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刻尼克自己覺得， 他不是吸血鬼，是魔鬼。

將無知的人們誆騙進了地獄，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時刻， 讓他們墜落地獄深淵的陷阱， 將一切可怖黑暗之處都展現出來， 將殘酷的真相毫無保留的揭開， 將痛苦肆無忌憚帶給無辜的人。

“我想見你很久了，史蒂夫·羅傑斯。”尼克在這一刻甚至是痛快的， 這些話他積壓在心中已經太久了。便是為了遵守弗雷迪的承諾，所以他才一直將保持沈默，但如今弗雷迪已經失去了之前的記憶，甚至都忘記了他，那麽他曾經要他應下的承諾， 又算得了什麽。

尼克從未如此在意一個人。

他長得美麗如女人，但是卻又不甘心被小瞧， 有些地方卻又就像個女孩。

他的身體看起來纖弱，需要被人保護，但是身體裏卻又藏著很大的力量。

他看起來很堅強又很樂觀，但是在心底裏卻又藏著不為人知、深不見底的自卑和陰暗。

他做什麽事情都格外努力， 甚至是有一種不怕死的拼勁， 但其實一直都藏著一種死志。

他是一個如此矛盾的個體，但也正因此，才足夠吸引著尼克的目光。

尼克記得他剛認識弗雷迪的時候，就如同像是在看剛才從籠子裏放出來的鳥兒。偌大的天空讓這只被籠養長大的鳥兒感到無所適從， 但是弗雷迪又毫不介意地東沖西撞， 根本不怕墜落般一定要在這個世界裏飛個痛快。尼克一開始覺得有趣，他想看看這只單純稚嫩的鳥兒會在部隊裏撞得頭破血流的樣子。

然後， 有趣過後，又覺得有些新奇，身上充滿了矛盾和秘密的弗雷迪，身上永遠都帶著一種不服輸的沖勁，甚至是一種不管不顧的瘋勁。他可以待人友好，又可以毫不留情地與人痛打一頓。他可以扭轉一開始被嘲笑被針對的處境，成為了誰都不敢輕易惹的，甚至是讓深受眾人喜愛與信任的士兵。

無論受到了怎樣的挫折，無論經歷了怎樣的磨難，無論是陷入了怎樣的處境，這個青年的雙眸也從未黯淡過，就好像有無數從天空遺落的星子藏在那雙眼眼眸深處使眸光明亮。

弗雷迪一直在成長著，尼克便就這麽一直註視著。

他對這個青年產生了好奇的關註，他想知道弗雷迪的未來究竟會走到多遠。

然而正是因為他一直在註視著弗雷迪，所以才深知[史蒂夫·羅傑斯]這個名字對於弗雷迪而言是有多麽重要。史蒂夫不僅僅是名聲響徹的美國隊長，不僅僅是讓敵人聞風喪膽的英雄，不僅僅是民眾和戰士們心中的勝利旗幟，也是弗雷迪的相愛之人。

也正是這個人指引了弗雷迪走上了戰場的道路，讓弗雷迪從一個籠子跳入了另一個煉獄。

“你們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而尼克知道得太多了。

正因為他知道得太多，所以無法容忍[史蒂夫·羅傑斯]的一無所知。

也無法容忍[弗雷迪]的失去記憶。

尼克只感覺在這場爆發過後，他不甘的憤怒的壓抑的激烈情緒也緩緩平和下來。在他的眼前，他看到了作為英雄領袖的美國隊長也無法掩蓋地展露出了極度痛苦的一面。男人堅毅的雙眸內如同破碎的鏡面，碎片折射出了無數破碎的那些他不曾知曉的弗雷迪，而每一塊鋒利的碎片也都在男人的心臟上割開了血粼粼的傷口。

這正是尼克一直都想做的。

他知道，不僅僅是火炮和炸/藥能將人的軀體炸得血肉橫飛，殘酷的真相也能如同利刃般將人的心房攪得血肉模糊。尼克想看看在真相揭開之後，這個男人會為[弗雷迪短暫的一生]感受到多少的痛苦。

尼克知道自己是惡意的，他也說不清楚為什麽想對史蒂夫施予這麽大的惡意。也許是因為七十年的閉口不言，七十年的獨守秘密……使他無法發洩，如今他終於找到了這個傾瀉口。

“七十年多年前，你將這個爛攤子丟給了我。”

尼克的目光落在弗雷迪的身上，而長發幽靈的目光始終都註視著金發男人。

“現在我還給你。”

尼克始終都無法放下弗雷迪的死，既然無法放下，也不能只有他一個人仍被受困與此。

“弗雷迪，你覺得我做錯了嗎？”尼克微歪了歪頭，輕笑著望向弗雷迪問道，眼神微冷，“沒有給你逃避的權利，也沒有給你的史蒂夫尊重你的逃避的權利。”

尼克已經厭倦了弗雷迪的逃避，無論是現在，還是久遠的之前。

——你既然都已經一路艱辛地走到了這裏，為什麽不可以再堅強點呢？

——距離戰爭的結束已經很快了，為什麽不能再堅持一下呢？

——能讓你產生遺憾的，只有史蒂夫一個人而已嗎？

正如尼克之前所說，他時常在想，當時在弗雷迪性命垂危之際，如若在場的人不只是他，史蒂夫也在他的身邊。那麽是不是一切就會不一樣了，只要那個男人開口讓他堅持下去，他就能堅持。

