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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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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第七次模擬考試,葉時雨成績穩定,沒有退步也沒有進步,穩穩排在年級第二。

繼續堅持下去,他就可以順利拿到安嵐大學直升的獎學金。

盡管周圍囑咐他不用這麽辛苦,可以兼職打工替他交學費,但葉時雨並不希望周圍那麽辛苦。

那天風很靜,雪也停了。

雨也好久沒下了,操場上的雪漸漸融化。

天空遼闊,淺藍色的天,白色的雲,如此的純凈。

午後的太陽烤得人暖洋洋的。

班主任沈迪正在講臺上孜孜不倦地講解模擬考試卷,葉時雨隱約看到沈迪的吐沫星子噴到了前排班長的腦袋上。

他瞥了一眼外面的白雪,白茫茫的操場上站著一個人。

恐懼和戰栗來得莫名其妙,既不靠聲音的傳播,又不通過光線的媒介。

葉時雨就這麽安逸地坐在教室裏,卻莫名地感受到操場上陌生男人的威脅。

他忍不住往外多看了幾眼,只見站在操場中央的男人,彎腰放下一摞厚厚的書,離得遠看不真切,沒準是報紙、雜志之類的,右手舉起菜市場賣菜阿姨手裏經常攥著的白頭橘黃色屁股的喊話器。

沒有意想中的測試聲音,那人像是憋了一口氣那般,然後一股腦的牟足了勁喊出來。

“三年七班葉時雨,多年前在B城,被幾個陌生男人帶到一個廢舊廠房,身上一件衣服都沒穿。作為學生家長代表,我不能容忍這樣的學生繼續在這上學,請校方嚴格處理。”

這話說得暧昧不明,但也留足了想象的空間,而且是往黃色的方向聯想。

緊接著就是不間斷的重覆,一聲高過一聲,內容大同小異。

班主任放下手中折斷的粉筆,看了葉時雨一眼,手往講臺上狠狠一拍:“大家先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靠窗的同學不要探頭,我去校長室一趟,你們先在班裏上自習。”

沈迪急匆匆地出去了。

其他各班級學生議論紛紛的聲音從走廊裏傳出來,看樣子其他班的班主任也被叫到了校長室,只留下循環移動監督各班紀律的教導主任,在各班門前勉強維持秩序。

7班的窗戶突然被打開了,有人探頭出去對著操場吹口哨。

葉時雨被一陣冷風吹得直顫抖,臉上血色褪盡,拿起羽絨服披在身上,偏頭看越橘。

越橘回他一個安心的眼神,葉時雨捏著越橘的外套袖子,勉強維持面上的冷靜。

前排的同學紛紛轉過身來,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明著大聲問出口:“葉時雨,他說的是真的嗎?”

“太惡心了,怪不得之前有人說你是同性戀。”

“就算是同性戀,也沒必要和好幾個男人那個吧。”

“等等,那時候他都沒成年吧,這麽小就知道勾搭別人。”

班裏有幾個人替葉時雨辯護:“你們別亂說,葉時雨不是那樣的人。”

“對呀,我們應該信任自己班的同學,不要聽風就是雨,那人沒準就是亂說。”

“我相信葉時雨,我們要不要報警?校長應該已經報警了吧?”

葉時雨在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中慢慢低下頭,像有一團粗糲的沙子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百口莫辯。

他突然想起,之前看過一個打著歷史劇名號的矯情瑪麗蘇大女主劇,裏面有一句經典臺詞“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就能把人生吞活剝了。

人言可畏,以訛傳訛和校園霸淩有什麽分別?

越橘猛地站起身,踹翻了自己的桌子,拉起葉時雨的胳膊往外走。

其他班的學生也都出出進進,教導主任已經控制不住局面了。

操場上圍了一圈人,遠遠就能看到校長和老師正在和那個喊話的男人溝通。

走廊裏來來往往的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眼光打量著葉時雨,仿佛要從他口中得到他們期待中的答案。

越橘把葉時雨護在身後往前走。

有幾個學生嬉笑著看完手裏的傳單,擡頭看葉時雨的時候,眼中寫滿了厭惡,也有人直接開黃腔:“葉時雨,沒想到你玩得這麽開?要不要約一炮?”

