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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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言禮從各方面來說都是一個非常有耐心的人,這種耐心體現在他咬定了一件事是對的就會像撞南墻一樣持之以恒,至於奚野給不給他開門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

他日覆一日地拎著作業去奚野門口坐著寫,後來實在腰酸背痛就帶個折疊小馬紮,拎著從菜市買的涼皮,氣定神閑,穩如泰山,時不時給奚野發兩條消息,再往他的窗縫裏塞紙條。

他把門口的野花全部揪禿了,拿帶子隨意綁一綁,五顏六色的花束綻放著掛在奚野家的門上窗上柵欄上和所有能勾住帶子的凸起物上。

他還找到了從前打工用剩下的氣球,當時參加了為期一周的紮氣球人培訓,因此熟練掌握如何用一根細長的氣球紮出十八種花樣來。

季言禮找出五顏六色的氣球,拿打氣筒吹起來,然後折成小狗的模樣,繞著房子粘在每扇窗戶前。

第二天來的時候,花束和氣球狗都不見了,季言禮也不氣餒,又重新裝扮了一番。

天近黃昏,季言禮坐在前庭的臺階上弓著背脊認真學習,寬大的圓領T恤露出薄胎白瓷般的後頸和蝴蝶骨,衣料毛邊的微小絨毛貼在風裏簇簇顫動,落筆是細碎的沙沙聲。

燈光明亮,夜色如水,花香四溢。

季言禮心平氣和。

直到第五天,黑色皮鞋的混亂腳步從柵欄外由遠及近,幾個人急匆匆地沖進院子,季言禮擡頭,看到為首的是奚辰,後面還跟著兩個穿著藍色制服,胸前別著“伊萬科技”胸牌的工人。

奚辰顯然是已經向他們確認過屋主身份,徑直拎著包走過來,指著門說:“就這扇,直接開。”

兩人立刻訓練有素地打開工具箱和面板接口,開始操作智能指紋鎖。

奚辰臉上汗津津的,喘了幾口氣,沙啞地清了清嗓子,更顯老態,季言禮收起東西站起身,禮貌地躬身:“奚叔叔好。”

奚辰看到他瞳孔微微收緊,又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季家教,你在這裏啊,我正要去你家拜訪你,就是最近事情太多,我還沒跟你賠禮道歉,關於奚野的事情……”

那邊工人的操作迅速,但門鎖尚未打開,門就已經從裏推開了。

奚野一身黑衣,神情冷淡厭煩,手肘撐在門框上:“撬鎖,至於麽?都滾。”

兩個工人嚇得一哆嗦,回頭看著奚辰,想必是沒想到家裏有人……有人還開什麽鎖?!

“沒你們事兒了,辛苦。”奚辰對工人說,示意他們可以走了,他轉身站在奚野面前,甚至不得不略微仰頭看著兒子,低喝道,“奚野!你不要太過分了,明天O權會和A管所的人都要來,最關鍵的是調查局,你就這個形象見他們?!你非要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是不是?是不是非要氣死我才甘心?”

“能氣死你啊,”奚野冷笑了一聲,“那算意外之喜了。”

“奚野!”奚辰震怒,又壓著怒火,回頭看了一眼季言禮。

季言禮眼看著父子矛盾又要爆發,他一個外人局促地站在門口,立刻擺手說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了,但奚辰壓了壓眉心說:“季家教,這事跟你也有關系,你如果有時間還請進屋詳談。”

季言禮一楞:“是易感期的事情麽?”他擡眼看著奚野的臉色,奚野只垂著烏黑的眼睫誰也不看,“奚叔叔你不用擔心,如果有人問我情況,我會說我身體狀況一切都好。”

“事情沒那麽簡單,”奚辰說,“因為你畢竟還是他的omega——你不用驚訝,我能聞到你身上的標記——根據我打聽到的消息,他們會突然襲擊去學校找你談話,我們今晚得把話說圓了,否則文件定性送回中央,再找人修改就很難辦,最好是一開始就把調子定在普通易感期的範圍內……”

“那好,我們仔細思考一下,”季言禮急忙說,三步兩步背著包走到門前,推了推奚野,“進去呀。”

奚野任由他推著自己,只盯著奚辰說:“沒必要,你可以走了。”說完就要關門。

奚辰吼道:“你什麽意思?”他一手扒住門板,但奚野力氣很大,眼看著就要把門從裏摔上,季言禮急忙也伸手進了門縫。

奚野松了手,奚辰猛地一把拉開門,怒氣沖沖地沖進客廳:“這事我不能由著你性子來!你知道我把你從看守所撈出來有多難,前後找了多少人嗎?我甚至去找了你趙叔叔!在橫江市內還好辦,你一旦被調查局定性為高危分子,你這輩子都洗不掉了!你開什麽玩笑!”

