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迪望著吸血鬼就這樣無所猶豫地走了。

尼克出現的時候是那般的突然， 似是欣喜於與老朋友的久別重逢，與他有說有笑，來到這裏也不過是為了與他和史蒂夫能進行一場友好的談話。卻不知， 尼克猝不及防地便引爆了早已埋伏在這裏的炸彈， 在轟炸得他們防線盡饋之後， 如同達成目的般， 平靜淡然地離開了這裏。

弗雷迪木訥地註視著關上的門，他不敢扭頭去看史蒂夫的神情。

失去了相關記憶的弗雷迪對於尼克認識的[弗雷迪]仍然還感到有些陌生， 甚至有些難以代入自己。弗雷迪可以將自己的一生當成是別人的故事，聽過也就結束了。但是史蒂夫不可以，他對弗雷迪這短暫的一生裏的經歷比身為當事人的他還要更加得感同身受……他正陷入痛苦。

他為他承受的磨難而痛苦，他為他設計的謊言而痛苦，他為他布滿荊棘的一生而痛苦。

——不應該是這樣的。

弗雷迪只覺得密密麻麻的鈍痛感如同針刺般， 刺入他的大腦、刺入他的心臟、刺入他的血管……思緒也因為這種劇烈的疼痛而陷入混亂之中，只覺得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掌控， 甚至是往他最不希望的那條路去發展。甚至在此刻，弗雷迪感覺到了一種極其熟悉的恐懼感，正如嘉莉之前所說的那樣，當感覺到生活有所期待的時刻， 總是會有更為痛苦的悲劇驟降在他的生命中， 不幸總是接踵而至。

——為什麽我會感到如此痛苦呢？

長發幽靈緩緩轉過身去，對上了金發男人始終都註視著他的目光。

金發男人那雙弗雷迪深愛著的藍色眼眸深處，充滿光輝的明亮恍若驀得黯然了，忽然間墜入了無白晝的永夜。那雙眼眸沒有了光的照耀， 也映不出他想要守護的向陽之花。

弗雷迪知道， 他不希望自己成為讓史蒂夫痛苦的存在。

也正是因此，他才會用無數的謊言隱瞞自己的陰暗， 刻意回避所有會傷害到史蒂夫的可能性。他甚至願意為芙洛拉虛構一個美好圓滿的一生，來實現史蒂夫心中的願望。然而在他死後，他卻親眼見證著，他用自己的一生苦心營造的[美夢]，如今卻全部成為了傷害這個男人的利器。

美好在眼前硬生生的撕裂，遠是比一開始就揭露還要更殘忍的悲劇。

弗雷迪感覺到了無助，感覺到了悲哀，還有一種憤怒。

然而他卻不知道這種憤怒應該朝向誰。

至今未曾出現的女巫在幕後策劃著一切，都是為了實現他的願望，所以才讓他以幽靈的形式回到了史蒂夫的身邊。而尼克的突然出現與戳穿了塵封了七十年的秘密，是因為他是他最親密的戰友，不甘心看到史蒂夫對[弗雷迪]的一無所知……弗雷迪知道他們都是為了他。

然而這種結果，卻並不是他想要的。

——最後，他為史蒂夫所做的事情，卻只是傷害了他而已。

“很好。”弗雷迪嘴角扯開了一個苦澀的笑，他覺得自己此刻的神情一定和哭差不多。他並未因為自己一生經歷的磨難感到痛苦，卻因為史蒂夫此時註視著他的眼神而感到痛苦。原來這樣的愛，可以罔顧自己的情感，只與對方的心情感同身受，“現在我們成為了互相傷害的愛人。”

“至少，你現在，認識了弗雷迪。”弗雷迪顫聲說道。

曾經史蒂夫對他說過，[讓弗雷迪到我的眼前來]。

如今那個埋藏在久遠的過去的弗雷迪到來了，那個在離開布魯克林之後義無反顧地奔向戰場的弗雷迪來了，那個不適應成為士兵的一切卻在一步一步蛻變成熟的弗雷迪來了，那個在硝煙四起的戰場上可以勇往直前地戰鬥的弗雷迪來了，那個最終還是不幸犧牲……鮮血染紅了戰場的弗雷迪來了。

弗雷迪突然想起了那封很久之前寫給艾琳的信，他知道那封信不僅僅是寫給艾琳看的，也是寫給史蒂夫看的。在信裏他以[芙洛拉]的身份寫了，他很欣賞弗雷迪，雖然弗雷迪的身上有很多的不足，但是也有很多吸引著他的閃光點，也是弗雷迪一直在支撐著他……信裏還寫著，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能將弗雷迪介紹給他們認識。

