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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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野在看遺書的時候,奚辰一直閉著眼睛,神色痛苦,仿佛在讀信的不止是奚野,他也被迫將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季言禮默默攙扶著奚辰,擔憂地凝視著奚野。奚野一直低著頭,沒有修剪的黑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他站在壁燈前,高大的身子遮住了光源,整張臉都隱沒在暗處,只有發梢透著暗金色的光。

奚野讀完,身子幾不可見地晃了一下,靠在墻上:“什麽意思?你就一直把這封信留著,一直留到今天,瞞著我,等著有朝一日拿出來當你的殺手鐧麽?!”

“不是的,”奚辰緩緩睜開眼,沙啞道,“我原本打算在你成年的那天給你看,你媽媽在信裏也是這麽要求的……”

奚野冷笑道:“你以為我看了信,就要感動地聲淚俱下,給你跪下認錯?你以為我會因為她說的話就原諒你?你做夢,奚辰,我不會的。”

“我沒有希望你原諒我。”奚辰靜靜道,事到如今他反而像放下了一切,透露出一種身在谷底的淡然,“能原諒我的人已經死了。我只是想完成她寫在信裏的囑托,我活著,活到你長大。她說的每件事我都要完成,僅此而已。我原本打算在成年禮上把信給你,但如果你繼續一意孤行,以後我未必還能見得到你。”

“事到如今你想感動誰?感動自己嗎?她人都已經死了,你做什麽和她有關系麽?有意義麽?”

“……”奚辰的身子又是狠狠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沙發,手背的皮竟然像老人一樣皺縮,緊緊貼在幹枯的青筋上,還覆蓋著灰褐色的老年斑。

“我死了以後,如果能見到她一面,我想跟她說,你寫在信裏的事情我都完成了。說這句話的權力,我想我還是有的。”奚辰頓了頓,竟然笑了笑,“其他的我也沒資格說了,我也沒理由見她了,我就想把她說的事情都做到,然後去告訴她。我就只有這麽一件想做的事。”

奚野微微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厭惡地皺眉:“你瘋了麽……”

滿口胡說一些死後的事情,神神鬼鬼無稽之談,人死如燈滅,哪還有什麽最後一面。

奚辰的嘴唇劇烈顫抖著,他的老態愈發明顯了,Alpha的衰老本來應該偏慢,尤其是頂級Alpha,可他在區區四十出頭的年紀,竟然老得像是六七十歲,雪白的發根遮掩不住地從染黑的發絲中滲透出來。

季言禮突然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現在的只是奚辰的外殼,而他的內在很多年前就枯死了,風幹了,他說的每句話和每一個假笑,都在空洞的身軀裏發出悔恨的回音。

“我不是沒有辦法……我五年前賣掉了和醫療無關的產業,我組建了全世界一流的科研團隊,迄今為止登錄在案的超感癥患者,全球一共有732個,大多數都已經因為故意殺人罪被終身□□或是處以死刑,剩下的要麽用權力給自己找了隱居避世的場所,從此再不外出,消失在所有能接觸到的資料上,要麽在A管所常年的過量用藥中,變成了渾渾噩噩的行屍走肉。”奚辰緩緩道。

他打開手裏一直拎著的皮包,從中取出一個銀白色的密封金屬箱,指紋驗證後小心啟開,打開的瞬間,白色的煙霧“呲”的一聲從中溢出。

裏面用金屬緩沖支架固定著兩瓶藥劑,呈現出透明的鈷藍色,像是高原冰川中臥著的冰湖,藥劑瓶上貼著代號為“hibiscus”的標簽。

奚辰繼續道:“我們做了大量的實驗,最終效果並不是非常理想,和身體排斥反應很大,可能會出現類似於過敏的癥狀,還會引起原因不明的神經痛。但除此以外,一支藥劑H的作用大約相當於八支鎮定劑,且沒有鎮定劑的上癮性、麻痹神經、和對肝腎的不可逆的損傷。”

奚野神色微微松動了,他盯著藥劑瓶看了一會,又問:“你知道我的身體和普通A是不一樣的。對其他人有用未必對我有用。”