奚辰在氣頭上沒註意,季言禮卻楞住了,整個客廳竟然塞滿了花,大大小小五彩繽紛的花束,有的快枯萎了,有的還鮮嫩欲滴,茶幾上還整齊放著一排氣球狗,按顏色排排坐。

他原來不是扔了,是全收進屋子裏了。

“你聽不明白麽?”奚野抱著胸靠在墻邊,皺著眉頭道,“我要你管我?我的前途和你有半點關系麽?如果他們要把我抓走,就抓走,如果想把我關起來,就關起來,就這樣。”

季言禮一聽都急了,勸道:“奚叔叔說得有道理啊,你不能放任自己被抓起來啊,這萬一他們非要說你危險,關你一輩子呢?”

“我難道不危險麽?我難道不應該被關一輩子麽?”這幾天以來,奚野頭一次正眼看季言禮,卻滿眼都是涼薄的怒火,“學長,你的道德觀還真可笑,什麽時候托關系行賄上下打點把人從看守所撈出來,甚至連著受害者一起蒙騙調查局的人,都變成好事了?”

“這……”季言禮啞口無言。

“你要跟著他一起勸我?勸我編謊話騙人,然後等到下次易感期,再不知道殺了誰?”奚野冷笑道,“學長,你怎麽是這個樣子的?”

季言禮胸口猛地一滯,仿佛是沈在水底卻忘記怎麽呼吸,他後知後覺發現奚野才是對的一方,把他關起來……讓他接受調查……把他標記為高危級別的A……才是正確的。

但是。

季言禮鼻腔一酸。

他不明白,他覺得這裏有個但是……這裏應該、也必須有個“但是”。

“季家教,你不要聽他胡說,”奚辰見他臉色不對,立刻出聲寬慰道,“危不危險大家心裏都有數,奚野絕對不是會故意傷害別人的A,如果不是這次地震,我可以打包票,奚野絕對不會傷害任何一個人,再說這次也沒有人受重傷,都在可控範圍內……”

奚野呵了一聲:“打包票?你怎麽打包票?奚辰,你可太有意思了,你當年也是這麽給我媽打包票的麽?”

“你住嘴!!”奚辰陡然威嚴起來,灰白須發盡張,像頭被觸了逆鱗的老龍,努力撐開胸膛試圖威懾住早已比他更強壯的兒子,“你的事是你的事!離天亮還有多久?你拿自己開玩笑,你以為很有意思麽?這麽大了都不懂事!別的事我都可以忍,你一輩子的事情你要我聽天由命?!如果你不是我兒子我怎麽會管你!”

“你還記得你有個兒子?我以為你五年前就把他殺了。”

奚辰幾乎在咆哮:“你以為你媽媽願意看到你坐一輩子牢嗎?!”

奚野雙目血紅,吼了回去:“少拿我媽說事!如果你當年坐了一輩子牢,她又怎麽會死?!奚辰,你事到如今還在跟我提她,你覺得是誰的錯?!是意外的錯嗎?!你當年設法逃掉了調查,你竟然一點都不後悔嗎?!”

“我不後悔……你怎麽竟然會覺得我不後悔!我恨不得去死,你以為我不想死嗎?你以為我是為了誰活到今天的!”奚辰抓著胸口的衣服沙啞道,聲聲泣血,“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奚野極盡譏諷地大笑了一聲,眼眶驀地紅了起來,搖著頭後退了兩步,“奚辰,我不像你,我不會等到親手殺了自己的愛人,才知道後悔。”

房間猛地安靜下來。

掛鐘秒針嚓嚓嚓地走動。

奚野和奚辰對視著喘氣,仿佛剛剛說的話每個字都有千斤重,轟隆巨響著有如實質砸在對方身上,每個人都遍體鱗傷,卻掏空了自己身體裏僅存的力氣。

奚辰身子晃了晃,臉色白如紙張,他扶著旁邊的沙發靠背,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像是胡桃般皺縮成一團,咳得那樣劇烈,以至於咳出了淚。

季言禮急忙上去扶他,輕輕幫他拍著背,兩眼濕潤,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奚辰咳嗽漸息,擡手示意季言禮可以放開他,緩緩打開自己拎著的黑色皮包,從中抽出了一個白色的文件夾,顫抖地遞給奚野。

“你看看這個。”

“憑什麽?”

