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裏最後一個禮拜天，春光燦爛。太陽照在人身上特別的暖和，曬著曬著就想閉上眼睛做一場夢。白浪幹脆把一樓廊下的那張一米八長的古銅色鐵藝木椅扛上了天臺，再拿了抱枕和毯子上去躺著曬太陽。

“啊呀！”白浪雙腿微曲仰躺在椅子上，頭下枕了個秋兒的玩偶抱枕，手裏拿著秋兒的奧特曼舒服地發出一聲感嘆，“這日子實在是太好了……”

“呱呱！呱呱……喳喳……”

白浪剛說完，鳳凰木上的喜鵲突然在樹冠上飛起來盤旋打架，聲音又大又咶噪，攏了他的清舒。他雙指放到唇邊，對著那樹冠打了一個響亮的忽哨，那黑白長羽尾的喜鵲瞬間撲騰起來，驚飛他處。這群喜鵲年年在老街一帶飛來飛去，往年都在山腳近處活動。開年之後卻每天都往村裏來嬉戲，院前這兩棵鳳凰木它們每日必來盤桓兩三回，一來就嘰嘰呱呱個不停，反而把這院子吵得很熱鬧。

“都說喜鵲報喜，但這叫聲也太難聽了。”白浪吐完槽，曲起一只手臂擋住了眼睛上的光線，繼續沐浴著陽光假寐。

易顏晾完剛洗好的衣服和被套，取了一本書坐在秋兒旁邊笑道：“這疫情一鬧，把人都嚇得不敢出門，反倒是這些鳥比以前更自由了，天天到處撒歡兒。早上新聞，昨天119在西面大路上捉到了一條曬太陽的大蟒蛇！我們老家都說‘三月三蛇出山’，這還沒到三月呢，蛇就出來曬太陽了。”

白浪閉著眼睛慢悠悠地道：“雁城溫度肯定比你們老家高多了，再加上這段時間到處都是安安靜靜的，別說蛇，估計許多動物現在活動範圍都比以前寬了。我前天回來的時候，在路上看到一群耗子在菜地裏打架呢，一堆估計有十幾個！沒見武漢那個新聞嗎？大街上都有兔子在狂奔了。”

易顏撿起地上的一塊樂高，放到桌面上，笑：“我也看那個視頻了，那兔子跑得真歡快呢！”

“媽媽，這就是動物總動員啦！”秋兒插話。

他在拼樂高，是上官聿南送他的帶軌火車，總共有700多片。本來之前已經拼了一大半兒，結果有天發現拼錯了兩塊，現在只好拆掉重來。顏色各異的模塊被秋兒分類歸在了不同的盒子裏，擺滿了桌子。這些盒子中間，擠著白浪拿上來的茶盤。易顏重新煮了一壺。

水咕嚕咕嚕冒著泡泡，開了。易顏給自己泡了一壺紅茶，一邊喝一邊看書曬太陽陪著秋兒。青螺山的樹林裏，鳥雀鳴叫聲不斷，平時聽不真切，這會兒倒是盡數入耳。但憑聲音來判，這叫聲裏不下十幾種鳥兒。易顏聽了一會兒，低語道：“當真這山上的鳥兒好像比以前多了好多！前陣子有兩天沒上來，小茶的那盆佛珠錦的珠子就被啄去一小半，幸虧發現早，不然我跟小茶交不了差了。別說，還真是動物總動員的味道。”

“難怪剛才我看那盆上吊著幾根紅塑料袋扯的條兒，還以為是秋兒調皮栓上的呢，原來是你！”

白浪突然坐起身來：“對了，我聽你們昨天跟家裏視頻小茶說她訂了28號的票？那天你上班，我去車站接她。你說她一個聾啞人士坐火車能行嗎？我怎麽想怎麽覺得都不安全呢！萬一坐過站了呢？又或者沒到站自己跑下去了呢？還真讓人不安心吶！”

易顏放下書：“只能讓她手機充飽電跟我們一直保持聯絡，再就是上車時讓她先跟乘務員說明自己的情況，請她們到站提醒。雖然有一定難度，總的來講，應該問題不大。”其實她也是擔心的。唐青松20號出發的，沒帶小茶。倒也不是不帶她，是他和易顏都覺得她不用出來那麽早。易顏想起昨天她雖然有跟小茶和父母講盡量少帶行禮，但依照她對他們的了解，這話並不會起什麽作用。