“我知道。”奚辰合上箱子,仔細扣好,然後轉過身。

他扯下領子,反手撕掉了貼在後頸的阻隔貼。

昏黃的燈光下,他後頸赫然是密密麻麻的針孔,反覆淤青和流血又反覆愈合造成的畸形瘢痕可怖地蔓延開,像一塊猙獰凸起的異形伏在皮下,腺體腫大到幾乎遮不住,所以即便是夏天他也將領子拉得很高。

“我知道。”奚辰低聲道,“但我們很像,你身上有我的基因……我是你的直系親屬。我試過了,很多次……不是完全有用,但是比沒有要好。”

他做了實驗室的唯一白鼠。

奚辰沒有辦法找到其他易感癥患者做人體試驗,所以用了自己。他註射了太多未成熟的試劑,將他的身體破壞得千瘡百孔,讓他劇烈地失調,急速地蒼老,短短五年從風華正茂的頂級Alpha,變成了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有時團隊裏的醫生都不忍心對著他脆弱的腺體下手,奚辰就奪過針管,擡手用力,宛如鑿子敲擊冰面般狠狠鑿進後頸,他推針管的神情那樣頹喪,仿佛沒有任何感覺,只有醫生拿著表格詢問痛感的時候,才會淡淡說八到九級。

醫生看著他毫無波動的臉詫異問奚先生,十級痛大約是分娩痛,您確定現在是……奚辰低頭掐著眉心,說我確定,放射性從後頸到全身,狀似電擊火燎。

醫生發現他不在開玩笑,立刻慌了,丟下記錄表,給他註射嗎啡止痛,但奚辰顫抖地擡手按住他,低聲說不著急,我想多疼一會,那樣我會感覺好受一點。

那天團隊背著他,暗中聯系了當時恰好赴國訪問的世界權威的心理醫生,初次診斷結果就是重度抑郁,但後來奚辰屢次爽約,他說我終於知道為什麽我兒子討厭心理治療了,因為沒有用,你們放心,我不會死的,我的事還沒做完。

奚辰伸出手,將箱子遞到奚野面前:“你現在願意跟我談了麽,還有八個小時調查局的人就會來,就算你真的想放棄,也要等試過以後再說。”

奚野接過箱子,突然說:“我記得你給自己準備過plan B。”

奚辰楞了一下,點點頭。

季言禮迷茫地看著父子間的暗語,不明白所謂planB是什麽。

奚野說:“我希望它現在還能用,因為,”他瞥了一眼手裏拎著的,輕飄飄的箱子,“我不相信你做出來的東西。”

核對說辭是一件很乏味的事情,他們不得不將網上流傳的所有資料,甚至包括貼吧裏的造謠、晃動的視頻、甚至模糊的偷拍全部整理過目,他們的說辭不能與物證相違背,也不能和當場大多數目擊者的記憶有矛盾。

因為阻隔劑的白霧遮擋了視線,那部分保持奚野和季言禮口徑一致即可,在暴雨中的部分則另說,至於奚野是如何從倉庫裏逃出來的……

奚野說:“我沒有逃出來。”

季言禮補充道:“我的確看到鎖沒有破壞的痕跡,而且我到現場的時候,門窗都是完好關閉的,此外,我也相信奚野。”

他轉頭看向奚野,奚野只低眼看著桌面,仿佛沒聽見。

他們三個坐在長桌前,奚野偶爾說話,卻只對奚辰說話,季言禮偶爾提問,也只有奚辰會回答。

好像有一堵看不見的墻橫亙在奚野和季言禮面前,季言禮這才意識到,奚野口中的“分手”究竟是什麽樣的。

“這件事我們可以解釋,但是解釋沒有意義,因為不能自圓其說,他們只會覺得奚野不願意承擔責任和面對過失,”奚辰敲了敲桌面,“更何況,按照季家教的說法,那門是其他人從外面打開的……你有看到是誰開的門嗎?”

