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時雨是晚上九點趕到醫院的，臨走時還簡單收拾了幾件葉如風的衣服，給金大剛添了貓糧，以備不時之需。

葉如風的母親孫曉芹躺在藍白條紋床單上，清瘦而又蒼白。

她的臉本就看起來瘦削，如今就像皺巴巴的蘋果，了無生氣，以一種古怪而又拘謹的表情看著病房裏的人。

病房裏很安靜，但卻湧動著各種躁動不安的情緒。

葉如風站在窗邊往外望，葉時雨盯著葉如風的背影看了有一會兒，轉而盯著窗外的紅墻綠柳。

好一番美景，倒不像是在醫院，可這美景並不能讓人忽視癌癥病院的事實。

孫曉芹躺在病床上一言不發，脆弱不堪，看起來就像是個聾人或者盲人。

葉時雨來了，好歹牽強地笑了下，葉時雨推測孫曉芹已經認出他了。

這些年，葉時雨都是一個人留在A城過年，好幾年沒見過孫曉芹了。

透過門上那塊四四方方的玻璃，葉時雨看到了病房外的周圍。

他身穿一件灰色長款風衣，內搭黑色緊身褲子和黑T恤，一看就是從家裏過來的，早已經換下了白天上班時那身緊繃的三件套西裝。

周圍敲門而入，飛快地掃了一眼葉時雨。

面無表情的一瞥，竟讓葉時雨感到莫名的緊張不安。

周圍禮貌地和孫曉芹打了招呼，孫曉芹緊致蒼白的臉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目光始終盯著周圍，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你是周圍，都長這麽大了。”

周圍點了點頭。

葉如風轉過身來看著周圍，擡了擡下巴，聲音低沈：“來了。”

周圍拍了一下葉如風的肩膀，聲音清晰有力：“放心，我找了這家醫院最好的醫生給嬸手術，後天就能手術。”

葉如風微微點了點頭，伸手給孫曉芹掖了下被角，用一種命令的口吻說：“後天手術，好好休息，晚上我留下來陪你，讓我爸去我那住，不用他跟著熬夜。”

蘇曉芹虛弱地點點頭，緩緩閉上眼睛。

葉時雨剛打算悄悄溜出去，就被葉如風叫住了。

葉如風送周圍和葉時雨到醫院大門口。

葉時雨主動問：“朱粉哥呢？”

葉如風自顧自往前走，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說：“開車帶我爸吃飯去了，順便買點生活用品。”

“哦，需不需要我陪護？”葉時雨簡潔地問。

葉如風突然停住腳步，回過頭，用一種奇怪輕蔑的眼神盯著葉時雨看，又看了眼旁邊的周圍，輕笑了下：“得了吧你，就你還能照顧人？”

葉時雨心虛，狡辯道：“我怎麽不能？”

葉如風不打算繼續搭理葉時雨，轉而對周圍說：“晚上先把你家這小崽子帶回去，這幾天我可能有點忙，沒空搭理他，我爸得住我家。”

葉時雨不滿葉如風現在就拆穿他離家出走的把戲，故作鎮定，可蒼白的臉卻暴露了他臨陣脫逃的事實。

周圍輕笑，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沖葉如風說：“有事打電話，我問過醫生了，手術成功幾率很大，沒什麽大事。”

葉如風深深吸了一口煙，用一種冷靜而缺乏溫柔的眼神看著葉時雨說：“晚上跟周圍回家，讓他省點心，他這麽多年不容易。”

葉時雨心裏直納悶，明明四年前葉如風極力反對他們兩個在一起，而現在卻和朱粉極力撮合他們和好如初。

看著周圍的車開遠，葉如風才把煙頭丟進垃圾桶裏，擡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和慘白的月光，低著頭往醫院裏走。

車上，周圍沈默不言，葉時雨愈發心虛。

大概過了五分鐘，周圍見葉時雨身上的牛仔褲白T恤略顯單薄，笑著問：“冷嗎？穿這麽少。”

一路心驚膽戰，等來的卻是這麽一句關心的話。

葉時雨伸出修剪得幹幹凈凈的指甲，在大腿上不耐煩地戳著。

周圍覺得好笑，便伸出一只手握住葉時雨的手，一觸即離，自然而然地說：“還好，手不怎麽涼。”

車內再次陷入沈默，葉時雨突然想起和周圍在一起的那五年。

他們光明正大的，私密的，在一起過。

葉時雨曾因為這種關系驕傲過，也曾因為這種關系苦惱過。

和周圍分開的這四年，葉時雨被誘惑過，也主動誘惑過別人。他欺騙過別人，也被別人欺騙過。但他心裏始終都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不辭而別的周圍。