也許，弗雷迪想……在最深的心底，他是希望史蒂夫能認識[弗雷迪]的。

他想讓史蒂夫認識這個全新的他，知道他能有多勇敢，能有多堅強，能有多自由。

他想讓史蒂夫知道，他用[弗雷迪]的名字活了精彩的一生。

“我希望，這個弗雷迪沒有使你失望。”弗雷迪真誠地註視著史蒂夫說道。

他不想成為只能傻傻站在原地等待著未婚夫回歸的少女，也不想成為母親口中所說的美國隊長的骯臟的恥辱，他想成為一個能夠與美國隊長並肩作戰的戰士，成為一個……能讓隊長為他感到驕傲的人。

史蒂夫盯著弗雷迪，他從長發幽靈琥珀色的眼眸中看到了似是在發光的堅持和執著。美國隊長知道，正是因為弗雷迪並未後悔過自己曾經的決定，所以此時此刻也才能以這樣的眼神看著他。

“你從未使我失望。”史蒂夫開口說道。

美國隊長原以為，芙洛拉是春日裏一朵需要細致的嬌養的花。

光芒之下的花朵，柔軟的花瓣綻開，充滿著自然的生機，盛放著令人矚目的美麗。

他怕黑暗會使他枯萎，磨難會使他雕零。

然而，這個想法是錯誤的。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堅強，更勇敢，更美麗。”史蒂夫伸出手輕輕撫上了弗雷迪冰涼的面頰，男人湛藍的雙眸無比認真地註視著幽靈的眉眼，溫柔的眼神之中更是一覽無餘的深情。

磨難並未能壓垮他，反而將弗雷迪的不屈而又渴望自由的靈魂歷練出了璀璨至極的光芒。

就如同深埋海底的砂礫，在漫長的黑暗與蚌殼的束縛後，蛻變成了晶瑩璀璨的珍珠。

史蒂夫知道弗雷迪的選擇，他知道弗雷迪終於找到了他想要的自我和自由，他知道弗雷迪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度過了無悔的一生……美國隊長能理解弗雷迪所做的一切的選擇，但是這仍然無法使他感到不痛苦。

“我錯過了太多了。”史蒂夫眉眼黯然地說道。

他錯過了[芙洛拉]的一生，也錯過了[弗雷迪]的一切。

這是無法挽回的錯過。

等到弗雷迪死後七十年，他才得到了這個真正認識[芙洛拉]和開始了解[弗雷迪]的機會。

聽到史蒂夫這麽說，已經失去了味覺和痛覺的弗雷迪只覺得口腔發苦，苦得他冰涼的的心都似是揪緊作成一團。胸腔內無法遏制的鈍痛感，使他下意識地又一次握緊了史蒂夫的手，像是害怕失去，像是害怕對方感到更深的失落，又像是想從這個男人身上得到止住疼痛的慰藉。

“我愛你，史蒂夫。”弗雷迪語氣堅定地說道，“我從未停止過愛你。”

“但是——”

但是，他們並不需要用在一起來證明他們的相愛。

母親偏激至瘋狂的反對，戰爭迫使的無情的分離，生與死之間最長的距離……

他們兩人之間始終隔著根本無法跨越的鴻溝。

還沒等弗雷迪將話說完，美國隊長就似是已經知道他想要說些什麽，低下頭來吻住了幽靈。

弗雷迪接下來的話都消失在了這個毫無間隙的吻中。

幽靈傻站著，瞳孔縮緊地感受著冰涼的唇上驟然覆上的溫熱。唇齒相依的觸感使他感到慌亂，使他感到無措，使他感到灼熱……不過也就只是剎那之間而已，弗雷迪覺得隨著這個吻，他的全身都在發燙，就好像是滾燙的血液在血管裏奔流，甚至有一種靈魂即將融化在這個吻裏的感覺。

這個吻並不如同史蒂夫平時對弗雷迪小心翼翼的觸碰般，男人伸出手緊緊擁住了幽靈的身體，交纏而又灼熱的吻，吻得越發深入，似是將難以傾訴完整的愛意都融入了這個吻中。從這個吻中，弗雷迪也的確深刻感受到了男人深刻的情感。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似是沒有可以用逃避來回避者這份感情的選擇了，但與此同時……他也不禁沈溺其中。

親吻真是可怕。

明明只是雙唇的接觸，卻可以讓幽靈都感受到全身滾燙的錯覺；明明只是雙唇的接觸，卻可以讓人與人的靈魂感到如此近的接近；明明只是雙唇的接觸，卻可以讓雙方都確信對方就是自己永遠的唯一。

