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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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這次張鐵的事,季言禮幾乎要被高中的奚野軟化了,忘記他三年前是個多桀驁不馴的樣子。

三年前奚家第一次相見,奚野丟下一句“讓他滾”就轉身上了樓,留下他爸奚辰和季言禮面面相覷。

奚辰尷尬地笑笑,露出的皺紋之多遠超過他的實際年齡:“不好意思啊,奚野他最近有點叛逆。”

季言禮生怕失去家教機會,連忙說哪有!這個年紀的小孩兒都這樣,奚野一看就是好學生的苗子!只要他教一陣子不愁成績搞不上來!

奚辰溫和地笑笑:“他是個好孩子,就是他媽去世以後,有點變了。如果他做了什麽錯事,你多擔待著點。我也在給他聯系Alpha心理醫生……”

季言禮不解,心理醫生大多都是敏感細膩的O,A本來自己個性就暴躁易怒,當心理醫生可謂是少之又少,為啥非要舍近求遠去找Alpha呢?

奚辰難以啟齒道,因為上一個omega醫生雖然人耐心友善,但是打不過奚野……

季言禮:“……”

當時的奚野單論外表還是個小屁孩,畢竟又沒發育又沒分化,比季言禮矮一頭,整個人撐死了也就一米五七的樣子,兩腮還有點嬰兒肥,像個奶包子,只有下巴是尖尖的,隱約露出以後成長的方向來。

但是脾氣是半點不遜發育成熟的Alpha。

季言禮拎著書包上樓,站在他書房前敲了半天的門,半點反應也沒有,季言禮推門要進,才發現門鎖了。

奚辰又是不好意思道,這個門鎖被奚野自己換了,只有他自己能進,但是就算你進不去,只要你來兩個小時,兩個小時的家教費一分不少還是給你。

這下不好意思的就是季言禮了,他捋起袖子鬥志昂揚,總歸不能拿錢不辦事,他又繼續敲門,大聲道:“奚野同學,你好,我是橫江一中初三一班的季言禮,你可以喊我學長……請問你可以開門嗎?我這樣說話有點累,非常感謝你的配合!”

有什麽金屬制品“嘭”的摔在門背後,傳來奚野怒氣沖沖又有點稚嫩的嗓音:“滾!”

季言禮一點也不惱,反正奚辰給的錢是真多,反正摔的東西也不是他的。

季言禮大大方方盤腿往奚家的木地板上一坐,捧出一本數學書來:“好的,那我們的第一課就非常遺憾地隔著門板開始了,我相信你正在認真聆聽,那我們就從數學有理數開始說,什麽是有理數呢?……”

三分鐘後,奚野在屋裏開始用音箱外放巨大聲的搖滾樂,隔著門板像海嘯一樣撲過來把季言禮的聲音淹沒了。

季言禮:“……奚野同學,你這樣很不對,你至少得用自己的嗓子跟我比,否則勝之不武。”

第三天,季言禮從菜市斥十元巨資買了個喇叭,奚野在門那邊大放搖滾樂,季言禮就在這邊舉著喇叭大念“負數的絕對值是它的相反數”“0的絕對值是0”。

負責燒飯的李阿姨從樓下顫巍巍地走上來,在圍裙上擦手,扯著嗓子大叫:“能不能小點聲!我快聾了噻!”

季言禮一手一個,拽出耳朵裏兩團橙色的耳塞,回頭大喊:“對不起!!”

這件事堅持了一周,季言禮覺得沒用,還是得從奚野本人身上下手,雖然奚野同學很執著,但是為了家教費的學長可以比他更執著。

季言禮帶了一疊草稿紙,趴在地板上寫字,一張張往門縫裏塞。

第一張畫了個笑臉,寫著:“奚野同學,我們談談心好不好?”

第二張:“我知道你不開心,我可以想辦法讓你開心起來。”

第三張:“我聽說你小學成績很好哦,其實初中知識也沒那麽難。”

第四張:“我不當家教也不當老師,做好朋友行不行?”

季言禮剛把紙條塞進去,門鎖哢嚓一聲動了,季言禮忙不疊爬起來正襟危坐,心說自己的誠心終於感動了上蒼……不對,是感動了叛逆少年奚小野。

誰知奚野把門一開,四個紙團劈頭蓋臉砸在季言禮臉上,把他眼鏡都砸歪了。

奚野在家依然戴著黑色兜帽,居高臨下冷道:“你煩不煩?”

季言禮扶了扶眼鏡,嘆了口氣:“奚野同學,你願意打開門,跟我面對面交流,這看似是你的一小步,實際上是我們良好關系的一大步呀……誒誒誒!”