直到周圍再次出現，他的思緒還是會不知不覺間隨著周圍飄走，曾經在一起的細節，哪怕輕如鴻毛，他還是無法全然遺忘。

聽聞景桃訂婚得消息時，他的嫉妒就不曾停歇，內心的痛楚不斷啃噬著他和周圍在一起時的美好。

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麽周圍不告而別？

他更不明白為什麽周圍要再次出現？

葉時雨盯著周圍的側臉，不禁而問：“周圍，為什麽當年你要不告而別？是我做錯什麽了嗎？還是你……喜歡上了景桃？可是，如果你告訴我，我會成全你們的。”

周圍早就料到葉時雨有一天會忍不住問出口，可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就算有答案，他也不會告訴葉時雨，這太殘忍了。

最終，周圍搬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謊言：“我想自私點，讓你一直恨著我，這樣你就會一直想起我。我寧願你恨我，也不願意你忘了我。”

周圍的話就像一個上升的氣泡，最終在空氣中爆裂無聲。

真相消失無蹤，善意的謊言取而代之。

葉時雨根本不相信這樣的爛借口，也接受不了這個答案，淚眼迷離地看著周圍，小聲說：“我不信。”

周圍異常冷靜，不過這種冷靜是他精心偽裝用以包裹心傷的。

車停在家樓下，葉時雨沒打算下車，周圍也靜止不動。

葉時雨入神地盯著周圍的肩膀，好像自己化身成為一只蝴蝶，輕巧地歇息在他的肩頭，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可他做不到，他必須不停追問出今天這樣刻板、唐突而又無情的問題。

因為他無法承受再一次被周圍拋棄的痛苦。

葉時雨用一種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勁頭追問：“周圍，如果你不告訴我原因，我是沒辦法原諒你的。”

周圍側過身子，用一種就事論事的口氣說：“小雨，這四年來，我從沒背叛過你，我和景桃沒有任何關系，你就當是我幫她一個忙，我和她從沒真正在一起過，從前不會，今後也不會，我從頭到尾只愛你一人。”

葉時雨刨根問底：“你為什麽要幫她？你沒理由幫她啊，就為了幫她，四年來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圍內心一陣悲號，越解釋越混亂，還不如最開始就閉口不言，現在反倒是作繭自縛。

周圍突然抱住葉時雨，刻意忽略葉時雨的掙紮，拍著葉時雨的後背，不停地重覆道：“小雨，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感受到懷中人的啜泣，周圍只能硬下心來。

他緊緊地抱著葉時雨，他的小雨好單薄，好嬌小。

雖然兩個人心臟的位置距離很近，但心跳卻像隔著厚厚的屏障，彼此不坦誠地毫無節奏地律動著。

周圍試圖摧毀兩人之間的隔膜，想讓葉時雨在愛欲裏緊緊地貼著他的胸膛抽搐，想看到他在自己懷抱裏溫馴地臣服。

他突然松開葉時雨，打開車門下車，快步繞到葉時雨那邊，拉開車門，拽住葉時雨的胳膊。

葉時雨莫名其妙地摔在周圍懷裏，整個人都懵了，周圍半拖半拽地把葉時雨弄進了家門。

葉時雨甩開周圍的手，揉了揉發紅的手腕，驚喘道：“周圍，你放開我。”

周圍心頭一顫，壓根不去理會葉時雨的掙紮，在房間門口月光很足地方，開始瘋狂地吻葉時雨，跟葉時雨冷冰冰的疏遠不同，他的嘴唇出乎意料的柔軟，很溫暖，很濕潤，卻充滿了哀傷。

兩片嘴唇剛一接觸，周圍就能感覺到葉時雨和他一樣的孤獨。

就好像兩個被世界拋棄的人，他們的心與世隔絕，傷痕累累，忍受著不能與戀人相見的寒冷和痛苦。

只有彼此，才能擠出對方身上的寒冷、孤寂和饑渴。

葉時雨被吻得渾身無力，連哭都不會了，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一個尺寸巨大的陶瓷娃娃，空虛而又寒冷，裏面很需要被填得滿滿的，溫熱的。

周圍輕輕推開房門，葉時雨倒退著往房間裏走，一邊走一邊解開牛仔褲的扣子，在門口處停了一下，突然用力推開周圍，站在臥室裏的鏡子前，彎下腰湊近看了一眼，嘴角果然被咬破了。

他用舌尖舔了舔那塊傷口，一股甜腥味在嘴邊蔓延。

昏暗的光線裏，周圍幾乎在一瞬間就認出了葉時雨破碎的姿勢，雖然他的語氣總是咄咄逼人，讓他感到陌生，但那充滿朦朧愛欲的身體，從來就沒變過。

葉時雨對著鏡子，脫掉純白色的內褲，隨手丟在地板上，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白T恤，坐在床邊，動作輕佻地把踢出去的內褲用腳勾回來了，腳趾微微用力，把懸掛在腳尖上的內褲，丟到周圍腳邊，帶著一種勝利者的膨脹姿勢問：“想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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