旁邊有人大聲提醒:“你不怕他有病嗎?他那麽小就和好幾個男人在一起,這麽爛的人你也要玩。”

又有幾個人圍上來:“你們忘了,前不久就有人說他媽出軌好幾個男的,婊子生的兒子像他這樣不是很正常嗎?”

葉時雨早已麻木的神經,猛地被刺了一下,輪著拳頭就要去揍眼前這幾個人。

說他可以,連帶著其他人,是他無法忍受的。

越橘攔住他,把他護在身後,胳膊緊緊貼在葉時雨胳膊上,想盡量抑制葉時雨此刻的顫抖。

越橘幾乎咆哮道:“滾,別逼我動手。”

圍了半圈的學生,就算是蝦兵蟹將湊在一起,也能勉強拼出一個軍隊的氣勢,同仇敵愾。

有人說:“越橘,我看你還是別多管閑事了,和這種人做朋友,你不覺得臟嗎?”

另外一個人說:“你們懂什麽?葉時雨沒準是這位大少爺的私人寵物呢。”

“哈哈,包/養,聽說葉時雨家條件不好,該不會是靠賣身才能上學吧。”

越橘先是打了帶頭那人一拳,閃身一腳踹在另外一個男生的肚子上。

越橘打紅了眼,逮住一個人踹倒在地,猛踩幾腳。

其他幾個人嚇壞了,一窩蜂散開了。

走廊裏地上落下幾張彩色的傳單。

葉時雨慢慢蹲下身子,撿起其中一張,拿到越橘面前,從臉頰間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上面這個沒穿衣服的人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越橘雙手按在葉時雨的肩膀上,看著哆嗦不停的葉時雨,大聲說:“小雨,看我,只看著我,這上面不是你,我相信你。”

肩膀上的雙手挪到耳朵上,越橘按住葉時雨的雙耳,用口語安撫道:“我相信你,不是你。”

葉時雨眼裏含著淚,猛點了點頭。

越橘聽到葉時雨用一種喃喃的低語聲說:“真的不是我,我可以給你看,我後腰正中間有一顆紅色的痣。”

說完,葉時雨側過身子,打算揭開外套給越橘看。

越橘按住他的手,拉住葉時雨往外走:“小雨,我不看,我相信你。就算傳單上的人是你,你也只是受害者,你不是那樣的人。”

葉時雨手裏握著那張傳單,上面是兩個身體交疊的男人,雖然要害部位打了馬賽克,也沒有露臉,但還是可以清晰得看出來,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孩子。

最下面還有幾行字,和喊話器宣揚的內容差不多,足以見得制作傳單的人,刻意誤導大家傳單上的果體男孩就是葉時雨。

葉時雨把傳單握成一團,塞進外套兜裏。

傳單的邊角銳利,刺得葉時雨掌心生疼。

整個學校都沸騰了。

壓抑的高中生活,人人都恨不得從煩悶千篇一律的學習生活中掙脫出來,都盼著這攤渾水越攪越亂,越亂越興奮。

葉時雨忍住要哭的沖動,他答應過周圍,不可以給任何人看他哭的樣子。

越橘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這事肯定和李嵐、孟餘脫不開幹系,你放心,我一定調查清楚。”

葉時雨想要做出適當的反應,但他發現自己的臉僵住了,根本做不出適當的反應,他壓根就不知道應該做何反應。

他拼命想要遺忘四年前的噩夢,卻被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一個人,輕飄飄地就揭露出來。

憑什麽?

憑什麽對方的一句話,就可以輕易抹掉他四年的努力。

明明受害的當事人是他,承受痛苦的還是他,如今被人指責議論的竟然還是他。

他究竟錯在哪裏?

憑什麽要忍受這一切?

