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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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言禮沖上去的時候已經遲了,地上全都是狂卷的枯葉,那男人抱著腿倒在地上仰著脖子哀嚎,左腿膝蓋扭向一個完全反關節的角度,看得人頭皮發麻,而奚野頭上流著血,還發狠地揪著那人的領子往地上撞,發出沈悶的聲響。

“奚野!!”季言禮大喊道,沖上去想把他拽起來,只看到血從他額發間往下流,漆黑的眼睛毫無感情地摻著血色,兇相畢露,看得人心裏犯怵。

周圍群眾指指點點的議論聲讓季言禮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經過。

當時奚野照舊帶著寶貝遛彎,結果對面男人帶著比特犬迎面走過來,大型犬不牽繩,寶貝跑來跑去到處亂嗅,不知怎麽就惹到了比特犬,結果比特犬跟玩兒似的,一扭頭就咬中了寶貝的前腿,寶貝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拼命掙紮,白毛淩亂地粘著血。

奚野瘋了似的沖過來,抱起湖邊的巨石砸傷了比特犬,救下寶貝,同時自己的腿也被發狂的惡犬咬穿,比特犬吃痛,丟下主人跑走,奚野又沖上去打折了男人的腿。

季言禮又急又氣,回頭沖路人大喊:“打120啊!楞著幹什麽?!”

他低頭仔細一看,奚野不僅頭上是傷,小腿整個褲腳被咬爛,看不清傷口多深,黑褲子下血流如註,濃郁的血腥味撲鼻而來,額上冷汗和血水混雜,饒是這樣他一聲不吭,小手還死死抓著男人的領子不放,而男人完全喪失了鬥志,軟爛地癱在地上嚎叫呼痛。

季言禮腦子嗡的一聲,用力掰開奚野的手,大力把他拽起來,滿手觸到的都是溫熱粘稠的液體,看著他近乎麻木和冰冷的小臉,聲音都在抖:“奚野,你沒事吧?你疼不疼?你怎麽打人?”

奚野黑色的瞳孔緩緩聚焦在季言禮臉上,看到擔憂,看到心疼,還看到責備。

奚野猛地甩開他的手,跌跌撞撞地站直,咬著牙梗著脖子道:“他的狗咬了寶貝的腿,我打斷他的腿!有什麽不對!”

季言禮一時被他的霸王邏輯說楞了,他下意識伸手要扶奚野,道:“狗是狗,人是人,他的狗再錯,你也不能打人。”

奚野的眼神瞬間冷下去。

夕陽落入地平線,最後的餘暉倏地收斂,那一刻他瞳孔裏的黑暗無聲蔓延擴散,如同海岸線上千年屹立的黑色礁石般的死寂。

夜間的冷風呼嘯著從兩人中間穿過,像空氣中一道透明的裂口。

奚野看著他伸出的手,一言不發,閉上眼,一瘸一拐地轉身,艱難地蹲下去,把地上疼得抽抽的寶貝摟在懷裏,垂著頭,埋首在蜷曲飛舞的白色絨毛中,很低很低地哄著。

兩人的關系剛有好轉的苗頭,立刻又被扼殺在搖籃裏,而這次季言禮不會妥協,因為無論說到哪裏,打人都是奚野不對,季言禮不會為了錯誤的事情道歉。

後來奚辰賠償了男人,而寶貝也送去寵物醫院把腿接上了,奚野打過狂犬疫苗,傷口恢覆的速度匪夷所思,不出三天季言禮就看到他插著兜無所謂地走來走去,跟沒事兒人一樣。

但奚野之後那一個月,再也不願意跟季言禮說一句話。

季言禮坐在奚家客廳的沙發上,寶貝倒是完全不計前嫌,叼著它心愛的胡蘿蔔玩具,很乖巧地趴在季言禮的腿上,毛茸茸一團。

季言禮一邊摸它的後腦勺,餵它吃磨牙小餅幹,一邊不知道該拿奚野怎麽辦才好。

“寶貝,你幫我去勸勸奚野唄,”季言禮病急亂投醫,低頭跟狗商量,“這事也有你的責任,而且奚野就聽你的話。”

寶貝側著頭咬磨牙餅,無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哈喇子流下來滴到昂貴的真皮沙發上。

季言禮失望:“……哎,你也是個不管用的。”

季言禮無計可施,在客廳裏急得團團轉,看到了會客廳裏奚野媽媽杜槿抱著小時候寶貝的照片,杜槿穿著大紅旗袍,是個溫婉大氣的美人,眉宇間又蘊著一絲英氣,當時寶貝還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小襖子,看起來玲瓏可愛。

季言禮若有所思,看著寶貝:“你說我給你織件衣服,奚野會不會高興。”

寶貝:“嗚汪!”

季言禮織毛衣也很有一手,主要是跟媽媽謝安之學的,寒冬臘月在病房陪她的時候無事可做,就一起對坐著打毛線,打得多了,來年冬天三人的衣服都有了著落,省錢還好看。

給狗織個衣服能有多難,多兩個伸腿的洞而已!還是開襠褲!

