吳邪說他不是這金,讓他把簪子交給霍秀秀,所以就算他不說,霍秀秀見了這簪子,也該是明白的吧。

——他不是金,承不起這玉,怕是要辜負霍貴妃的一片心了。

樹枝上的麻雀跳來跳去,探著腦袋打量樹底下的這兩人。

霍秀秀哦了一聲,慢慢的坐回軟榻上,垂下眸看不清表情,“聽說你前幾日在張家,那邊又出了事,你沒受牽連吧?”

齊羽暗想,他可真是福氣,讓霍貴妃三句話裏就有兩句惦記著,可惜吳邪沒來,如果他今天來了,齊羽敢打包票,霍秀秀也不會這樣費盡心思拐彎抹角的慰問他齊羽了。

說到吳邪,齊羽就回憶起在張家的水深火熱擔驚受怕。

吳邪還是知道了事情的全部。齊羽隱不隱瞞對他都沒影響,當那個包裹送到時,齊羽就知道,該明白的吳邪都明白了。

齊羽身體繃緊,隨時準備好迎接吳邪的拳頭或眼淚或怒罵,然而出乎他之意料,吳邪什麽反應都沒有。

什麽憤怒,沒有悲傷,沒有落淚,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那個古舊的花燈,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痛癢的舊物。

對於吳邪冷淡平靜的反應,齊羽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傷心。

齊羽天天出去扒門縫探消息,回來就告訴吳邪,今日張夫人哭昏了過去;今日來了皇宮的人;今日來了很多朝廷大臣;今日張啟山回來了;今日張起靈的頭七;今日張起靈下葬。

從頭到尾,吳邪一直沒露過面,齊羽很奇怪;從頭到尾,張啟山也一直沒來找他們麻煩,齊羽也很奇怪。

不過有些事他是不必去知道的。

齊羽不太想回憶起張起靈的葬禮,不管是出於醫師的身份還是他本人的立場。如果有可能,他很想忘掉這一段記憶。

張起靈這個名字,他是很熟悉的,是一個強大到只存在於傳說的代名詞。這樣的人物宣告生命結束,特別是跟他有關,實在是讓他有點接受不了。

齊羽以為吳邪會等到這事結束後就會回皇宮,可是在張起靈下葬的那天,吳邪居然去了。

那天陽光真好啊,齊羽到現在還在感嘆,京師的冬天總是陰沈沈的,很少有那麽明媚的天氣。

吳邪離人群很遠,嚶嚶的哭泣聲仍然能聽見。葬禮很簡單,符合張家人的做事風格。他們做賊似的躲在幾棵松樹後,齊羽時不時的轉過頭去看吳邪,怕他有什麽情緒崩潰。

事實證明他多慮了。

吳邪撥開密密麻麻的松針,一動不動的看著那邊的棺木一點點入土,然後掩埋。

齊羽想,也許張起靈沒有他想象的那麽悲憐那麽笨,至少他的生命是由吳邪來延續著,他的血還在吳邪身體裏流淌,吳邪可以忘了一切,但絕不可能忘了他張起靈。

從某種角度來說,張起靈贏了解雨臣,也超過了黑瞎子和鬥笠,是真正的會永遠跟吳邪在一起。

齊羽覺得莫名的難過。

吳邪擡手撫上自己的心口,過了好一會兒,齊羽聽到他說:“小哥,我們走吧。”

“…………齊爺?……齊羽?”

“啊?”齊羽回過神,見是霍秀秀叫他。

霍秀秀笑笑,再次問道:“有受牽連麽?”

齊羽低頭玩弄自己的手指,有點不願意回答。

為什麽回答?霍秀秀關心的又不是他,他非常非常討厭做綠王八。

到最後,齊羽有點不情不願的回答:“勞駕娘娘掛記,一切都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