奚野轉頭又要關門,季言禮不管不顧伸手要擋著門框,可惜他坐在地上,使不上力,奚野又毫無憐惜之心,直接“嘭”的夾了他的手。

季言禮倒吸一口涼氣,十指連心,疼得一哆嗦。

縮回來一看,食指中指都壓得青紫,要不是他躲得快,那關門的力道能把手指壓斷。

季言禮吹了吹手指,站起來對著緊閉的門默了一會,想來奚野也不是故意的,應該沒看見自己的手罷了,不能怪他。

但是,終歸,還是有些心寒。

季言禮又想,實在不行,這個家教就不做了,倒也不是奚野不好,只是八字不合罷了,勉強下去也是強人所難,強扭的瓜都不甜,更何況奚野一個大活人。

季言禮坐在樓梯半道上,很是惆悵,一會兒想右手被夾了今天作業可怎麽寫,一會兒想好大一筆家教費要泡湯了,都是他沒用,他媽的醫療費又該怎麽出。

就在這時,一只丁點大的茶杯犬噗嚕噗嚕從樓下跑上來,沿著螺旋的紅木樓梯,一蹦一跳,像個白色的棉花糖。

季言禮看著那只狗往上帶勁兒地跑,用全力也就蹦一個臺階那麽高,有時候還蹦不上去,撞成個仰面大馬哈。

季言禮走下來,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把它抱了起來,送到二樓,當了回人工電梯。

那狗聞了聞季言禮的手,季言禮就撓了撓它的頭,小白狗尾巴搖得歡快,又繼續跑到了奚野的門外,那短小的腿趴在門上使勁扒拉。

狗一共才巴掌大點兒,刨門聲就更小,奚野還放著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就應該更聽不見。

可小白狗剛扒拉兩下,音樂就停了。

拖鞋聲從裏面傳來,奚野走到門邊,在小白狗持之以恒地刨門中,打開了門,垂著眸子看它,聲音輕輕的,近乎溫柔:“幹嘛呀。”

季言禮坐在樓梯上,從木質欄桿的間隙中能看到奚野,奚野卻沒註意他,只低著頭蹲下去摸摸小白狗的頭,小白狗一翻肚皮就開始撒嬌,用頭去蹭奚野的拖鞋,奚野就原地坐下來給它撓肚子,手指很輕,用指腹繞著圈順它小肚子上的白毛。

揉了一會兒,奚野指節碰了碰小白狗的頭,溫聲道:“好了,可以了,你自己玩兒吧,行不行。”

季言禮偷偷摸摸地聽,心說好家夥,跟狗說話就是“你自己玩兒吧行不行”,跟他說話就是“滾”。

他怎麽連個狗的待遇都沒有,簡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那小白狗一看就是驕縱慣了的大爺,直接躺在了奚野的拖鞋上,還拿爪子扒拉他的手,黑黢黢的小眼珠子直轉,嘴裏還發出不滿的哼唧聲。

“誒知道了知道了,我的錯,不該趕你走。”奚野哄道,竟然低低地笑了,露出一顆小虎牙,還有兜帽影子裏的半個酒窩。

他笑的那一瞬間,之前積累的所有在季言禮冰冷難以靠近的捂不熱形象轟然崩塌,尖利而臭脾氣的小刺猬收起滿身的刺,露出一點柔軟的肚皮。

奚野最後把小白狗輕輕抱起來在懷裏,然後走進屋關上門。

季言禮站起身,覺得這個家教非做下去不可。

在跟李阿姨深入調查以後,季言禮知道這狗叫“寶貝”,寶貝的寶,寶貝的貝,是奚野媽媽杜槿還沒死的時候養的小狗,也是奚野目前唯一的大爺。

奚野雖然上學遲到、翹課、去網吧、打架、甚至半夜跳窗逃家,但是每天傍晚六點會準時出現在家裏,雷打不動。

因為他大爺要遛彎。

傍晚六點到六點四十是寶貝的放風時間,奚野會帶著它在小區和對面的迎湖花園裏散步,季言禮覺得這是個絕好的接觸奚野的機會,決定每天義務奉獻四十分鐘來促進家教時的雙向溝通。

第二天,奚野正拎著夾子和塑料袋在對著遠處鴨蛋黃似的落日發呆,突然看到一個穿著鴿灰色運動服的少年笑容燦爛地沿著環湖大道沖他跑來。

奚野:“寶貝,我們快走。”

寶貝自然是不理他的,繼續自顧自在樹根下翹著後腿尿尿,奚野只好眼睜睜看著季言禮沖過來,很熱情地招呼他“奚野同學”。

奚野把鴨舌帽帽檐往下壓了壓:“離我遠點。”

