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仇舊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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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昏黃,火盆裏的炭火明滅閃爍如星。解雨臣只是怔怔看著吳邪,手從厚實的披風裏伸出來,搭在桌上。空酒壺掛在他指尖,輕微搖晃。白玉肌膚在燭光下剔透誘人,襯得那顆淚痣格外明顯。

吳邪很不想承認,這廝越發的俊美無雙了。

齊羽挪著屁股悄悄遠離解雨臣,一邊同情地看著吳邪。吳邪輕嗤一聲,你會偷跑,我不會麽?結果他剛一動,解雨臣就說話了:“吳邪。”

齊羽無聲地笑了,一口糯米貝齒閃閃發光。他爬起來,屁股一拍,一溜煙地跑出亭子,頭都沒回下。

吳邪眼睜睜地看著齊羽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後,然後心裏問候著齊羽和解雨臣這倆畜牲的祖宗。再一回頭,嚇得頭發都炸起來了:“你你你做做什……”

解雨臣就蹲在他面前,披風鋪在地上,散開如銀杏葉。唇紅齒白,冰肌玉骨。

“吳邪,你在看什麽?”

他一開口就是滿嘴的酒氣,混合他身上的淡香,一個勁的往吳邪鼻子裏鉆。吳邪後蹭了兩下,“我看什麽?我看有個□□的丟下我就一個人逃命去了,我看有個混賬扣著我要發酒瘋。”

解雨臣伸出一根細瘦的食指,輕輕搖動:“你猜我看到什麽了?我看到他親你。”

吳邪皺眉。什麽時候的事?他都不知道。

解雨臣的眼神沒有聚焦,空洞,朦朧,攝人心魄。他癡笑道:“吳邪,他親過你。”

吳邪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都沒有反抗。”解雨臣的聲音很溫柔,也很清晰。如果不看他眼睛,吳邪都要以為他沒喝醉。“他對你來說很特殊是麽?”

吳邪道:“你喝醉了。”

解雨臣的本事之一就是把別人的話當耳邊風,更別提他現在還是個醉貓。“他跟張起靈,黑瞎子都不一樣,跟我也不一樣……你喜歡上他了,是不是?”

解雨臣慢慢朝他湊近,吳邪慢慢往後挪。

吳邪警惕道:“他處處針對我,作弄我,我為什麽要喜歡他?”

解雨臣繼續道:“你別擔心,我又不討厭他,又不小心眼,這孩子挺實誠的,你說喜歡他也沒關系……說不定我能給你倆牽個線……”

解雨臣的本事之二,喜歡說反話。反感得越厲害嘴上的話說得越好聽。安撫辦法就是順毛似的順著他說,不然戲子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吳邪靠上了柱子。

他又說:“既然跟我們不一樣,你就要好好對人家……不能再見一個愛一個了,要一心一意的,好好對人家,知道麽。”

吳邪委婉道:“你想錯了。”

“我怎麽會想錯。”解雨臣終於聽進了他的話,眼睛微微睜大,聲音提高了幾度:“齊羽恨甜食恨得要死,還天天吩咐廚房做點心給你吃……他戲弄你,又給你解圍,你會不喜歡他麽?你又要朝三暮四了?你對得起他麽?”

……這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前言不搭後語的東西!

難道他沒看到就在剛才,齊羽一個人跳出火坑,順便把他給踢進來了麽!

“吳邪,”解雨臣的聲音又溫柔了下去:“要專心對人家,好好愛他,知道麽?”

瘋子!酒瘋子!都他媽瘋了!

冷靜冷靜,別跟醉鬼計較。

吳邪眼睛到處亂瞟,想找個方向突圍。再這麽下去,指不定解雨臣要做出什麽事來。

解雨臣握住吳邪的手,聲音柔得幾乎掐出水來:“現在,吳邪,說你會愛他一輩子,會好好對他。”

吳邪使了力,抽不出來。

“快說。”解雨臣的手越抓越緊,低喃像是對情人的私語:“說你愛他,你會愛他一輩子,你會對他好。”

這瘋子的一根筋又轉不過來了。吳邪狐疑地看著他,謹慎的開口:“……我會……愛他,會對他好……”

解雨臣的眼裏水霧濃重,吳邪都快疑心它下一刻就要凝結成淚珠滴下來了。解雨臣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不知名的暗啞:“說大聲點!”

一股無名的火氣蹭地燒到頭頂,吳邪也提高音量:“我說我會愛那個缺心眼的齊羽一輩子!我會待他好!!”

