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皇宮鄉巴佬

關燈
次日天還沒亮開,吳邪裹著解雨臣的披風,一跛一跛地回朝陽殿。

叫粗使太監燒了水,泡在澡盆裏時吳邪還在自嘲,倒了八輩子血黴了,讓人壓著幹了一晚上半點好處沒撈著還得自己善後,這人吶,越活越回去了。

泡完了澡,往被子裏一鉆,被子過頭,昏天黑地,日月無光。

景陽宮。

雪松靜立,梅樹挺秀。

初升的陽光照在結了薄霜的枝頭上,幾點霜粒子飄下來,折射出寶石一樣色彩的光。

檐宇翻飛,精致軒昂,抱廈,長廊,漢白玉臺階,大理石地板,花草鳳紋雕琢栩栩如生。

霍秀秀披著一身大紅羽紗的鬥篷,裏面只穿著件單衣,站在一株臘梅樹底下,伸著手去碰枝頭上剛冒出嫩黃花苞的臘梅。

指尖觸及處一片冰涼。

她輕輕笑了笑。目光柔和,唇齒染香。頭發還沒挽,黑油油地披下來,軟得像一股泉。未施粉黛的臉上是年輕姑娘不染塵事的神色,仰著頭的時候,小尖下巴顯得十分秀氣。

“就算是在冰天雪地中,變化也是時刻存在的呀。”霍秀秀收回手,攏著寬大的鬥篷,一眼瞥向靠在厚重的紅木大門上的人,“齊爺說,我說的對不對?”

齊羽聳聳肩,敷衍道:“娘娘所言極是。”

侍女用一個小托盤送來兩碗茶,霍秀秀接了,揭開蓋子啜了一口,嘆息一聲:“不過說起這些年,你我間的變化,還是比不上吳邪哥哥。”

齊羽也捧著茶碗,一口灌下半碗,暖和得酥了半邊身子:“呼~~這麽說,娘娘以前還認識吳邪?”

“可不是嘛,”霍秀秀又笑了,像是回憶起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眉眼裏都是春意,“那會兒他還是個只知道跟在小戲子屁股後面的少爺,大概這麽高。”秀秀在胸前比劃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小不點兒。”

“哦?”齊羽來了興趣,站直身子,“人生何處不相逢啊,正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頭,娘娘是怎麽跟他認識的?”

冤家?

霍秀秀細細品味著這個詞,好半天才道:“……其實不算認識,只是我在門外頭看了他一眼,他跟在那小戲子後面'小花小花'的叫個不停,像個跟屁蟲。”說到這裏,她倒把自己逗樂了,“還信誓旦旦的說長大了要娶她咧。”

齊羽撇嘴:“沒出息,妻奴,就他那副蠢樣子,鄉巴佬才看得上。”

秀秀看了他一眼:“後來就聽說吳小三爺風流得一塌糊塗,家裏寶貝似的養了三個情人,還都是男的。”

齊羽怪笑:“怎的,人家對女人硬不起來,娘娘傷心了?”

秀秀笑道:“這與我什麽相幹?我又不是男人,又不是斷袖。只看到現在吳邪哥哥這副模樣,一時感慨罷了。”

齊羽繼續撇嘴:“他現在什麽模樣?還是一樣的沒出息,妻奴。”

秀秀那狐貍一樣媚氣明亮的眼睛一彎:“不止不止,齊爺慢慢看就是。”

齊羽仍是撇嘴,拿茶碗蓋子倒著頂在頭上,單著鼻音節道:“我就看到他一把年紀不僅是光棍一條,還是個斷袖,我要是他爹,非得抽死他。可惜啊可惜,那死鬼是個草包少爺,除了一張皮勉強能看兩眼,什麽事都成不了,脾氣還倔得要死,一點都不討人喜歡。”想想他又著重補上一句:“鄉巴佬才看得上。”

秀秀笑道:“照樣有人喜歡。”

“所以他們都是鄉巴佬。”

“張起靈呢?”

