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自習，周圍果不其然給班主任沈迪打了電話，給葉時雨請好了假。

沈迪只關心班裏學生的考試成績，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真就沒想過要和葉時雨的家長談談最近發生的事。

葉時雨不情不願地拎著書包往校門口走，周圍一早就等在校門口，手裏還拎著好幾袋水果，有橙子、香蕉和葡萄，想都不用想是帶給姜雅慧的，因為全是她愛吃的水果。

葉時雨在學校食堂吃的晚飯，走著走著像胃積食似的，恨不得立馬回家躺著睡覺。

他本能抵觸去見姜雅慧，就和人一緊張容易拉肚子是同樣的道理，但架不住周圍顧念曾經的養育之恩，這趟是非去不可了。

葉時雨不想和周圍鬧得太僵，只好跟著過去看看，準備敷衍一下就立馬裝病回家。

本應該是一個溫暖的晚上，可惜昨夜莫名其妙又添了場雪，還下了整整一夜。

到姜雅慧員工宿舍樓下時，能看到附近的樹枝上掛著白白的雪霜，樓底下有家藥店，綠色招牌上方是一個LED滾動屏幕，紅色的打折宣傳語一閃而過。

如此雪景，紅光晃動，仿佛置若夢境。

時間好像突然被拉長了。

不得不承認，葉時雨有點喜歡這種感覺，舊時光的某種情感漏了出來。

葉時雨跟著周圍好不容易才找到進樓的入口，剛巧被一個老舊的便利店給擋住了，繞了大半圈，才從樓後面的一個小鐵門進去。

地上全是碎的水泥磚，水泥磚的縫隙裏有不少漚到長滿綠苔的積水，墻上還有不斷往下流的雪水，像一條緩慢流淌的小溪，慢慢匯聚在葉時雨腳下。

這環境比葉時雨想象中的更加臟亂差，他捂著鼻子跟在周圍後面，一口氣上到了五樓。

葉時雨回想起姜雅慧僵硬的左腿，大抵就連上下樓都十分困難，樓層這麽高，上下班應該很不方便。

周圍已經提前打過招呼，剛一敲門，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姜雅慧略顯憔悴地站在門口，雙眼接觸到葉時雨時，瞳仁迅速擴大，凝視著他，手忙腳亂的招呼他們進屋。

這房子是兩臥室夾一客廳的老式戶型，姜雅慧住在東面的房間。

葉時雨進去後，看到裏面有三張床，橫七豎八地挨在一起，其中一張床上還散落著不少年輕女士的化妝品，玫紅色碎花床單上還沾著橘色的口紅印跡，一看就是年輕小姑娘床位。

還有一張床空著，上面連基本的床褥都沒有，露出薄薄一層木質底板。

靠窗那張床是姜雅慧的，上面鋪著一張紅色花形圖案的舊絨毯。

周圍探手摸了摸暖氣，觸手冰涼，葉時雨看他一眼便就明白了。

葉時雨始終沒有說話，坐在空著的床上發呆。

周圍有心給母子倆留出說話的空間，便以下樓給她們買餛飩為由離開了。

葉時雨悶悶不樂地打量著四周，借故去洗手間，盡量避免和姜雅慧單獨接觸。

姜雅慧把他領到客廳洗手間，打開綠色的塗漆木門，尷尬地說：“你去吧，馬桶沖水壞了，你上完告訴我，我用臉盆接點水沖廁所。”

葉時雨看了眼廁所內部，正巧瞄到了馬桶內壁黃色的汙垢，本來就不想上廁所，這回更是不想了。

這馬桶倒不是臟，應該是年頭久了，馬桶壁發黃，已經刷不幹凈了。

他搖了搖頭，支支吾吾地說：“不用了……我不想上廁所了。”

姜雅慧關上廁所門，領著葉時雨重新回到屋裏。

她從櫃子裏拿出一包胖胖的老式餅幹，問葉時雨吃不吃，葉時雨木木地搖了搖頭表示拒絕。

“你的腿怎麽了？”葉時雨按耐不住還是問出了口。

姜雅慧摸著自己的左腿，表情有些為難地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間就打不過來彎了，但也不影響走路，我該上班還上班。”

葉時雨順著姜雅慧的話往下說：“沒去醫院看看嗎？”

姜雅慧靦腆地笑了下：“沒有，不用去醫院，去醫院還得花錢。你上大學得用不少錢吧，我給你拿學費和生活費，你放心念書。”

葉時雨果斷地拒絕了，心裏萬般不願。

姜雅慧似乎看出葉時雨還鬧著別扭，自顧自地說：“我這腿，也不是一天兩天的毛病了，你剛出生那會兒白白胖胖的，足有七斤六兩，我抱著你餵奶，這條腿就總是壓著，久而久之，下雨陰天腿就有點疼，現在可能是年紀大了，腿腳不太靈活了。”

葉時雨聽及姜雅慧談起他剛出生那會兒的事，這些往事就如同紮在他心底的那根刺，無人提及還好，有人提起就相當於不斷撥動那根刺，有一種莫名的壓力沖擊著他的心臟，難受得緊。

姜雅慧突然伸手碰了下葉時雨的胳膊，手在懷裏比劃了下，嘴裏念念有詞：“那時候你就不大點，現在你都長這麽大了。”

姜雅慧輕輕的觸碰，讓葉時雨身體裏的內臟不約而同地顫動了幾下，他就怕姜雅慧接下來那句話會變成“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你，要不是因為你，我就不會過得這麽苦”。

葉時雨把目光對準門外，只期盼周圍可以早點回來，嘴唇動了動說：“有時間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姜雅慧知道葉時雨還是關心她的，感動的輕輕應了一聲。