湖泊邊上沈默了一會兒,靜得只能聽到心跳。

“好,好,好得很……這就好了,”解雨臣喃喃道,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扶著圍欄,視線投在湖面上,“真好……”

吳邪爬起來,螃蟹一樣橫著,往外面一寸寸地移。

解雨臣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這樣我也輕松了,以前你收黑瞎子,收張起靈,我總是攔著你,為了天,為了地,為了你吳家的聲譽、銀子和後院,為了一草一木……他們說我妒,說我自私,我都沒為了我自己,怎麽能說我自私……現在好了,你有齊羽,你很愛他……你誰都不要了,你只要他……”

吳邪忍不住駁他的話:“我的家是你滅的,你早就不必為了我家裏的一草一木勞心勞力了。”

解雨臣又無視了他這句話。

“……我哪裏比不上他……”他扶著額頭,肩上的發絲一縷縷地垂下來順在胸前,“……嗯……我知道了……”

吳邪快瘋了,這是什麽邏輯?不是這醉鬼死活逼他說喜歡齊羽的麽?他又知道什麽了?知道他吳邪和齊羽的前生今世了嗎?吳邪要跑,腳還沒落下,就被解雨臣一把撈回來按在柱子上:“我知道了,你喜歡他,他肯讓你上對不對?……你要是喜歡在上面,我也可以接受。”

天打雷劈的親姑舅姥爺!皇帝爺爺!他都聽到了什麽!

吳邪瞪大眼:“解雨臣你耍什麽酒瘋!你嫌皇宮裏嘴巴少了是不是!”

“……我也可以的……”解雨臣摸向吳邪腰間,指尖抖個不停,幾次抓不住腰帶:“我不比他差,他可以的我都可以……”

“解雨臣你清醒點!!”吳邪豁出力氣推開他,一個帶風巴掌甩在他臉上。解雨臣沒站穩,跌坐在地上,撞得那幾個酒壇子劈裏啪啦響。

解雨臣捂住臉蛋,手背膚色白膩,骨節分明。他睜大眼睛,水霧聚集,搖搖欲墜。

“……不公平……連張起靈都可以,為什麽……為什麽只有我不行……”

心臟狠狠縮了一下。

年輕帝王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不知所措,解雨臣的聲音哽咽暗啞,“……吳邪……你說過你不會不要我……你又騙我……”

為什麽用“又”?

吳邪茫然的想到,好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對一個人說過一句話,不過到底是什麽話呢?

記不清了。

吳邪咽咽口水,四下張望,確定是沒人。他最終還是沒忍住,慢慢湊近解雨臣,伸手,猶豫地抱住他。

肩胛骨都有些硌手了,隔著這麽厚的披風還能感受到。吳邪暗自嘆氣,這人怎麽瘦這麽多,怪不得霍秀秀沒孩子,原來問題出在這裏。

解雨臣緊緊抱住吳邪的腰,頭埋在他頸窩。吳邪感覺到一點溫熱順著他脖子流下來,很快就冰冷了。

兩人的長發糾纏在一起,落在地上,像海草一樣散開。

吳邪一下下撫著他的背,恍惚又回到了幾年前,解雨臣安慰鬧脾氣耍性子的他。

有什麽可傷心的,還哭鼻子,羞死了,我在呢不是。

“……有什麽可傷心的,還要哭鼻子,我在呢……”

那麽多下人看著你,都是個男子漢了,你丟不丟人?你好意思麽?

“……外面那麽多星星都看著你,都是個男子漢了,你好意思麽……”

生氣的話仔細臉上長皺紋喲,一把年紀了,變醜了沒人要。

“……生氣的話臉上要長皺紋的,一把老骨頭,以後沒人要……”

我道歉好不好?好嘛好嘛,我喜歡你,小花最喜歡小三爺了,這樣好不好?

“……我道歉好不好……”吳邪低聲說,到最後已經聽不真切了,“……小三爺……最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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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有石子滾動的動靜,小太監警覺地回過頭。

來人身姿高挑秀美,玉骨冰肌,眉宇間盡是囂張。是齊羽。

小太監看到是他,第一反應就是去摸鬢角。

“放心,面具弄得不錯,一般人看不出來。”齊羽笑笑,“那邊的戲看完了麽?主角好不好看?”

湖心亭那邊風鈴輕動,帷幔飄飄,人影隨著帷幔搖,卻一直安靜地重疊在一起。

小太監沒說話,只看著那亭子。

齊羽嘲諷道:“爺關註你很久了,前些日子爺還在城外發現這小太監的屍體,你又是哪個旮瘩冒出來的鄉巴佬?說話呀,怎的,沒吃藥聲音變不過去,不敢說話?”

