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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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還在亂糟糟的下,枯樹林子被雪壓得嘎吱作響。

吳邪小心翼翼的摘下那叢艷麗的花,數數一共七朵,夠用。

鬥笠早出谷了。石蒜花的香味是用來鎮壓毒蟲的,花一出問題,毒蟲就會暴動。鬥笠得先出谷引出平安谷內的毒物,吳邪才能安全的采到花。

將花放進匣子裏,吳邪蹲在水池邊上,看著自己的倒影發楞。他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勁,但一時半會兒也不清楚到底哪裏不對。

池子裏的人也看著他發楞。

冰藍色的池水,碧透的顏色,極其美感。手指輕觸,寒涼徹骨。

他伸手慢慢的沁到水裏去,頓時感覺似乎沒入水下的手凍成了冰陀。

只是浸了這麽一只手,已經讓他起雞皮疙瘩了,鬥笠泡這水像泡澡,該不知是多難受?

吳邪呆呆想著,手在水裏攪動,冷不防手背一陣劇痛。

“齊………”

噗通!

齊羽跳起來:“吳天真!”

池邊沒有人,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泛起漣漪。

齊羽腦裏嗡的一聲,外套都來不及扒就跟著跳進水裏。

吳邪被拖進冰水裏,四周一片深藍。落水的一瞬間他感覺心臟都被凍得停了兩拍,身子酥軟了半截,水似乎穿過他的身體,連血液都被凍冷了。咬著他的手拖著他的東西是一只冰藍色的怪魚,跟池水的顏色相像,齜牙咧嘴的,嘴裏是鋸齒狀牙齒,力氣大得驚人,扯著他往池底按,看來想溺死他。

就這水溫,別說溺死了,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被凍死。

腿上又是一陣透骨的劇痛。是另一條魚咬住了他。

水裏借不到力,吳邪沒撐住,本能的要叫出聲,一張嘴就被灌了滿口的冰水,吐出大朵大朵的氣泡來。

一只手剛抓住他,怪魚如同見了夜叉,身子一扭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齊羽揪著吳邪的腰帶,踏水上岸。

吳邪渾身冰涼,嘴唇發青,一到岸上,衣服上的水珠立刻半凝固,成冰成霜。按照這命運狗血無常俗套正規之慣例來說,這種情形這種狀況,吳邪明顯是出事了。

“吳天真……”齊羽的心臟跳得厲害,慌手慌腳的湊上去吮吳邪手背上的口子,吮出淡紅的血來,反覆了幾次血液顏色才恢覆鮮紅。處理了手背和大腿處的傷口,齊羽背上吳邪,夾上匣子,一瘸一拐的下了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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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天氣,真是越來越惡劣。

吳邪靠在床上,身上裹了兩床棉被,半拉著眼皮,濃密的睫毛輕顫,無精打采的看著小木窗外的陰沈天地。

床腳處的四個火盆畢畢剝剝的燃燒,房內一股溫暖焦糊的香味。

齊羽端了碗藥進來,先脫下外套,朝然後他笑道:“睡醒了麽?睡醒了把藥喝了。”

屋子裏太暖和了,齊羽忍不住抹了把額角。

吳邪皺眉,動作細微的幾乎看不見,“不喝,喝了這麽多也沒用,照樣冷得要死。”

“慢慢試嘛,等你好了是要嫁給爺的。”齊羽一反常態,滿臉賠笑的哄,好像坐在床上的人已經姓齊了。

耐不住齊羽軟磨硬泡,吳邪還是喝了藥,然後便昏昏欲睡了,睡前還迷迷糊糊的問齊羽,他會不會有事,齊羽一邊給他蓋被子,一邊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我齊小爺出馬,你盡管放心,過兩天就能把藥配出來,到時候,嘿嘿嘿嘿,你還得嫁給爺呢。

拉上門出來,寒風凜冽,齊羽敞著外袍好像覺不出冷,臉上的嬉笑卻一下子垮下來,失了魂似的蹲坐在臺階上,手指在地上來回劃拉。

他吸吸鼻子,埋首到臂彎,單薄的肩膀輕輕顫動。

離除夕還有十天,吳邪打算回宮。

馬車裏墊了幾床絨毯,幾床棉被,乍一看去還以為是架拉送床上用品的貨車。

齊羽把棉被一層層的往吳邪身上裹,兩個手爐塞到被子裏,坐旁邊抱著吳邪。棉被太厚,他覺得抱的不是吳邪的身子,倒像是一個棉被團子。

吳邪盯著裝石蒜花的木匣子,突然問道:“齊羽,你什麽時候認識的鬥笠?”

齊羽仔細想了一下,“有幾年了吧。”他停了一下,見他好像有了點精神,又說:”當時我剛出道,頭一個病人就是他,是在一場火災後的廢墟裏撿回來的,當時他從馬肚子裏爬出來,把我嚇了一跳,那個模樣啊,嘖嘖,你是沒瞧見,背上全是燒傷,嗓子都給熏啞了,我連做了幾晚上的噩夢。”

吳邪嗯一聲,往被子裏縮了縮。

“那麽恐怖,你還救他回來。”

齊羽企圖抱緊他,結果用了力抱住的也只是一大團棉被,“我的小蠱被他吃了嘛,養了十幾年了,不容易啊,他死了我的小蠱也要死的,只有慢慢治著他,等小蠱想通了自己主動出來。”

“怎麽出來?”