弗雷迪緩緩閉上了眼睛，回抱住了金發男人，心底陡然爆發的情感使幽靈終於放縱自己在這一刻忘記所有的顧慮、所有的障礙、所有的克制……在這一刻他只是一個與愛人相擁的人，享受著只屬於他們的親密。

“弗雷迪，我愛你。”

在這一吻過後，史蒂夫雙手捧著弗雷迪的臉，對視的藍眸內是無比堅定的溫柔。

這一句[我愛你]，是男人即便不說，弗雷迪也深知的無可動搖的事實。

“我雖然選擇成為了美國隊長，但我並沒有選擇放棄你。”

“我從未遺忘過，我要回到你身邊的諾言。”

“我從未停止過，想要和你在一起的想法。”

史蒂夫一直都覺得，美國隊長是史蒂夫·羅傑斯，但並不是完整的史蒂夫·羅傑斯。有一部分的他，被留在了布魯克林，留在了芙洛拉的身邊……那是他心中始終的掛念。

“無數次我身臨險境的時刻，支撐著我的不僅僅是勝利，不僅僅是和平，不僅僅是戰友……還有你。”美國隊長有無數的理由必須要活下來，而史蒂夫·羅傑斯，正因為他有著必須要達成的諾言，正因為他曾下定決心要給心愛之人幸福，正因為他心中始終都存著這份指引他回去牽掛，所以他也必須活下來。

弗雷迪楞住了，他知道奔赴戰場的史蒂夫一定不畏生死，一定已經做好將自己生命犧牲在戰場上的打算……弗雷迪以為，在最終的勝利與和平之前，男人身上牽掛著的感情只會成為多餘的累贅。

而事實上，美國隊長也的確在二戰犧牲過一次。

卻沒想到，這個男人卻說出了這樣的話，就好像是他曾確信自己一定能戰勝所有的敵人，他曾確信沒有任何的邪惡可以殺死他，他曾確信自己一定會活到最後的勝利之後回到他的身邊……

——就好像，選擇放棄了這份感情的人，只有他而已。

當他摘下了史蒂夫送給他的那條珍珠項鏈，當他拋棄了[芙洛拉]的名字而後成為了[弗雷迪]，當他舍棄過去的一切奔赴戰場成為了一名士兵……他早已放棄了和史蒂夫·羅傑斯在一起的想法。

在這一刻，弗雷迪突然想掃興地說一句，人是不可以貪婪地兩個都想要的。

但是……

弗雷迪仰臉深深地註視眼前的金發男人，他又覺得這個男人值得他所想要擁有的一切。

直到此刻，這個男人的眼神中還是透著一種[無論什麽都無法阻止他們在一起]的決心。

然而弗雷迪沒有這樣的信心，就如同，從以前到現在，他都看不見他與史蒂夫的未來。

——為什麽要心存如此不切實際的希望呢？

即便得到了重逢的機會，即便成為了特殊的幽靈，即便知曉了女巫的存在，但這又能代表了什麽？如若女巫真的能使他覆活的話，那也不會一直等到今日，以幽靈的身份讓他回到這裏。

明知是布滿陷阱的希望，卻仍然卻願意跳進更深的深淵，只為了瞧一眼虛假的曙光嗎？

弗雷迪覺得史蒂夫一個很理智的人，但是在他的事情上，史蒂夫又似乎對他們之間不可跨越的障礙永遠都視而不見。這讓弗雷迪感到有些無力與疲憊，在不知道他的結局究竟會以怎樣的方式再次落幕的情況下，他不知道史蒂夫究竟想要從他這裏得到什麽。

“你到底希望我做什麽？”弗雷迪蹙眉問道。

“到我的身邊來。”史蒂夫嗓音沈穩而又誠懇地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弗雷迪怔了怔，難道現在站在史蒂夫眼前的他，還不算是在他的身邊。

“不要只是遠遠地望著我，不要始終與我保持距離，不要總是想著與我分離。”史蒂夫繼續說道，“不要將我的名字從你的生命裏劃掉。”

生命裏劃掉……

弗雷迪想，他根本沒有這個可能做這件事。但是他知道史蒂夫要的是什麽，男人要的是他能如他一般堅定，擁有要和他在一起的決心，而不是始終都抱以他們絕對不會擁有未來的想法。

