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離第一次遇見星鶴時，只覺得，那真是個可怕的人。

星鶴有一雙可以洞穿萬物的瞳子，和他對視，似乎自己內心深處的一切全部被他知曉。那些微小的細碎的秘密，在那目光之下，無所遁形。

白離並不喜歡知道太多事情的人。

所以，他也沒有想到，自己和星鶴，會一路走的越來越近。

六界征戰的時候，他是戰神，率領著神界大軍徘徊在人間界，尋找著魔界餘孽。星鶴跟在他身側，用他的眼睛去觀測敵情，去作卦占星。

漸漸地，白離才發現，原來星鶴，也是個很孤寂的人。

六界之中，幾乎每個人，都不想讓別人知曉太多自己的事情。每個人對於星鶴，都是敬畏有加，但又敬而遠之。

星鶴從未有一個交心的朋友，也沒有一個人，敢於和他交心。

形影成雙的人海中，那知曉天地萬物的尊貴上神，總是孤身一個。無人敢去叨擾，無人敢去接近。

如若沒有六界征戰，白離或許也不會離星鶴那樣近，也不會將星鶴帶在自己身邊。現在回想，起初每每和星鶴接觸，他總是覺得不自在。他知道星鶴知曉自己的什麽秘事，卻又不說。

那種感覺，實在是有些可怕的。

可漸漸地，戰事正酣，白離也就顧不得那麽多了。他是戰神，每每沖在最前頭，受傷的時候也多，他又總是讓醫官先去救治他人，因此宮宇之中，總是星鶴在他身側，輕輕為他裹著傷口。

他又忽然覺得，星鶴其實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漸漸地，他瞧著星鶴的目光，也不同了。

可那時候，天地初開尚且不說，又正值戰亂，誰又知曉什麽斷袖、什麽龍陽呢？他們伴著，卻都只當對方是朋友。論到情分，也不過是比一般的友人更親近些。

再後來，戰爭結束了。

白離回了他的爍華宮，星鶴回了仙臺，自此後數年，甚少見面了。

再後來，白離收徒了，過不久，又收了一個。他的心思放在兩個徒弟身上，兩個人數年不見面，都已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誰又知。

爍華宮中，來者不斷，常常賓客滿座。人們仰慕戰神的神威，願意與其結交，便是只能見個面，說句話也好。

而仙臺上，星鶴卻一直孤寂著。

沒了戰事，他的能力，似乎也並不那麽被人需要。他能看見人的生死，可天機不可洩露，他又不能開口去說。

直到有一日，星海之中，天象異變。

魔將魑，穿過神魔之井的結界，來到人間界了。

他將此事，告訴了白離，希望能在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讓天帝撥下人馬去處理此事。畢竟，他也曾真的沖在前線見過魔族，他真的很知道那些魔物的厲害。

可他不曾料想，白離會將這件事攬下，妄圖與魑同歸於盡。

他瞧見了白離的星象，瞧見了白離的死劫。數十年未必出一次門的他，孤身一人趕到爍華宮，卻發現木已成舟，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原本以為自己無情、別人也都以為他無情的星鶴，在白離榻前，第一次落淚了。他望著白離的面龐，輕聲道：“我將這件事情告訴你，並不是為了給你指一條死路。”

白離望著他，卻只是笑。笑的寵溺至極，笑的雲淡風輕。

到最後，只淡淡說了句：“我知道。”

星鶴活了這麽些年，還是第一次覺得自己這樣無能、無力。他知道會發生什麽，卻只能眼睜睜的瞧著白離去死。他空有能瞧見旁人命運軌跡的能力，卻依舊只能冷眼旁觀著，半分不由他左右。

白離的主星愈來愈暗，照此架勢，似是熬不過秋。

那時，白離日夜臥病在床，身子瘦的只剩下一把枯骨，半分不剩昔日的神威。星鶴偶爾來看他，兩個人靜靜待著，卻是相對無話。

要說什麽呢。

又有什麽可說呢。

如果只是沒有意義的話，又何必去開口。如果只是沒有希望的未來，又何必去拼搏。

到後來，白離也真的熬不住了。他知道，單憑他自己，根本無法將魑徹底消化。在許久的輾轉愁思後，他仍是不得已將這個擔子，傳給了沐炎。

白離告訴沐炎真相後，曾對他說：“你可以拒絕，師父不會怪你的。只當做今日的談話不曾有過。”

沐炎不曾拒絕，只許久跪在白離榻側，最終，也只有一個要求。

那就是，不要讓月見知道。

這樁事，到他身上，便是終結了。

白離死的那天，星鶴來了。他靜靜在床側坐著，仍是一句話也沒有。那時，日頭正濃，午時剛過，白離握著他的手，消散成了一捧輕塵。

星鶴坐在那，仍是不曾開口。淚卻落下來，落在那零散的微塵裏。

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他和白離，本都該是壽與天齊的神，即便不會走的太近，也總能遙遠的相盼廝守。而不是像現下這樣，冷眼等著陰陽兩隔。

他忽然發現，他根本離不得白離。

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都是昔日那雄姿英發的戰神，一身銀甲，馳騁沙場的威風樣子。

他喜歡待在一個寂靜的角落裏，安然的瞧著白離笑，安然的瞧著白離得勝居功。

白離的笑靨中，就包含了他所需要的所有。他只要遠遠的看著，就覺得心中無比的滿足和幸福。

可如今，他發現，自己是一個貪心的人。

這些，真的不夠。

他希望能再度觸到白離，能再度和他說上話。便是沒什麽可說的，也能真切的瞧見他。

而不是現下這般，由著白離形銷骨毀，元神盡散。

白離走了，滄海之間，又剩了他一個。孤零零的活在這冰冷的世間，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憐。

星鶴對白離有情。

他不知，白離亦對他有意。

在臨死前的無數個深夜，白離讓病痛折磨的無法入睡，腦中心心念念的，都是星海之下那清冷的影子。

星鶴和白離，認識了近萬年。

卻最終，沒說出過一句愛你。

或許，這世上真有這麽種可悲的緣分。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惘然。

☆、番外 鬼瞳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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