“鉆出來啊,反正他早晚也是要死的,不如做件好事,爺會記得他。”說完了齊羽才想起吳邪貌似挺喜歡那個男人,於是噤了聲去看他臉色,見沒異常才放下心,繼續絮叨:“不過你也放心,小蠱出來了他不會立刻就沒,也會像普通人一樣老死,只是過程要稍微快一點點而已,不會痛的。”

吳邪嗯了一聲。

身上還是冷,像是脫了衣服在雪地裏打滾。吳邪想起那天咬自己的魚,感嘆平安谷果然是除了名字平安,其他的一切都不平安,什麽東西都是要催命的。

難為鬥笠在那裏生活那麽長的時間。

鬥笠,鬥笠……

吳邪記得他喜歡喝西湖龍井,喜歡看書,會催動毒物,屋子裏掛了一幅人物畫,沒有五官。

心頭一熱,然後是熟悉的、直沖四肢的難過酸軟。

吳邪閉上眼,眼裏一片軟紅濕熱,鼻子發澀,唇角忍不住輕抽。

棉被起不了作用,身上仍是冷得發麻,呼吸也越來越困難沈重,胸腔似乎被壓擠著,每一個呼吸都變得綿長。

吳邪想齊羽又騙他,信誓旦旦的說要救他呢,果然這廝的話是信不得的。

他低聲的近乎自言自語:“齊羽,我要對不起你了。”

齊羽聞言一怔,眼眶迅速泛紅,用盡力氣抱緊他,強笑道:“混賬,你他媽又想食言。”

“嗯,”吳邪懶懶的應了聲,費力呼吸幾下,“這還是第一次對你食言,你別生氣……以後有機會我再賠禮道歉。對了,也替我對張起靈說聲對不起。”

齊羽惡聲惡氣的駁回:“要說你自己去說,老子不做這冤大頭綠王八!”

吳邪盯著晃動不停的窗簾,喃喃道:“要是當初沒招惹他們,現在也不會變成這副鬼局面,張起靈是,黑瞎子也是,是我害的他們,毀了吳家……如果當時能再安分一點,沒有到處跑,沒有遇上他們,沒有喜歡上,守著家業好好過活,如果……”

齊羽紅著眼打斷他的話:“屁的如果,發都發生了說這些頂鳥用,以後跟爺混,爺罩著你!”

吳邪像是沒聽到,神態已經十分疲憊。他掙紮著摸出一支金玉簪子,微微笑道:“大概我是不該出現的,害人害己。齊羽,你幫我把這個給秀秀,她要我做的事做完了,我的要求是………”他握著那支金玉簪子,顫抖著喘了會兒氣,又斷斷續續道:“她的意思,我是明白的,只是她是玉,我稱不上是金……她還年輕,活得不能太辛苦,你告訴她,要她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齊羽咬著唇,狠狠眨了眨通紅的眼睛,手上用死了力氣抱著,卻沒說話。

吳邪又吐出一口氣,半斂下眸,“所有事情全給我搞砸了,我對不起我二叔,……那個小太監是瞎子,我早該想到的。我不報仇了,張起靈說我不適合幹這事,算是應了他的話。到底是我負了他們。……我不要恨了,也不後悔,”吳邪閉了閉眼睛,鼻音很重,眼角終於有淚劃過,聲音也越來越低,越來越抖,“我這輩子,最恨的事就是在十歲時遇到解雨臣,最後悔的事……就是在經歷了這麽多苦難後,卻再次愛上他。”

他騙了所有人,最後騙不過自己的心。

齊羽怔怔的聽著,隔了好半晌,他抿著唇微微苦笑了下,然後蹭著吳邪的發頂,一開口嗓音就啞得很:“別說這些沒用的,聽著惱火。”

吳邪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吐出的呼吸是冰冷的,但還是在笑:“行,我不說了……齊羽,我好久沒見過雪了,我想看雪,你去捧一捧來給我看。”

“好,好,你等著,等著啊。”齊羽讓他靠著軟榻,滾下馬車,手忙腳亂的捧雪。這捧不幹凈,不要;這捧太硬了,不要……等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捧滿意的,盛在手帕裏,三步並兩步的跑回馬車,一撩簾子,看到跌在地上的金玉簪子。

他輕手輕腳的過去,喚道:“吳天真,我回來了。”

吳邪閉著眼,漆黑的鬢發糾纏在一起,安靜溫潤的容顏,純透如新生,仿佛已經睡著。

齊羽把手帕放在一邊,過去抱上他,不滿道:“我捧了雪回來了,千挑萬選的,你怎麽先睡了?”

他理好吳邪的頭發,“好嘛,不看也好,等你醒了我再去找一捧更好看的,到時就是聘禮了,你必須收下。”

馬車搖搖晃晃的,啞巴的車夫低低抽泣出聲。

越接近京師,路上越熱鬧,大紅綢緞掛在枯樹枝上,鮮紅耀眼。

齊羽將下巴擱在吳邪頭頂,再也說不出話來。

一串淚珠落下,落在吳邪臉上再滑下來,好像是他在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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