“沒有。”

又是一陣沈默。

奚辰說:“門鎖老化,你自己逃出來的。在這個問題上狡辯沒有用,我們不能一開始就破壞自己的信譽。”

季言禮張了張嘴,想打斷奚辰,他怎麽能眼睜睜看著奚野被扣上他沒做的事?憑什麽就為了別人的偏見要自毀清白?

他剛要開口,腦子裏電光石火閃過一個念頭。

當時喊出倉庫這兩個字的是拎著槍的江啟鋒。瘸著腿也要領路把奚野送進倉庫的也是江啟鋒。而倉庫的鑰匙恰恰有一個備份在學生會主|席手上。

……

是江啟鋒開的門!

他明知道奚野在危險的易感期中,故意將門打開,露出黑暗中一個明亮的光縫,奚野自然會循著本能推門而出,因此不費吹灰之力,他就罪加一等,而且百口莫辯!

季言禮的怒火燒得從未有過的劇烈,他只可恨沒有證據,當時地震,體育館開啟了備用發電機組,除了必要的用電以外,監控自然是關閉的。

“季家教……你有話要說?”

季言禮深吸一口氣,輕聲說:“沒有。”

對完說辭以後,他們又將家裏從裏到外都收拾了一遍,凡是有暴力傾向的東西,甚至拳擊手套和沙包,統統都要在淩晨運走,至於反常的大批量鎮定劑和針管更是如此。

奚野屢次要趕季言禮走,季言禮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裝作聽不見,硬是留到了第二天淩晨,裏裏外外和奚辰一起,事無巨細地把家裏整了一遍,奚野每個關在家裏的易感期都會控制不住地破壞,現在連打碎的花瓶渣子、撕碎的屏風、扯爛的沙發套都要收走。

事情結束的時候,已經臨近四點。奚野壓抑著怒氣瞪著季言禮,季言禮一擡頭才看到幾乎泛白的天空。

“季家教,你真的要休息了。”奚辰說,扶著腰站起身,“而且差不多都整理完了,一會兒我會叫人來拖走……你要不去樓上休息?或者我送你回家。”

季言禮說:“我回家吧。”

奚辰堅持親自開車送他,季言禮推脫不了,只好抱著書包坐在副駕駛,扣上安全帶,陷入柔軟的真皮靠背中,這才感到疲倦襲來,眼皮打仗。

奚辰緩緩駕車駛離小區,轉入淩晨開闊空蕩的街道:“季家教,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我的感謝,你需要我幫忙的時候,一定告訴我。”

“不用不用,我也謝謝您……和奚野。”

“其實我想送你,也是有私心。我想和你單獨說說話。”奚辰看著路面,頓了頓,季言禮聞言坐直了身子,認真地望著他。

奚辰說:“我作為奚野的父親,我萬分感謝你對他的包容和幫助,但是,除此以外,季家教,他是對的。”

季言禮怔住了,一時不知道是太困還是真的聽不明白:“您是什麽意思?”

奚辰低聲說:“奚野是對的,你們不應該在一起。他太危險了……你懂我意思麽?那個藥的確有用,但並非保險,在我身上也有不靈的時候。等這件事了結以後,我想辦法報答你,之後你就可以離開他了。”

季言禮苦笑著揉了揉太陽穴:“叔叔,我不會放棄他的,而且,奚野需要有標記的omega的信息素,這可能是安撫易感期最好的特效藥。”

奚辰混雜著責怪和欣慰地看了他一眼:“雖然這話不應該我說,但你應該從自己的角度思考問題。說這話我不全是為了你,也是為了奚野。如果你萬一受傷……或者我把話說絕一些,萬一你死了,對他來說是比死還可怕的事情。你們分開,他還會有別的快樂,你如果死了,他就不會再快樂了。”

“沒有萬一。”季言禮靜靜說,“只要我們都盡力,就沒有萬一。”

奚辰看著他淺色的瞳孔,有些微微失神,勉強微笑了一下:“你比我想的還要天真。你以為我和他媽媽沒有盡力麽?你以為我們沒有做萬全的方案麽?你以為我們的決心會比你們差麽?我是過來人。走不通的。真的,走不通的。”