“鄉巴佬。”

“黑瞎子呢?”

“鄉巴佬。”

“哦……”秀秀垂下眸,眼裏似乎有碎開的光,“那麽齊爺呢?”

齊羽嗤道:“爺要不是走了眼,才不會……”一句話沒說完,齊小爺就突然僵住了。

茶碗蓋子從他頭上滾下來,砸在地上,摔成幾塊。每一塊都在閃光,像是嘲弄的笑。

樹枝上的霜粒接著落,飄在秀秀的發梢肩頭,還有鴉羽般的眼睫上。她斜著身子站在那裏,清麗似蓮,亭亭玉立。手從羽紗鬥篷裏伸出來,捧著蒸汽騰騰的鑲邊茶碗,遺世獨立。

霍秀秀慢慢慢慢的揭開茶蓋子,慢慢慢慢的拂開茶葉,慢慢慢慢的抿了口茶水。

齊羽眼珠子一轉,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娘娘誒~”

秀秀懶懶道:“嗯?”

“您今天可真漂亮~”

霍秀秀跟老佛爺似的回了一個字:“嗯。”

“您可真慈祥~”

“嗯。”

“剛剛枝頭上那殺千刀的雀兒鳥叫得歡呢,您聽到了麽?”

“風大,耳背,沒聽清。”

“誒誒,那就好那就好,”齊羽狗腿地打了個千兒:“陛下那邊兒有事,小的就不打擾娘娘賞景了,齊羽跪安~”

“下去吧。”

齊羽一溜煙沒了影,連茶碗都沒來得及留下。

太陽又移了點位置。

霍秀秀攤開手,手中是一個小小的錦囊。她擡頭看看天,輕輕吐出一口白霧。

吳邪睡得迷迷糊糊,隱隱感覺有雙冰涼的爪子伸進被子,凍得他渾身一抖。

他娘的!齊羽你個□□的還敢跟他玩這一套!

吳邪猛地睜開眼,回身就要大罵。結果話還沒出口,就哽在喉嚨裏哽成一聲怪叫:“哇!!”

霍秀秀美目一瞪:“叫什麽叫,有誰要吃了你嗎!”

吳邪抱著被子縮到床的最裏面,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一臉防備。

讓尊貴的皇貴妃摸了不是問題,問題是他裏面赤果果的一塊遮羞布都沒有。

而且這位貴妃娘娘摸到的不是別的地方,就是他背部以下,以下……的尾椎。

娘娘您真是不一般的豪爽,那種地方也敢摸。

吐槽之餘,吳邪生出一股小小的、若有若無的、疑似「偷情」之類的心虛。

霍秀秀站直身子,巧笑倩兮,討巧賣乖:“人家看吳邪哥哥這麽晚了還不起來,就想叫你起床嘛,哪知道吳邪哥哥這麽大的反應,倒嚇了我一跳。”

吳邪幹笑兩聲,卻沒說話,半刻無語,居然臉紅了。

霍秀秀上下看了他兩眼,噗地一聲就笑出來,背過身道:“快點啊,我可是很忙的。”

這算是她最大的讓步麽?吳邪默默地想,硬著頭皮就在這女人的背後穿衣服。

想著霍秀秀不大會呆很久,吳邪象征性地披著件單衣,正要下床,就聽霍秀秀笑道:“床上軟和,吳邪哥哥不必拘禮,就坐在床上說話好了。”

吳邪窘迫的一句話說不出來,又鬧了個大紅臉。

這小姑奶奶……到底都知道些什麽……

秀秀笑吟吟地打量著吳邪:“吳邪哥哥臉色不太好啊,別是最近累著了?”

