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瞳第一次見著阿澈的那次，是他傷的最重的一次。

他很少會有那般落魄的時候，連回到九幽的力氣也沒有，只在人間不知何處的一處郊外歇著。

那熔巖巨獸，果真不是好對付的。

沈煉讓他多帶些兵去，可他卻沒那個耐心平白等。

此番，是他輕敵了。

他坐在一棵柳樹下，不知自己是不是要死了。身上，是比九幽深處還要陰寒的幾分冷，似乎有什麽力量在他四肢百骸間拉扯著，要扯散他的魂靈，讓他重回那殘魂叢生的煉獄中去。

或許，一切都要結束了。

他微微睜著眼睛，一時之間，竟不知還有什麽可留戀的。恍惚之中，似乎已忘了自己是否真的活過。

畢竟，他不過是煉獄中的殘魂匯集起來的產物罷了。

他的存在，是由於怨念還是憎恨，他都已記不得了。

總之，不過是再可悲不過的存在罷了。

他本以為自己會死，卻不想並沒死成。

一睜眼的時候，他發覺自己正在一茅草榻子上好端端地躺著，身上的傷處都用藥敷了，屋子裏也是暖融融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不知帶自己回來的，究竟是誰。

只還沒由得他動，身子便被一人按住了。他側過頭，只瞧見個模樣純秀的少年在床側坐下，靜靜地對著他笑。

鬼瞳瞧著他，一時楞住了。

他不知為何，眼前這個，明明只是最卑賤不過的凡人罷了，可瞧在眼裏，卻似是幾縷春風，心尖拂過的，是從沒有過的溫和。

那少年望著他，輕聲道：“我叫阿澈。”

鬼瞳卻只靜靜別過臉，不再瞧著那人。

那少年卻離他更近了，一句接一句地問著。

“你叫什麽？”

“是哪兒的人呢。”

“怎麽會弄成這樣，莫非荒郊野嶺的，遇上強盜了？”

鬼瞳背對著少年，身子蜷的愈發緊了。

這個凡人就似個惱人的蟈蟈，在身側嘰嘰喳喳一句也沒聽過，擾的他腦仁直疼。自己便是不理，可那少年似乎也是個不知厭倦的，仍有一句沒一句的問。

鬼瞳受傷沒死，可現下，卻要被那人煩死了。

偏偏他重傷未愈，自己又走不脫。

到後來，鬼瞳便就在這個名為阿澈的少年家裏住下了。

可人間畢竟不是九幽，陰寒之力極其稀薄。他傷勢恢覆的不好，過了許多日子，只一日比一日弱。

阿澈瞧他似乎還不如初日，更急的什麽似的。連家裏唯一留著下蛋的老母雞也煮了，每日換著花樣給鬼瞳補著身子。

自從住到這兒，鬼瞳一句話也沒說過。

可那少年每日所為，他都靜靜看著。

他不知，這世上，為何會有這麽一個傻子。

明明自己，不過是個憑空出現的陌生人罷了，不知是好是歹，撿回家不說，還費心費力的養著。

又圖什麽呢。

自己什麽都給不了他的。

可阿澈似乎什麽都不求，只想把鬼瞳養的好好的。鬼瞳精神好些的時候，他便帶著鬼瞳出門去看看□□。

他告訴鬼瞳，這裏名為春滿坡，人間□□最美的地方，便是在這兒了。

鬼瞳沒好意思駁他，這個地方，在他眼裏，不過是個小山溝裏的窮山僻壤罷了。那少年不過守在這裏長大的，旁的都沒見過，又懂什麽。

可瞧見阿澈眼中的希冀和得意，鬼瞳又什麽也說不出了。

他在這少年家裏，住了約有半個月的工夫。

直到有一天晚上，沈煉來接他了。

那少年給他養身的東西，的確是給他添了些靈力的。積攢著的靈力，他用來喚了冥蝶，回到地府給旁人通風報信去了。

夜黑風高的時候，鬼瞳跟著沈煉走了。

那時，阿澈還在小床上睡著。

鬼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最終給他披了自己的衣服，旁的，卻什麽也不曾說。

轉眼，一輪冬夏。

近來，地府裏的日子似乎太過風平浪靜了，以至於原本不大的騷動，也成了沈煉點名讓鬼瞳去做的事。

不過是一處天災罷了。

落在人間的天災，因由有很多，便是哪位神君的天劫，也是有可能影響的。只是天災一落，許多陽壽未盡的人便因禍死了，黃泉這邊，左右倒也麻煩些。

鬼瞳到了黃泉的時候，判官無涯正在那裏等，見了鬼瞳只道：“此番還要麻煩你，去陽間幫我帶幾個亡魂回來了。”

鬼瞳點點頭，只問：“在哪兒。”

無涯只道：“是個偏僻窮苦的小地方，也不知是歸在哪個城池的。凡人們起了個怪名，□□滿坡。”

鬼瞳驀然一怔。

一聽這個名字，他一時並未想到些什麽。只猛然有個少年的剪影浮在腦海，輕輕對著他笑。

他還記得那少年對他說：“我叫阿澈。”

他還記得那少年的模樣，溫潤的春風似的。

鬼瞳低著頭，輕輕問了句：“那個地方，可是怎麽了？”

無涯只道：“據說是雨太猛了些，山體傾頹了，又是在夜間發生的事，在那裏住著的百姓，幾乎都死了。粗略算算，也有幾百人呢。”

鬼瞳點點頭，悶聲不吭的往人間走。

沒了，終於沒了。

他該知道，他身側從來沒有什麽。

他還以為，不去擁有，便再沒的可失去了。

然而，待等那少年抱著自己嗚嗚哭的時候，昔日那糟心的苦悶又回來了。

誰又能想到，那日雨下的大，那名為阿澈的傻孩子竟會因為房子漏雨到城裏的驛站住，方才躲過一劫呢。

也只是巧合罷了。

鬼瞳垂著眸子，只對那少年道：“別哭了。”

阿澈擡頭瞧著他，輕輕點點頭。

那還是他第一次聽見鬼瞳說話。

鬼瞳說什麽，他自然都依了。

他不知道年前那憑空消失的人為何忽然會回來，他還以為自己這一生，都見不到那冷的冰霜似的男人了。

只現下，他再沒處去了。

鬼瞳望著他，又說了句：“跟我走吧，我會護著你的。”

阿澈擡頭看他：“真的？”

“真的。”

夕陽西下的時候，鬼瞳牽著那少年，兩人一前一後，迎著橘紅的光輝到不知何處的地方去。

人生最美好的一瞬。

莫過於絕望之後的失而覆得。

此番，再不會放手了。

☆、番外 鬼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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