季言禮默了一會兒,望著天際逐漸發亮的地平線,樓宇間的縫隙中逐漸升起淺金色的太陽,璀璨的光芒在城市裏大片的玻璃幕墻上像水花一樣跳躍迸濺。

“叔叔,我簽過我媽的病危通知書,三次。”季言禮望著遠處的晨曦,輕聲說,“醫生說她活不過十年,但她已經堅持了二十年……從統計和概率上來說,她早就死過很多次了。但我們都不相信數學。如果只有萬分之一的概率她會活下去,那她就是那個萬分之一。如果有萬分之一的概率我會死……保留兩位小數的話,那就是不可能事件了。”

季言禮笑笑,“可能我們家都有些一根筋,遺傳的。”

奚辰沒說話,過了一會季言禮突然急切地喊:“紅燈。”

奚辰一個急剎,車輪堪堪停在停車線前,季言禮被安全帶勒回椅背上,轉頭看向奚辰。

“但是你得到了什麽呢?”奚辰沒有看他,只是漫無目的地看著路面,眼睛裏反射著刺目的紅燈,“你冒著生命危險去賭,值得麽?如果他不值得呢?如果這一切都不值得呢?”

季言禮有了一絲模糊的感覺,奚辰問出口的問題,好像不僅在問他,還在問一個已經死去的,再也不會回答他的人。

季言禮想了想,開口道:“我沒有看到阿姨的遺書,但我想,她應該會寫,她不後悔。她猜到自己可能會死,甚至猜到了自己的死因,但那是她的選擇,她不怪您,也不怪任何人,甚至不怪命運。”

“因為死亡不是錯誤,只是結果。”

奚辰瞳孔猛地收縮,他轉頭看向季言禮,紅燈在他的眼裏跳綠,他幾乎像是本能一樣緩緩松開剎車,車子向前駛過路口。

“猜對了麽?”季言禮笑笑,“因為如果是我,我就會這麽寫。”

季言禮又說:“下個易感期,我想陪他一起度過,他第一次用您研發的新藥H,如果不成功,他真的會對以後失去信心,有我在,我想成功率會高一些。”

奚辰嘆氣:“看來我也說服不了你。”

“是的。”

“我能問問麽,你喜歡他什麽?雖然他是我兒子,但我有時覺得他挺不招人喜歡的。”

季言禮微微睜大,心想真不愧是親爹啊:“……真的嗎?”

“脾氣差,嘴硬,犟得跟牛一樣,耍小脾氣,心事重,還不說出來。他如果想的話,能把話說得很傷人。”

季言禮仔細回憶了一下,若有所思:“也是哦……”

奚辰原本死板滄桑的臉繃不住笑了:“現在才意識到?是不是遲了。”

“但是挺招我喜歡的。”季言禮也笑了,“怎麽說呢,我最近才發現,這麽多年,其實是他一直在照顧我。我跟他在一起很放松,很自由。他沒您想得那麽糟糕,我也沒您想得那麽好。有時候我覺得,直到遇見他之後,我才有了自己。”

奚辰的車緩緩減速,駛入逼仄狹小的老式小區,凹凸不平的地面硌得車輛微微震動,到處都支著晾衣桿,堆著廢舊的紙箱沙發家電和破損的自行車,樓道裏隱隱傳來大聲的洗漱和寒暄聲,甚至是通宵營業的街坊麻將館的洗牌聲,雞鳴狗吠此起彼伏。

奚辰開到再也進不去的地方,停下了車,車鎖跳開,轉頭道:“只能送到這裏了。”

“謝謝叔叔,您也要保重身體。”季言禮說著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又聽到奚辰在身後說,“其實我依然沒有懂你為什麽喜歡他。”

季言禮啞然失笑:“這不重要。”

“不過,我懂他為什麽喜歡你了。”奚辰和他招手再見,手放松地搭在方向盤上,臉上露出平和慈祥的笑容,“因為你做到了我沒能做到的事情……”

“你給了他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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