吳邪心裏一抽,臉上也跟著一抽,憋出一個笑:“都是齊羽那家夥折騰的人不安寧,前兩天還說住宮裏頭沒意思,想方設法的要找樂子,結果全找到我身上了。”

秀秀笑著點頭,突然道:“其實……齊羽本性不壞,人也是挺不錯的。”

霍秀秀從來沒說過齊羽好話,這樣一下子來一句話誇齊羽,吳邪感覺心裏沒底。

吳邪看了她一眼,堅持以不變應萬變的原則不動搖,只是笑。

秀秀清清嗓子:“說正事,吳邪哥哥還記得答應過我幫我一個忙麽。”

吳邪瞄了一眼枕頭下露了半截的嵌著玉的金簪,“娘娘請講。”

秀秀取出錦囊:“我要吳邪哥哥幫的忙都寫在裏面了。”

吳邪伸手去拿,霍秀秀卻沒有松手的意思。

一人提著上面,一人抓著下面,霍秀秀不松手,吳邪也不好放開。

吳邪委婉催道:“娘娘?”

秀秀盯著吳邪,瞳孔中暗光流轉如波。半晌,她突然道:“吳邪哥哥熟讀聖賢書,可知治國安民之策?”

吳邪遲疑了一下,搖頭。吳一窮並不要求他考取功名,他娘又寵他得緊,他在家裏說是讀書,不過看些風花雪月,度量經濟之類的,就連打理家事都是在十七八歲才開始,更別提這些政局了。

秀秀微笑道:“其實政治沒那麽困難,無非是把別人整下來,好讓自己爬上去,只是方法特殊了點。”她停了停,繼續道:“為人主,賢才在其次,能把賢才之人籠在身邊替自己賣命,這才叫手段,至於是明君還是昏君,那是史官的事。吳邪哥哥知道為什麽朝廷上有這麽幾個派系,皇帝還不怎麽管麽?因為有幾方力量互相牽制敵視著,也就沒可能會出現一方權臣專橫把政的局面。然而就像一座房子,裂痕太多了,倒塌是遲早的,所以這就需要有人來維持平衡,比如說皇帝。”霍秀秀攏了把耳邊的碎發,“要做皇帝,有很多事都是要一步一步慢慢學,沒有誰是天生的主子………其實吧,我挺看好吳邪哥哥的。”她說完,朝吳邪笑了笑,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吳邪把這話放腦裏一轉,一句話突然就浮現出來:霍秀秀之心,人盡皆知。

外面如果站的不是霍秀秀的心腹,這話傳出去,不要說貴妃頭銜,恐怕連小命都保不住。

吳邪納悶,解雨臣待霍秀秀不壞,怎麽霍秀秀還在計劃這些東西。但要說霍秀秀十足的想反解雨臣,她又處處幫襯維護著他。

吳邪擡頭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是真的只為東廈麽?

吳邪想了想,只道:“你會是個很優秀的當家主子。”

霍秀秀笑道:“還有呢?”

看著霍秀秀暧昧不明的笑意,吳邪忽然很想知道,當年解雨臣背叛吳家時,心裏會不會有那麽一瞬間,像他這樣糾結過。

很多人影子從吳邪眼前閃過,活著的,死了的,千裏之外的,咫尺之間的,或嗔或笑,或起或臥,他們逐漸消失在一片光影裏,只剩下一些餘音裊裊的回音……是什麽?他們在說什麽?吳邪側著頭,極力想聽清這些聲音,許久之後,他有點洩氣地垂下頭。

什麽都沒有。他什麽都沒聽到。

他說:“請娘娘把錦囊給我好了。”

霍秀秀蹙起秀眉,表情有點疑惑,有點覆雜,手上不僅沒放松,反而越攥越緊。

吳邪用了幾下力才把錦囊給扯出來,塞進被子裏。

秀秀伸手摟著披風,臉上的表情讓長明燈映得明滅不定。

寢宮內的輕薄紗幔垂下來,搖曳不定,無聲無息地洇開一片水紅。

秀秀朱唇微啟,說了句話。

——————————————————

齊羽大搖大擺地掀開毛氈從外面進來,腰間的佩環叮咚亂響。吳邪見他來了,立刻把手中的紙條連帶著錦囊一起塞回被子,抱著一床錦被坐在床上。齊羽拿眼把他一遛:“你這是————被人強jian了麽?剛才還見霍貴妃從這裏出去呢,怎的,你還真讓她得手了?”