“要不，讓她取消車票再晚點過來？”易顏想一下，也是覺得不妥。她這幾天上班來回路上有留意一路上的餐館酒樓，完全沒有能開業的樣子。街道辦的通知是三月可以申請營業，但不可以堂食。不能堂食就只有做外賣，目前和麥科技裏面那些原來喜歡點外賣的職員，現在都老老實實在吃食堂，這種現象明顯說明需求變得稀缺。一時半會兒，餐飲沒辦法做的。

白浪望了一眼空空蕩蕩的老街，與年前相比，所有景色並沒有太大不同，唯一顯著的差異就是沒了人氣。“我覺得行，別她一個人，全部吧！再晚半個月應該差不多，眼下情況確實不妙啊！咱們今年不會餓死在這裏吧？哈哈……”

“再怎麽下半年總會好的吧？”易顏雖然這麽說，但自己也很不確定，“上半年我們研究一下怎麽做外賣，看能不能維持個收支平衡。”

天天看全國疫況播報，總是看得心驚肉跳。反倒是雁城的情況最近似乎穩定了不少。不過現在一覆工不知道會不會反彈？時間沒到，誰都說不清楚。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太陽下山，埋頭苦幹的秋兒火車才拼出一個頭。晚風吹來的時候帶著些許涼意，茶不知在什麽時候冷透了。

上官聿南在夜色初臨時走進〖一面之緣〗，正好趕上飯點。白浪為此譏諷了兩句，才不情願地給他添了碗筷：“昨晚你不來也不說一聲，害我們飯菜做多了，顏姐今天中午還在吃剩菜！以為你今晚不來了你又來，多喝湯少吃菜！”

“白浪~”易顏求饒地喊了一聲，白浪才沒再說下去。易顏起身去撈了一碟泡菜出來，算添多一個菜。她看上官聿南有些疲憊，說：“你不是愛吃這個麽，現在還吃嗎？”

上官聿南夾了一塊酸蘿蔔皮，咬在嘴裏清脆酸甜，咧嘴一笑：“好吃！”

一頓飯下來，易顏看他都是沒什麽精神的樣子，飯畢便催他早點回去休息。上官聿南確實也是累了。一天之內，應付了卉城街道辦的人，園區管理的人，跑了兩家材料商，又盯著口罩生產線做了半下午調試，還和秦樓一起商討了內部調整和聘請管理人員的事情。忙了一天，水都沒時間喝。

易顏送他到院門口，順便好把院門鎖上。上官聿南出門走了兩步，轉過身來，易顏以為他有話要說，問：“怎麽啦？”卻見上官聿南張開雙臂站在那裏，說：“我需要充電！”

易顏將脖子下意識地往後仰，睨著他笑問：“你又失戀了？”

上官聿南見她不過來，兩步上前抱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道：“你希望我失戀？”輕微的氣息拂過易顏的耳邊，有些癢，有些熱，有些暧昧。她感覺到自己的臉有些微微發燙，想要掙脫但沒有成功。上官聿南抱得有點緊，但沒惡意，她也不能使出吃奶的力氣，只好忽略掉他的問話，道：“我這可是閃充，你的電量已經滿了。”

上官聿南被她的話逗笑，只好放開了她：“好吧！你果然是能量滿滿啊！我走了！”他沒有忽視微光裏易顏臉上那一絲羞澀，沒有點破她，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易顏看著上官聿南的車子駛上老街，她才拍拍自己的臉讓夜風給它降溫。心臟仿佛這會兒才重新跳動，她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鎖門，回屋。

她不過是一句隨意的玩笑話，上官聿南那聲低低的反問卻讓她心慌。上官聿南總給她一種很忙的感覺。在她眼裏，做口罩應該沒什麽技術含量，不過幾層無紡布兩根繩，縫一縫就完了。何況上官聿南不是說還沒開始做呢，完全不清楚他在忙什麽。

直到幾天後，她戴著口罩站在了上官聿南的口罩車間才明白，事情並沒有她想的那麽簡單。那天下班，上官聿南像往常一樣在她下班後半個小時左右來接她，也一如既往地直接回〖一面之緣〗。只是車子剛上大路時，上官聿南接到了一個電話。