小太監——朝陽殿的翻白眼小太監——笑得邪氣不正經:“什麽敢不敢的,只是佩服齊爺好眼力,比吳小三爺的眼神毒多了。”聲音很好聽,絕不是個太監。

“他麽——”齊羽輕嗤,“你以為你的藥莫名其妙地不見了是誰幹的?幸好你沒做什麽奇怪的事,不然你的那張臉也要不見,還由著你在皇宮亂竄。身手不錯啊,什麽來頭?小偷?大盜?”

“原來齊爺對我有意思。”小太監撥弄著樹葉,那張平凡的臉因為眼睛深邃都出彩了幾分,“我以為齊爺對那邊的事才感興趣。”

齊羽翻了個白眼:“感什麽興趣?琢磨解雨臣那毒夫準備用什麽法子弄死我麽?”

小太監笑得很奇異。如果沒有面具,這應該是個挺俊氣的笑。

齊羽道:“你是誰?回答我。”

小太監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神色一下就恭敬了:“陛下。”

陛下?!解雨臣不是喝醉了在湖心亭嘛!!

齊羽大驚,立刻120度扭頭回望,身後空無一人。

媽蛋!中計了!!!

再次把頭扭回去,樹蔭下也是空無一人。

氣死爹了!活了幾十年還頭一次給人整了!他娘的他娘的他娘的他娘的……

深藏不露之高人形象崩潰盡毀。

齊羽火冒三丈,轉身回走。反正吳邪那裏又沒危險……不僅沒危險,這死鬼還跟解雨臣混上了,哼!

想到這裏,齊羽又看了眼那湖心亭。

呸,沒良心的兔崽子,你才缺心眼了。

齊羽氣哄哄地走了,鹿皮小靴子蹬得石子路嗒嗒直響。

湖心亭外的帷幔珠簾毛氈掛都放了下來。亭內的空氣逐漸升溫。

解雨臣咬住吳邪頸側的一塊皮膚,手在他光滑的背脊游走。

火盆裏燃著滾燙的火星,暈出一片緋紅。旁邊是吳邪的銀面具,紅色紋路被火光映得十分妖異。

很久沒做了,吳邪抓住地毯上的絨毛,渾身發顫,眼睛直直盯著雕梁畫棟的亭子頂部。

解雨臣的頭發落在吳邪身上,帶來一點冰涼戰栗。白的皮膚,黑的發,鮮明的對比,分外勾人。

他擡起頭看吳邪,嘴唇紅潤,秀骨描摹,眼裏霧蒙蒙地沒焦點,模樣美得叫人心都融成了一攤春水。

與其柔美外表不相符合的是他下身的動作。吳邪咬著唇承受著,隱隱感覺好像出血了。

解雨臣在他耳邊輕輕喚道:“吳邪……”

疼痛間,吳邪終於想起,那年春天的花樹下,他對誰說過什麽話。

那個緋衣的少年坐在一塊巨石上,而他倚石而立,微微擡頭看著少年清秀的眉眼。

陽光透過花朵打下來,似乎連少年的鬢角都染上了紅。

他說:“小花,這輩子我保證就只喜歡你一個,你嫁給我好不好?”

“呸,我還不知道你們麽,仗著家裏有錢有勢,見一個愛一個,天仙一樣的人也是玩過兩天就丟腦後的,誰信你啊。”

“我說真的,”他急了,摘下一朵海棠花,“我發誓,我吳邪這輩子,絕對不會不要解語花,不然……不然就叫這花吃了我!”

少年哼笑一聲,晃著腿,眼底明亮如碎星。他看著他笑,像個驕傲的小皇子,最後還是伸手接過了那朵海棠。

“你記著你說的話,要忘了,我不饒你。”

結果沒過一個月,他就把黑瞎子帶回了吳家。

解雨臣撫上吳邪鬢角,醉眼迷蒙,他輕輕喚:“吳邪……不要走……”

吳邪視野中一片模糊。

到底誰對誰錯,誰背叛誰,誰又分得清。

吳邪閉上眼,眼角一滴淚劃過。

就這一次,忘掉過去,忘掉所有的恩怨情仇,沒有杭州,沒有京師,沒有背叛和仇恨,天地間只有他們兩個。

只放縱一次。今夜過後,吳邪是吳邪,不是小三爺,解雨臣是解雨臣,不是小花。今夜之後,一切回歸正常。

只一次,一次就好……

吳邪抱住解雨臣,沈入一片黑暗的欲海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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