吳邪白了他一眼,不說話。

見此,齊羽一下子來了精神,兩步蹦過去,臉幾乎要貼上吳邪:“真的真的?你真的跟她有一腿了?我還以為那些話都是人家亂編排的呢,看來小白臉也挺有前途,敢給皇帝老子戴綠帽子,天下獨一份,爺在精神上支持你。誒,跟女人做感覺怎樣?我說你啊,半輩子沒壓過人,現在一把老骨頭了,有沒有覺得很累很吃不消?人家想知道嘛~說說看說說看~”

吳邪擡腳就踹:“你才被女人給強jian了,滾你娘的蛋!”

………………

半個時辰後。

吳邪打個呵欠,渾身上下就披著件單衣,翹著腿坐在案幾邊。屋子裏燃了火爐,溫暖如春。

“你說你想去杭州?”

齊羽偷眼瞄著吳邪單衣下雪白的皮膚和衣擺下神秘的陰影,指尖不停地撚著扇墜,顯得有些焦躁。他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吳邪倒了杯茶,道:“去就去,跟我說什麽。”

“不認得路。”

“你長張嘴巴是擺設麽?不會自己問?”吳邪嫌惡地瞪他一眼,“要不叫個太監帶你去,跟我說頂屁用。”

齊羽賤兮兮的笑:“你以前不是住那裏嘛,陪我去一趟,也算是回了趟娘家。衣錦還鄉,多有面子啊。哎呀呀,也就本大爺會這麽疼你了,知道發達了要帶你回娘家風光風光,你看別人,啊,那誰誰,還有那誰誰,有我這樣關心你麽。我這麽貼心人,你不獎勵我可說不過去,來,咱們好好親香親香。”說著就朝吳邪湊過來。

吳邪幾乎捏碎手上的茶碗,眼瞪著齊羽,大有一爪子撕爛他的賤嘴的趨勢。混賬綠王八,哪壺不開提哪壺,專挑人的傷疤撒鹽,欠扁!

吳邪順手就是一巴掌過去。

齊羽抓住他的手,笑道:“陪我去唄,那什麽斷橋殘雪,這會兒也該有了。”

“不去。”

“你要不去我就把你被霍秀秀強jian的春¥宮圖散出去!”

“你他媽才被強jian了!”吳邪的眼裏都要噴出火來,手腕又抽不出來,口不擇言地罵:“&%4#¥+々齊羽你小子別欺人太甚,#%#$&……”

齊羽掏掏耳朵,一句話吼回去:“你丫再罵老子就強吻你!!”

吳邪噤聲。

“這就對了。”齊羽滿意地點頭,手上握得死緊:“去不去?”

“呸!”

“啊啊,沒關系,”齊羽笑瞇瞇地看著他,一臉純良,“我們來說說另一件事。霍貴妃過來,肯定不止為了強jian你(吳邪:你給老子閉嘴),如果她有其他的事找你的話,應該跟陛下有關才對。姓解的有什麽難事值得她費心?肯定是病嘛,病該怎麽辦?得找藥嘛,找什麽藥?石蒜花嘛,在哪裏摘花?平安谷嘛。我猜得對不對啊?吳天真?”

齊羽向吳邪拋了個媚眼。

吳邪面無表情地看著齊羽,眼睛瞇成死魚狀。

“我知道平安谷在哪裏,也知道怎麽去采花。”齊羽繼續拋媚眼,自以為妖嬈無比傾國傾城,“說到底,她就是想通過你的手逼我去找花,本大爺賣你個面子,應下了。怎麽樣,爺做出如此大的犧牲,吳天真,你是不是該陪陪我啊?不然有點說不過去喲。”

…………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