他從越橘身後站出來,昂首挺胸地與越橘並肩站在一起。

班主任沈迪正在到處找葉時雨,見到他就像看到救星似的,拉著他直奔校長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突然關上,越橘被留在了門外。

校長名叫王春彪,雖然名字聽起來不太靠譜,但卻是一個有著自然卷短發的中年男人,總是笑得春風燦爛,很接地氣,讓人沒有距離感。

葉時雨禮貌而又僵硬地說:“校長好。”

王春彪坐在寬闊的紅木辦公桌後面,雙手交疊置於桌前,正言道:“校方已經報警了,一會警/察可能會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就行,不要害怕,學校不會草率處理此事。”

葉時雨安心地點點頭。

沈迪窺著校長的臉色,在旁邊附和道:“是呀,葉時雨,你的學習成績一直都名列前茅,老師相信你不是那樣的孩子,希望你不要因為這件事影響學習成績。”

葉時雨茫然地點點頭,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裏看。

他總覺得校長和班主任並不是很相信他,所以眼睛才會在他身上轉來轉去,恨不得立馬拼湊出整件事的真相。

王春彪和藹可親地說:“這次的事情影響不太好,必要時,我們可能會酌情給你停課處分,畢竟學生家長鬧得很兇。希望你能理解,人言可畏,我們也要考慮其他學生家長的看法。”

葉時雨的註意力集中在學生家長這一點上。

果不其然班主任沈迪手裏拿著一張家長通訊錄名單,找到葉時雨家長的電話號碼,正準備撥過去,被葉時雨攔住了。

葉時雨帶著歉意解釋:“老師,我父母都不在,所以沒有家長,有什麽事你可以直接和我說,我可以對自己負責。”

葉時雨實在不想因為這種事驚動周圍,他怕周圍會發瘋,也擔心周圍做出極端的事。

沈迪假意同情地看著葉時雨,猶豫著說:“這樣啊,那家長通訊錄上的電話號碼是誰的?”

葉時雨只好撒謊:“是我哥,親戚家的哥,但他現在在外地,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回來。”

沈迪不知如何處理,只好期待地看著校長,等候進一步指示。

王春彪點了點頭,端起深紅色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那就先這樣吧,等民警調查結束再說。”

不到半小時,民警終於趕到了。

葉時雨當著沈迪和王春彪的面,如實說出之前在B城發生的事,末了還補充一句,“不信的話,可以聯系當時B城辦案的警/察。”

王春彪和民警親切的握手,送他們到門口,禮貌地道謝:“辛苦各位了,還勞煩跑了一趟。”

人民警/察不好意思的點頭致意,嘴上說著:“應該的,應該的。”

很快,民警帶走了那個到處造謠的男人,回派出所做筆錄。

葉時雨松了口氣,感覺胸口的憋悶都被洪水突然沖走了,心裏的大石頭總算放下了。

王春彪這會已經接了一個又一個的電話,全都是學生家長打來的。

他們聽信了那個男人的謠言,以訛傳訛,擔心自己孩子和不良學生在一起不安全,集體抗議葉時雨繼續在這所學校念書。

因涉及到個人隱私,加之考慮到4年前該案件的覆雜程度,王春彪絕口不提葉時雨當年發生的事,只和家長解釋不要妄信謠言。

而這些學生家長簡直就是不可理喻,平時沒覺得有多關心孩子的學習成績,關鍵時候跟潑婦似的,得理不饒人。

王春彪面露難色,招手讓沈迪先送葉時雨回教室。

出校長辦公室,葉時雨看到了靠在墻邊的越橘。

越橘詢問道:“沈老師,今天先讓葉時雨回家吧,要不然學生們還得鬧。”

沈迪想了想,沒做猶豫,讓葉時雨先回家休息,過幾天再回學校也可以。

越橘送葉時雨出校門。

葉時雨小聲問:“剛剛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越橘關切地看著葉時雨煞白的臉,安慰道:“不是你的錯,不要想太多。”

葉時雨面帶一絲恍恍惚惚的微笑:“謝謝你,越橘,還好有你。”

越橘招來一輛出租車,葉時雨上去後,他也緊隨其後。

葉時雨面帶驚訝:“你不上課了?”

越橘拿出公子哥慣常的傲慢勁兒,盯著葉時雨毫無精氣神的雙眼說:“我逃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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