“這是……這是你媽媽留下來的東西。”

奚野臉色猛地一變,快步沖上來一把奪過了文件夾,三下五除二打開,裏面掉落出枯幹的白色木槿花瓣,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

奚野抽出了一個信封,信封沒有封口,只有表面寫著“奚辰親啟”,字體微微傾斜,淡藍清秀。

是杜槿的字跡。

奚野的動作突然變得小心謹慎,他緩緩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張白色的信紙,過了這麽多年依然平整如初,裏面是一行行工整纖細的字跡。

“奚辰: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奚野雙手捧著信,劇烈顫抖,能徒手掰斷鋼鐵的手此時竟然端不住一張薄薄的信紙。

“奚辰: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我希望你永遠不會看到這封信,如果你看到了,說明我死於意外,那麽我希望這個意外不是你,如果不幸是你,那麽我希望你可以為了我和阿野,好好活下去。

今天晚上我們又聊到你的病,雖然我們做了太多太多的備案,但阿野七歲的時候還是撞見了一次,給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可見意外還是、也總是會發生的。

這麽多年,我知道你一直害怕自己,害怕有一天會失手殺了我,為此你經常半夜驚醒,夜夜噩夢。我一直勸你不要怕,不是因為我能未蔔先知地篤定未來,而是因為就算命運真無情至此,我也無怨無悔。

奚辰,我愛你,愛到就算死在你手裏,也能笑著說沒關系。

我們戀愛的時候,你就總是把自己的病提在嘴上,把自己描述成狼人,仿佛想嚇走我,那個時候的你糾結得痛苦,又糾結得可愛。

我依然選擇嫁給你,在嫁給你的時候,我對自己說,這是我做的決定,所以我不後悔。就算是天崩地裂,我們是夫妻,也應該一起承擔,如果你變成我最終的歸宿,那不是你的錯,因為做選擇的是我而不是你。

奚辰,我從未害怕你,也從未害怕死亡。無論過程多麽痛苦,我都不曾有一刻不愛你。

好好照顧阿野,等到他成年,告訴他媽媽永遠愛他,再和他說對不起,很抱歉媽媽沒能看到那一天。

阿野,如果有一天你讀到這裏,請不要生爸爸的氣,錯的不是他,是意外,但也請不要憎惡怨艾,因為你就是我生命裏最美麗的意外。

要記住,我們三個人的愛,比命運溫柔,比歲月漫長,比死亡強大。

杜槿

7月30日深夜,於床前”

奚野讀了很久,讀到再無可讀,冥冥中悠久渺遠的鐘聲在高處敲響,將橫亙五年的帷幕緩緩拉開。

他終於記起那時杜槿的神情,仿佛回憶的窗戶猛地推開,記憶的洪流轟然湧入。

他掙紮地在冰冷的地板上爬向媽媽,血汙其實沒有完全蒙蔽他的眼睛,他在朦朧中看見了杜槿的臉,白皙的面容披著霞光,像是金色的面紗,唇角上揚的笑容,如同沐浴在羊水和血腥味和撞見空氣的哭聲中多年前混沌初開的一瞥,溫柔釋然,聖潔純凈,美得像是沒有羽翼的天使。

這麽多年他一直不明白那個笑容,所以將它從記憶中抹除,他理解不了,痛就是痛,血就是血,死亡就是死亡,那一刻他看見的是地獄一樣的景象,而杜槿眼裏卻是截然相反,是塵埃落定,是向死而生,是他無法理解的理解,是他無法原諒的原諒。

後面附有一張短短的紙條,那紙條撲棱棱旋轉著飄落,像一只柔軟的白鴿,緩緩落在奚野的手心。

“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愛是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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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摘自《新約·哥林多前書》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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