“李哥，你慢慢說，怎麽了？……嗯，嗯，送醫院了嗎？……好，你讓大家註意一下，安全最重要。我……”上官聿南轉頭看了易顏一眼，她正看著他。他收回視線，繼續往前開：“我大概一個半到兩個小時左右到，你們先吃飯，等我來了再說。”

易顏看他按掉藍牙耳機的通話鍵才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上官聿南將耳機摘下來，隨手扔到雜物盒裏：“沒事，口罩生產線出了點小問題，有個員工不小心搬貨時砸了手，我先送你回去。”

“遠嗎？”

前面的紅燈亮起，上官聿南把車剎在了斑馬線前：“不算近。沒事，我送你回去了再去。去了那邊可能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易顏揣摸著上官聿南剛才電話裏說的一個半小時左右，她算了一下時間，回〖一面之緣〗半個小時，中間耽擱一點時間，再保守加一點時間，那麽口罩生產線應該是從〖一面之緣〗出發車程約1小時多一點。按地理位置來看，這條生產線可能是目前路線的反方向，靠近卉城？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出發應該只需要30-45分鐘就能到達。聽上官聿南電話裏的內容，那邊似乎有點著急。

“直接過去吧！”易顏說。綠燈亮起，車子駛過斑馬線，上官聿南：“什麽？”

易顏拿起手機一邊發信息，一邊說：“是反方向吧？調頭先去，那邊不是等著嗎？工作要緊。我跟白浪發信息，讓他帶著秋兒先吃。”

上官聿南想了一下，又看到易顏已經在發信息，便在路口調了頭駛入青龍大道往高速路口駛去，大約15分鐘後車子駛上了雁卉高速。過收費站時易顏看了電子顯示屏一眼，有些訝異，轉頭問上官聿南：“這是去卉城嗎？”

車窗縫裏發出呼呼風響，上官聿南將車窗關緊了，車裏總算安靜下來：“對。高速20分鐘車程，下高速5分鐘就到。雖然是說跨市，但實際上比去城南還近一半。你來過這邊嗎？”

易顏扒在車窗上看外面飛速而過的山影：“卉城的海灘我倒是去過一次，這個方向還真沒來過。哇，路邊好多葦花！好漂亮啊！”易顏老家是在江邊，對葦花有特別的感情，那是一種童年的記憶。成年後的她，夢裏時時還會有那葦花滿天的場景。

上官聿南聽到她那語氣有些小女孩的喜悅，眼角餘光看到她以一種搞笑的姿勢扒在車窗上，當即笑道：“早知道你喜歡它們，我該早帶你過來看。”

易顏聽到上官聿南輕笑，轉過頭來，滿眼欣喜：“你知道嗎？我家鄉的蘆葦灘，十月份白茫茫一片！想不到卉城二月份了還有！”上官聿南聽她這麽說，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知道卉城的大東山嗎？”易顏搖頭：“不知道。”

上官聿南開始科普：“卉城大東山，卉雁兩地驢友熱衷的山野路線，每年12月遍山蘆葦花和黃草甸，場面非常壯觀。你現在看到這些是因為長在山腳，光照不夠所以現在還有。”

“真的？”易顏對卉城並不熟悉，更別說它境內的山野。她看得最多的是青螺山。

“真的。大東山不止有蘆葦和草甸，還有許多野生吊鐘花和杜鵑。吊鐘花在一月底開，杜鵑在三月中旬紅遍山頭。那景色，是真漂亮。只不過上山比較辛苦，相當於爬兩個青螺山。”

“啊~你都去看過？青螺山上的吊鐘花我倒是見過，不多。青螺山的棉毛杜鵑我也看過，但那種遍山紅的杜鵑花青螺山沒有。”易顏既向往又劫懦。

說話間，車子已經到了收費站。

上官聿南的笑意盈在臉上，聲音不覺變得溫柔：“以前事情不多的時候去過幾次，以後要有機會我帶你和秋兒上去看。”易顏將頭靠回椅背，有些喪氣地說：“算了吧！兩個青螺山，別說秋兒，我就爬不上去。”上官聿南笑笑沒有接話，把車子拐下了高速路。

進入夢幻谷工業園，易顏又驚嘆了：“這邊工業園都建這麽好嗎？我有種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啊，呵呵……”上官聿南將車停好，咧嘴道：“下車了，劉姥姥！帶上口罩~”