季言禮說幹就幹,隔日帶了卷尺給寶貝量尺寸,又去家裏找了給季以禾織圍巾用剩的黃色線團,連夜趕工,兩晚上就織了一件有皮卡丘帽子的小毛衣,小巧可愛,黑色勾邊,閃電尾巴。

季言禮把穿好新衣服的寶貝抱到奚野門口,蹲下來兩手交替做出撓人的動作,示意它趕緊刨門。

寶貝剛刨了幾下,奚野就把門打開了,眼尾一掃看到旁邊笑著的季言禮,硬板著臉要關門,又看見一只黃澄澄的搖頭擺尾的皮卡丘,手頓住了。

“這他媽什麽玩意兒?”奚野說,話出口是狠的,話尾卻有點想笑的意思。

“好看嗎?我織的。”季言禮說,順便幫寶貝發表了意見,“我問過了,它很喜歡。”

“它……喜歡個屁,”奚野忍不住笑了兩下,嘴角扯了扯,把寶貝抱起來,一邊熟練地摸它的頭,一邊歪頭看著它的眼睛問,“你喜歡啊?真的啊?傻了吧?醜死了,小醜狗。”

寶貝聽沒聽懂都扒拉他臉,一爪子放肆地摁在他鼻子上:“嗷嗚!”

奚野又看著季言禮,目光很覆雜,笑容僵硬在嘴角,過了一會問:“你從哪學的織毛衣?”

季言禮沒想到他問這個:“跟我媽學的。”

奚野不信似的:“就拿兩根針那樣戳戳戳?”

季言禮嘆氣:“你知道我國個體手工業為國家GDP增長做出了多少貢獻嗎?不要歧視勞動人民的智慧啊。”

奚野扭頭往裏走:“你會補毛衣嗎?”

“什麽?”

奚野沒有關門,季言禮跟著他進去,奚野一手拖靠椅過來,站上去,在書架最高處的箱子裏翻找一通,然後掏出一個從中爛成兩片的小衣服丟給季言禮。

粉色主體,乳白色的卷邊,還有背後純裝飾用的擺設小口袋,雖然破爛,但是洗得幹幹凈凈。

季言禮認出是照片裏,杜槿抱著的寶貝身上穿的那套衣服。

“這個能補嗎?”奚野問,漫不經心的。

“對學長有點信心,越是困難的地方越是同志們需要艱苦戰鬥的地方。”

季言禮仔細研究那個淺粉色,腦子裏靈光一現,突然想起自己繡過的某個不可描述的十字繡中在某個不可描述的位置就用了完全一樣的粉色。

季言禮篤定道:“不能完全看不出來色差,但我可以盡力試試。”

奚野站在凳子上低頭看著他,嘴皮動了動,淡淡道:“那你試試。”

季言禮周末跑遍了好幾家菜市場買到的相近色號,補得天衣無縫,奚野拿到的時候簡直驚呆了,半晌沒說出話來,甚至孩子氣地對著臺燈去仔細找接縫的地方,最後回頭看著季言禮的臉,艹了一聲:“你買了新的?”

季言禮很得意:“我補的,瞧不出來是不是?”

“為什麽這麽……平?”

“你壓在箱子裏壓太久,皺得跟抹布似的。我熨了。”

奚野看看毛衣又看看他,眼裏有些困惑:“你天天打毛線,學習還他媽能搞好?”

季言禮:“……”

季言禮無可奈何道:“你是家教還是我是家教?”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都笑了。

奚野把寶貝喊過來,給它把補好的舊衣服換上,寶貝很配合也很乖,季言禮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擺弄寶貝的四肢,動作細致得像是伺候古瓷器,問道:“這衣服原來是你媽媽織的?”

“嗯。”

“織得特別好。”

奚野看了他一眼,眼裏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

季言禮又問:“為什麽狗要叫寶貝?”

“不叫寶貝,”奚野把狗翻過來,仔細把扣子一枚枚扣上,“叫Lucky,因為我媽總是一邊餵它一邊喊它寶貝,後來它以為自己就叫寶貝,改不過來了,是個傻狗。”

季言禮心說你也不能指望一只狗多聰明,而且我對著你念了一個月的傷仲永,從頭到尾從尾到頭逐字逐句翻譯了無數次,你還跟我說仲永姓“傷”……也很難說你有多聰明。

但一名優秀的人民教師……雖然是臨時的,不能放棄任何一個學生,他就是拖著奚野爬,也得爬到年級前六百。

畢竟,全年級,也就七百人。

這個教學目標,和“高”這個字不能說完全相同,只能說是毫無關系。

只可惜,熱血沸騰的只有季言禮一個,而奚野毫無幹勁,期中考試名次穩坐年級倒數五十。

他不是普通差生那種苦學無門的勤奮黨,也不是任景秋那種被自己的欲望征服的放縱黨,他……什麽都不是,他只是沒有興趣,沒有動力,不管季言禮多麽激情演說定語從句引導從句的幾大關系代詞,奚野都只是淡淡看著他放空走神。

季言禮有次放下書,做好了充足的心理預期和演講準備,很誠懇地看著他:“奚野,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不想學?”

奚野瞥了他一眼:“我表現得還不夠明顯?”

季言禮:“……這樣吧,我們一起定一個目標,你期末如果做到了呢,我就給你獎勵。你想要什麽?”

季言禮屏氣凝神等了很久,不管奚野要的是什麽,如果太貴呢,就和奚辰商量一下,讓他卑微的老父親掏錢給他買,如果不貴,只是麻煩呢,他就自己攢攢時間幫他做。

奚野看著他的眼睛,好笑似的半靠在椅子上,兩腳蹺在桌上,叼著巧克力棒棒糖,說話間有股微膩的甜香,含糊不清道:“如果我是想死呢?”

季言禮以為他是開玩笑,彼時沒往心上去。

後來季言禮才知道……他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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