“即便我會消失？”弗雷迪開口問道，他最後的理智仍然在讓他拒絕著史蒂夫的這個請求，“即便我可以毫無顧慮地在這一刻和你享受一切的甜蜜，可是等我消失之後，死去的我什麽都不會感受到。之後的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遺憾，所有的空白卻會永遠停駐在你的生命裏？”

弗雷迪終於問出了這個他一直在刻意逃避的顧慮。

“弗雷迪，我為我們之間一個世紀裏錯過的真相與空白而感到痛苦，所以我不想再錯過了。”史蒂夫如此回答道，“我明白，你與我得以再次相見這是多麽得來不易的機會，甚至是奇跡。我心中的確會奢求更多奇跡的誕生，但是，我心中清楚的知道，要緊緊地把握住你與我所能擁有的現在。”

就算未來留下的是痛苦、是遺憾、是空白……

史蒂夫希望至少在這一刻，弗雷迪不要小心翼翼地隱瞞與試探，不要心中充滿顧慮地回避，不要患得患失地保持距離，不要充滿悲觀地否定他們的未來。史蒂夫希望，選擇走自己的道路的弗雷迪，不要只是將他視為不可及的光，他想成為能真正守護著、陪伴著、牽手著他的那個人。

弗雷迪只覺得空空的靈魂在聽到了史蒂夫的話之後感覺充溢了翻騰的情感，這個男人始終堅定不移的愛使他似乎真的能自私地無所顧忌。明明面對了他無數次的逃避，溫柔地維護著他脆弱的自尊心，以堅定的姿態走到他的身邊的男人是他，但是史蒂夫卻對他說——[到我的身邊來]。

而這個金發男人的眼神中仿佛又在說——[請來占據我的生命]。

弗雷迪微微頷首，史蒂夫毫無保留的愛和全心全意的包容，一直都是給予他勇氣的重要來源。

長發幽靈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了男人，毫無距離地感受著男人心臟的跳動。

在這一刻，弗雷迪已經什麽都不想繼續想了，他們之間的深情會以怎樣的結局收尾也無所謂了。

“我記得，你小時候特別瘦弱，看起來還沒有女孩強壯。明明是看起來好欺負的樣子，但卻沒有好欺負的脾氣，還總是為了幫助別人而挺身而出，反而弄得自己一身狼狽的樣子。”弗雷迪突然說道。

聽到弗雷迪的話，史蒂夫怔住了，他沒想到弗雷迪竟然記起了過去的事情。

“我記得，你有幾個小冊子，裏面畫的都是我。”

“我記得，我彈鋼琴的時候，你經常會在窗外邊偷偷看我。”

“我記得，因為你聽說我喜歡花，你在我家門口的路邊偷偷埋下了花的種子。”……

弗雷迪還記得，因為鋼琴譜始終都練不好，被母親關在地窖的他到了晚上入睡時間才終於被放出來。覺得喘息不過氣的他在母親唱完入睡曲後偷偷打開了臥室的窗戶想透透氣，卻看到了還是個男孩的史蒂夫鬼鬼祟祟的在做些什麽。那個瘦弱的男孩舉著鏟子，戴著水壺，在門口院子邊的泥土上一臉少年老成的樣子在種著什麽。

之後的每天晚上，那個男孩都會來，認真地照看著那些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種子的花卉。

男孩期待著種子的發芽，也期待著，他喜歡的女孩能未來每天出門都能看到一片五彩斑斕的花叢。

那個時候，小弗雷迪每次就在窗口托著下巴註視著小史蒂夫照看幼苗的樣子。

他對這些種子到底會種出怎樣的花朵產生了好奇，甚至是期待。

“但是，我後來還是被奧威爾夫人給抓住了，她很生氣地將我趕走了。”史蒂夫失笑地說道，他記得一次偶然擡頭的時候，才發現漂亮精致得如同洋娃娃般的小弗雷迪趴在窗邊上遠遠地盯著他，沒想到會被註意的他當時緊張得不行，還慌亂地將水壺給踢翻了，“其實我也不知道那些種子是什麽花，是我祖父送給我的，他只說是會開出很漂亮的花的種子，讓我好好種。”

史蒂夫覺得有些可惜，他沒能看到那些種子能長出怎樣的花來。

“是啊，開出了很漂亮的花啊。”弗雷迪的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笑著點了點頭。

夜晚裏，偷偷跑來的男孩，就像是身上帶著光一樣如此吸引他的註意力。

與此同時地，也在他貧瘠的心裏就此種下了種子。

從未吝嗇地給予必需的光芒和養分，一日日耐心而又細致地呵護，用真心澆灌期許種子的萌芽。

——終於，在他的心底開出了盛放的向陽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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