葉時雨起身，站在窗邊往下看。

樓下燈光暗淡，白雪的反光亮晶晶的，似乎和這裏的一切分割出兩個各自不相幹的世界。

姜雅慧小心翼翼地問：“小雨，快高考了吧？”

葉時雨看著樓下的街景點了點頭。

姜雅慧神情沮喪，她能感覺到葉時雨對她的抵觸，也知道葉時雨並不想和她多說一句話。

直到聽到噔噔噔的上樓聲，葉時雨才強壓下心中的不安，急忙走到客廳，打開門，站在門口等著周圍上樓。

周圍手裏拎著白色的打包袋，裏面裝著熱氣騰騰的鮮肉餛飩。

葉時雨借故沒胃口，拉著周圍要走。

姜雅慧追出來，往葉時雨兜裏塞了幾千塊錢，葉時雨把錢掏出來，重新塞回姜雅慧的兜裏，著急忙慌的往樓下走。

周圍為難地看了姜雅慧一眼，客客氣氣地說：“阿姨，我們先走了，你保重身體，下次再來看你。”，然後就跟著葉時雨下樓了。

到了室外，葉時雨覺得總算是透了一口氣。

夜深了，最晚一趟公交車也停運了，周圍決定打車回去，葉時雨卻說想走走。

這春日裏的雪，看起來格外的美。

葉時雨踩著嘎吱嘎吱的雪往家走，倒也不覺得冷。

走了大概十分鐘，葉時雨咧著嘴無聲微笑著：“我聞到了玫瑰花的味道。”

周圍自然知道葉時雨在撒謊，這大冬天的路邊怎麽可能有玫瑰花，他笑著問：“哪裏有玫瑰花？”

葉時雨睫毛往上挑，一陣風吹來，亮晶晶如砂糖一般的雪粘在睫毛上，睫毛上下撲閃了兩下，面帶一種渴望的微笑：“你從來沒給我買過玫瑰花。”

周圍下嘴唇垂著，做沈思狀，眉間微微蹙著，深情地看著葉時雨說：“以後給你買。”

雪水融化，葉時雨的睫毛直發癢，用手搓著臉，眼睛水汪汪的看著周圍：“我不要了，和你要，你才給我買，那多沒意思。”

周圍濃密的眼睫毛裏像藏著化不開的心事似的，放輕語氣一字一頓地說：“撒—嬌—精。”

葉時雨一聽佯裝來氣了，蹲在地上耍賴不走。周圍走出好幾步回頭看他，葉時雨還蹲在原地不動彈。

周圍無奈，只好繞回來，站在葉時雨身前，背對著葉時雨向後伸出兩只手。

葉時雨氣哼哼地伸出兩只手，分別握在周圍左右手手心裏。

周圍握緊葉時雨的雙手，像拉車一樣，拽著葉時雨的胳膊往前走。葉時雨維持蹲著不變的姿勢，下巴貼著膝蓋，收緊小腿，終於笑出了聲。

地上拖拽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就像滑雪板輕飄飄地蕩過。

葉時雨雖然體重輕，但個子不矮，拽了一會兒，周圍也覺得有些吃力。

他轉過身，猛地一拉，把葉時雨帶進自己懷裏，吻了葉時雨嘴唇一下。

兩片柔軟的唇濕漉漉地貼在一起。

葉時雨急得直跺腳，他還沒玩夠，鬧著讓周圍繼續拉著他往前走。

周圍便摟著葉時雨的腰，緊緊抱住他，讓葉時雨的雙腳分開分別踩在自己腳面上，這樣周圍每擡腳走一步，就帶著葉時雨往前走一步。

兩個人始終抱在一起，就像密不可分的連體嬰兒。

離遠看，又像一個雙拐子走路的人，同手同腳，走得歪歪扭扭，慢慢悠悠，似乎很享受雪中漫步。

昏黃的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都被照亮了，他們就像和對方的影子跳舞，影子逐漸交疊，像在默契的舞動。

“小雨，你唱首歌，我好久沒聽你唱歌了，當初你可是用一首歌誘惑我的。”

葉時雨笑著說：“那是你意志力不夠堅定，我還沒到手呢，你還敢給我弄個情敵出來，想聽什麽歌？”

周圍輕笑：“會唱英文歌嗎？我感覺我們在跳舞，英文歌最適合。”

葉時雨歪頭想了想：“我給你唱個《Surround me》吧，因為我希望你永遠圍繞在我左右，我的周圍只有你。”

“Cause Ilike you， I like you ，I like you a lotHow to see through the smokeI don't knowhow you found me ，you found meThe night ain't overWe're far from being soberSurround me， surround meBaby take me outsideKiss me in the moonlight葉時雨驚訝地小聲說：“我會把你腳踩疼的。”

周圍親了他一下，故意發出響亮的啵聲，笑著說：“不疼。你踩著我，我才踏實。”

作者有話說：1、歌曲源自Léon的《Surround me》，小雨唱的這段，中文翻譯是：因為我喜歡你，不得了地喜歡你。怎樣將迷霧看穿，我不知道你怎麽會找到我。夜未央，酒未醒。將我環繞，將我包圍。親愛的帶我出去吧。月光中，請將你的吻落下。

2、不做任何推薦，我個人很喜歡這首歌。如果有時間的話，希望大家可以聽著這首歌，試著想象小雨踩著周圍的腳，在砂糖一般亮晶晶的雪中，昏黃的路燈下，翩然起舞。這是一首聽了就想和心愛的人相擁起舞的一首歌。

兒子，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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