季言禮知道以奚野的個性,看到他之所以沒立刻走掉,純粹是因為小白狗還在慢悠悠的放風散步,於是更加覺得這是個接近奚野緩解關系的好機會。

他一邊緊跟著奚野身後,一邊說:“任景秋你認識吧,跟你是好朋友,他經常跟我提起你,說你特別厲害。”

奚野:“傻逼。”

季言禮糾正道:“哎,不可以這麽說同學,我也覺得你很厲害呀。”

寶貝蹲在草叢裏拉狗屎,奚野站在旁邊等著,把季言禮的話當耳邊風。等寶貝拉完了,奚野就上前把狗屎用夾子夾在塑料袋裏,垂著眼睫,做得很認真。

季言禮趁熱打鐵,抓緊一切機會誇獎小朋友:“你看,你還愛護環境,這就是一個優點。”

奚野簡直忍無可忍,轉頭道:“這樣吧,你以後來,不要說話,不要煩我,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錢還是給你,行不行?”

這是奚野對季言禮說得最長的一句話了。

季言禮奇怪得看著他,黃昏的光在他臉上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不可以,我既然做了你的家教,我就要做好。”

奚野拎著塑料袋,轉身就走:“神經。”

那天,季言禮跟在奚野後面,身高腿長,甩都甩不掉,洋洋灑灑背完了《傷仲永》,背完又去背英語課文,簡直就是個長腿的人肉點讀機。

後來奚野也不抗爭了,主要是季言禮總是笑瞇瞇的,趕也趕不走,罵也罵不走,說道理更是說不過他,而寶貝的腦子就那麽大,定時定點要出去玩兒,季言禮道貌岸然地抓住了他唯一一個沒法逃的時間。

季言禮願意花時間跟他耗著,哪怕所有人都說奚野沒救了,連任景秋都說學長我覺得你和奚爺合不來。

但季言禮還是覺得奚野是個溫柔的孩子,因為他對一只狗是溫柔的,之所以對人不溫柔,可能是因為人傷害過他,狗沒有。

在季言禮第不知道多少次,用BBC標準播音腔在奚野後面人肉播放英文課文的時候,奚野插著兜擡眼看他,說我聽不懂。

季言禮內心想那你早說啊!枉費我對牛彈琴念了那麽久!但他還是笑著說沒事兒,我給你把單詞表背一遍,lesson,課程,l,e,s,s,o……

奚野挑釁地看著他,懶懶道:“我連字母都認不全。”

季言禮一楞,心想不會吧,但是又覺得萬一是真的,自己這麽一反問,跟嘲笑人似的,豈不是打消了他本來就不多的努力向學的積極性,於是溫聲說:“那我給你背一遍字母表,你聽過字母歌嗎?”

奚野:“沒。”

季言禮當真給他唱了。

沿著早秋黃昏的蜿蜒湖畔,天空被霞光映照成淺淺的玫瑰色,柳條拂過湖面波光粼粼,遠處是商業街飯店的後廚炊煙和車流穿梭的馬路,孜然燒烤的肉香飄逸,還有人在叫賣黑皮桶裏的紅心烤地瓜,樹蔭下人來人往無數。

“ABCDEFG,HIJK……”

路上奔跑的幼兒園小屁孩拍大腿指著季言禮哈哈大笑,還有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跟著一起唱。

季言禮既不覺得羞恥,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眸子淺如琥珀,聲線清澈溫柔,在晚風中不疾不徐地如漣漪蕩開。

他身上有種坦蕩自然的氣度,做對的事情就不必害臊,奚野毫不懷疑,就算自己現在誆騙他說連拼音都不會,季言禮還能把聲母表給他背一遍。

季言禮唱完,回頭,發現奚野一直在看著他,黑色的瞳孔裏映著湖面一點金色的光,出人意料地安靜。

季言禮覺得自己的行為頗有成效,晚上奚野也不再關門了,容許季言禮坐在他旁邊叨叨,雖然他依舊腳踝搭在大腿上,帶著碩大的耳機,一邊在作業本上鬼畫符,一邊佯裝聽不見。

但季言禮知道,奚野以後應該會像他爸一樣分化成S級Alpha,所以聽力超乎尋常的好。

就算戴著耳機,他也聽得見。

一切都應該向好的方向發展,直到一個月後的黃昏,季言禮熟門熟路地去迎湖公園陪奚野遛狗,遠遠就看見一大群人聚攏在一處樹下,地上彌漫開猩紅的血泊,一滴滴從石縫裏滲入湖畔,擴散在清澈的湖水中。

季言禮心裏一緊,隱約覺得出事了,急忙朝人群中擠過去。

只見小奚野像瘋了似的,咆哮著,怒吼著,兇狠地撲在一個陌生男人身上扭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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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騙學長唱歌。

……

從小就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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