“你一直在逃避著他，現在你又回到了他的身邊。”尼克註視著目光根本難以從史蒂夫的臉上移開的長發幽靈，只覺得這個場面有些可笑，也覺得命運有些捉弄人，“所以你現在覺得，面對他很難嗎？”

其實並不難不是嗎？

只要你能走出這一步……

甚至，尼克在想，如果當初他能推著他走出那一步，也許弗雷迪的命運便會發生巨大的轉折。

“為了離他更接近，你能夠一個人拋下所有來到戰場上，你能夠承受戰爭帶給你的一切創傷和痛苦，你能夠做到史蒂夫·羅傑斯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那麽即便成為吸血鬼，即便失去了雙腿，那又怎麽樣？這你就做不到嗎？”說到底，尼克的內心始終無法跨過弗雷迪七十年前的抉擇的那道坎。

在他眼中的弗雷迪，是個不服輸的人，別人覺得他做不到的，他都能做到。

然而到最後，尼克覺得弗雷迪能做到的，他卻平靜地選擇了放棄。

弗雷迪的放棄成為了尼克一直都無法淡忘的不甘。

——你若是在那一刻，斬釘截鐵地告訴我……你想要活下來。

——那麽你能擁有的未來，會是怎樣的？

“尼克，我已經死了。”弗雷迪仍然緊緊地握住史蒂夫的手，幽靈的眉頭微蹙開口道，他的心情沈重苦悶，然而情緒又能非常的理智，“這些問題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不，對我有意義。”尼克嘲諷著笑道，“我就想聽你說，你後悔了。”

弗雷迪啞然地望著尼克，他不知道這個吸血鬼到底是在執著什麽。

“我想知道女巫的事情。”史蒂夫這才終於穩住了自己的情緒，金發男人深吸一口氣，雙眸緊盯著尼克開口問道，然而男人的聲音卻顯得有些幹澀，“可以讓我與她見一面嗎？”

“在她帶走了弗雷迪的遺體之後，我也就只見過她一次，還是在昨天。她的行蹤是找不到的，除非她主動找你。我只知道她是個女巫，弗雷迪曾經救過她，但是她的女巫之力到底有多麽強大，我對此也不知悉。”尼克並沒有隱瞞地說道，“她見到我之後，問我想不想見到弗雷迪，而後她似乎在我的身上附了某種力量。她還是那一句話，說她許諾過弗雷迪，作為回報會實現他的心願。”

“所以，你的心願是什麽？是在和平的時代，以[芙洛拉]的身份回到史蒂夫·羅傑斯的身邊嗎？是想用最美的樣子和他再次相會嗎？也許就是想約個會？還是希望舉行一場婚禮？”尼克仍然不知道，弗雷迪的心願到底是什麽，他更加不知道，弗雷迪這樣的形態能維持多久，是否在實現願望後便能真正去往天堂。

而失去那段最重要的記憶的弗雷迪仍然無法給尼克和史蒂夫這個關於[心願]的答案。

“女巫應該還留在紐約，我想她會在哪裏看著你，我會去調查女巫的行蹤。”在幕後安排下這一切的女巫，尼克相信女巫就在周圍，他也有很多問題想要從女巫的身上問出。尼克伸手將一張紙片扔向了史蒂夫，沈聲說道，“這是我的電話號碼，有事的話和我聯系，我就不打擾你們的時間了。”

“尼克，對不起。”

在臨走之前，尼克卻因為身後傳來的這一聲抱歉停下了步伐。

尼克轉過頭來，他看著不遠處的穿著長裙的長發幽靈，恍惚間卻似是看見了那個背著槍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軍裝對他笑得燦爛的金發青年。

“你並沒有什麽需要對我感到對不起的。”尼克垂下眼笑了，覺得弗雷迪的這聲抱歉來得有些莫名其妙，“就如同我不會為我違背的承諾，也不會為我今天所做的，而對你們感到對不起。”

“我曾經看過一個動畫片，很有趣，名字叫做《無翼鳥》。”

註視著弗雷迪的時候，尼克突然間想起了一部片子。

“那只鳥兒是個異類，因為它的翅膀非常小，近乎於沒有翅膀，所以它不會飛。”

“然後它在懸崖峭壁上，自己費力地用嘴叼著錘子用釘子將大樹給釘在了峭壁上。”

“當那只鳥完工後，它站在了懸崖邊向下望去，在峭壁上有無數棵被他釘在峭壁上的樹。然後那只鳥戴上了飛行員的頭盔，而後義無反顧的縱身一躍，毫無恐懼地跳下了懸崖。”

“那些曾經無數個日夜，費勁所有力氣釘在峭壁上的樹，此時都出現在鳥的身邊。他就如同是穿梭在樹林間一般，如同一只普通的鳥一樣，能夠展開翅膀，感受風的速度和飛翔的自由。”

“他在墜落，但是他卻認為他是在飛翔。”

“而這是他窮極一生所求的夢想。”

美國隊長的眼神在此刻充滿了觸動，他知道為什麽尼克會突然講起了這麽一個故事。

尼克的嘴角勾起笑了。

“弗雷迪，我覺得，你很像那只鳥兒。”

“你為了離這個男人更近，毫不猶豫地選擇跳下了懸崖。”

所以弗雷迪一開始就沒有任何的僥幸，他本就知道自己會面對怎樣粉身碎骨的結局。

但是，尼克知道弗雷迪從未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後悔過這一生只有一次的飛翔。

“但是，這就是你的願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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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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