“嘖嘖嘖！真是……這樓租金得多貴！土豪，我們做朋友吧~”易顏念念有詞地帶著口罩下了車。

“我們不是朋友嗎？而且這裏租金沒有雁城貴。”上官聿南笑著伸手拉了她一下：“走這邊。”

“哎呀！我居然有土豪朋友！哈哈哈……”易顏大笑起來。她的聲音引來路人側目，趕緊捂住嘴跟著上官聿南走。上官聿南把她領到辦公室，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找出一袋蘇打餅幹來：“你先吃點墊肚子。在這裏等我，我盡快處理好回來接你。無聊那邊有雜志，你可以拿來看。”

“我知道了，你快去吧！”易顏接了餅幹和水，向他揮手。上官聿南正要走，她叫：“等一下！”上官聿南見她從袋子裏小心地挪出幾片疊起來的餅幹，伸向他：“來，你也先吃點墊墊，別餓壞了。身體可是革命的本錢！”

哎喲，上官聿南這下可激動壞了，瞬間心裏暖得跟火爐似的，啊嗚一下伸嘴叼住了那幾塊餅幹快速地嚼了下去，然後拿起原本他倒給易顏的水杯喝了兩口：“再給幾塊？”易顏被他的反應搞得一楞，大笑起來，像餵兔子般趕緊又塞了幾塊到他嘴裏。上官聿南又快速地吃了，還把杯子裏剩下水也喝光了，他這才拍拍易顏的胳膊：“好了，我先下去了。等我。”

上官聿南走後，易顏重新洗了杯子給自己倒水，就著吃了幾塊餅幹，然後就坐在沙發上拿手機刷新聞。大約刷了一個小時左右辦公室的門打開了，進來一個20歲左右的小姑娘：“你好，易小姐。我是車間的文員，上官先生說他不上來了，要我來帶你下去。”

“好，謝謝你。”易顏拿起沒吃完的餅幹，戴上口罩把燈和門關了，跟著小姑娘下到二樓。那姑娘帶著她居然進了口罩生產車間。進去的時候上官聿南正在機臺旁邊同幾個管理模樣的職員交待著什麽，那臺機器邊上堆了好些壞料，看樣子是剛產出沒多久。

放眼車間一看，那些機臺都不小，正常運動的設備效率看起來很高，全是自動一體化，出貨一條龍。另外還有超聲設備，自動包裝機，消毒室等，全都新得發亮。

“你在這坐一下，他們馬上就結束了。”小姑娘指著車間辦公室的一個座位對易顏說。易顏道了聲謝謝，坐下來等。她看到小姑娘走到上官聿南旁邊叫了他，然後向她這邊指來，上官聿南看到易顏點了點頭。他回頭跟人又交待了幾句，那幾人聽了頻頻點頭，然後才散了。易顏看他向她這邊走過來，她拿起半包餅幹走到門口等他。上官聿南將身上的防塵服在門口脫了，交給跟在邊上的小姑娘：“幫我收著。”小姑娘拿了衣服走了。

上官聿南轉過身來對易顏道：“走吧！等夠了吧？冷不冷？”

他伸手想摟著易顏的肩膀走，被她往邊上一閃躲開了：“不冷不冷。都解決好了嗎？”

上官聿南手落了空，瞪著易顏道：“不跟土豪做朋友了？”

“做做做！但也要註意影響，快點走了！”易顏示意他看身後，上官聿南可能並不是很關註這些，但她常年在一線混，太清楚員工多喜歡看老板八卦了，她不用腦袋想都知道此刻有人在看他們。因為剛才她進車間辦公室的時候，就有人在偷偷瞧她了。

上官聿南一回頭便看見好幾個人的視線，其中不泛管理人員。他一笑，轉過來對易顏道：“什麽影響，挺好的。走吧！”說著就硬摟著易顏下樓。

“我說土豪，你這樣會傳緋聞的！”下到一樓易顏終於掙開了上官聿南的手臂，頭發都亂了。上官聿南給她把頭發拔了拔：“什麽緋聞？劉姥姥還能有緋聞嗎？”說完先跑了。

“誰是劉姥姥！你給我站住！不要欺負我腳有傷不能跑！”

“你自己說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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