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莓天氣越來越冷，一場雪接著一場雨。

班級裏每周都會輪換座位，這周葉時雨和越橘坐在靠窗位置。

葉時雨在裏，靠窗。

越橘在外，挨著過道。

自從葉時雨知道那個被孟餘霸淩，自己沒能及時施以援手的男孩瘋了，心裏多少有些愧疚，直覺越橘應該認識那個男孩，便想著問問。

葉時雨往礦泉水瓶裏丟了一片藍莓味的維C泡騰片，緩慢推動，試圖悄無聲息地平移到越橘的桌子上。

越橘挑起眉毛看他，野性十足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

越橘長得白，不過和葉時雨那種白到透著薄粉的樣子不同。

他是那種很朦朧的白，看不清楚，卻拼命揉著眼睛想要看個清楚的那種。

越橘像是深夜中由遠及近的一團白霧，緩慢地向著葉時雨的方向移動。

每當葉時雨想要揮著手靠近一點，霧氣就自動散開了，越飄越遠。

葉時雨看著越橘剛剛好的風流桃花眼，不自然地轉移視線，繼而看到了越橘耳朵的輪廓，邊緣很薄，和他對視會染上薄紅。

越橘打斷他：“有事？”

葉時雨這才想起來正事，他意有所指地盯著礦泉水瓶說：“給你喝，這個和你的名字很像，都是越橘。”

越橘掂量著葉時雨話裏的意思，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品了品，味道不賴：“有什麽話你就說吧。”

葉時雨猶豫不決，最後還是小心翼翼的問出口：“你早就知道孟餘霸淩過其他學生？他霸淩的那個男生你認識嗎？”

越橘的心裏像湧著一團浪，瞬間的喜悅，猛一跳躍，被水淹滅了，短暫陷入了一種絕望，最後還是屈服於葉時雨那雙天真純情的眼睛。

他緩緩開口：“孟凡欺負的男生是我最好的朋友，叫宋星浩，他是我爸常年資助的貧困生，因為家裏條件不好，在私立學校難免做小伏低，為了不給我和我父親添麻煩，他就一直默默忍受孟餘的霸淩。”

葉時雨急切地問：“後來呢？他為什麽不找老師？或者告訴家長。”

越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葉時雨這人看起來挺傲慢殘酷，偶爾又稚嫩青澀的像個小男孩。

“他父母忙於生計自顧不暇，學校老師自然也會偏袒貴族學生。他找到老師的時候，孟餘就用那副偽裝出來的可憐模樣，反誣賴宋星浩差點強迫他，老師覺得有錢人家的孩子，不可能為了誣陷一個窮學生，撒這麽大的謊，自然而然的就信了鬼話。”

葉時雨臉色憔悴，指關節一下下敲打著窗沿，斜視著窗外，就像斜視著未成年人的邪惡和貪婪。

未成年人有著比成年人更咄咄逼人的危險。

越橘看他臉色不好，把桌子裏未拆封的橘子味維C泡騰片扔給葉時雨：“這個給你，你臉色不太好。”

葉時雨沈著眼睛繼續說：“後來，你的朋友宋星浩沒有得到理想中的公平對待，被全班同學嫌棄，暗地議論，甚至是霸淩。

他拼命和大家解釋自己沒有做過的事，除了你之外，沒有人願意相信他，就連他父母也未必會相信他，就算相信他也無濟於事，還不如選擇性眼瞎，最後他被逼瘋了。”

越橘從嗓子眼裏發出幹澀的笑聲：“你猜對了。”

外面又開始下雨了，雨裏夾著冰雹，砰砰地撞擊著玻璃窗。

葉時雨回過神來，他今早忘記帶傘了。

越橘帶著憂傷說：“我知道後，打了孟餘，但宋星河再也不可能恢覆過來了。我真沒用，我是一個沒用的人，連自己朋友都救不了。”

越橘的臉似乎正經歷著某種恐懼。

葉時雨在心裏默默地喊著越橘的名字。

他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對著越橘說：“不是，你不是沒用的人。”

葉時雨的臉上有種平靜的麻木，日積月累的負面情緒，像煙霧般積累在他的身體裏，喉嚨有烈火燒灼的刺痛感。

他快要缺氧了，急需呼吸一口新鮮的冷空氣。

他突然打開窗子，上自習的同學紛紛轉頭看他。

雨水連著冰雹打在臉上。

他終於安心的咽下了喉嚨裏的那股灼熱悶煙。

濕潤的空氣噴在臉上，葉時雨的臉上帶著一種莊嚴的平淡，他拽住越橘的衣領，垂著頭，低聲說：“我才是真的沒用。”

然後就逃也似的跑出了教室。

越橘追出教室，一拳砸在了後門上，回頭沖班裏議論紛紛看熱鬧的人喊：“看什麽看？”

大部分同學縮回了腦袋，開始小聲議論。

易暢和李嵐對視一眼，以為越橘是追出去揍葉時雨，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媽媽走了，爸爸死了，白來的哥哥為了他跪著給人點煙倒酒。

如今，僅僅一面之緣沒能幫上忙的人，悄無聲息地就這麽瘋了。

家裏被砸，媽媽發癔癥甚至出軌，爸爸出車禍突然暴斃，這一切的一切他都參與其中，卻沒能及時阻止。

最主要的是，背後的理由竟然全部都是’為了他好‘。

為了他好，他現在真的好嗎？

如果他現在不好，是不是這些人就白白犧牲了？

他真的要踩在所有人的頭頂上，一個人越來越好嗎？

外面還在下雨，雨勢漸小，就快停了。

葉時雨發出忘情的笑聲，任憑雨水砸在身上。

越橘追出去的時候，雨中彩虹剛好映在葉時雨後背上。

越橘停住腳步，每往前走一步，都感覺天空像被打碎的玻璃糖罐子，往下吐出五顏六色的巧克力豆。

葉時雨應該是最甜的那一顆。

他上前拉住葉時雨的胳膊。

葉時雨回頭看他，蒼白的手，熱烈的眼神。

葉時雨嘴角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是真正發自內心帶著濃濃憂傷的笑，和以往瞇著眼睛的笑不同。

他說：“越橘，我好嗎？”

越橘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葉時雨自顧自地說：“我要是不好，就說明自己沒用。”

越橘心臟一陣絞痛，像有銳物躍躍欲試的往心臟上紮。

他突然就生出了難以言喻的邪惡感。

越橘皺眉看葉時雨。

葉時雨的臉很幹凈，扇形的淺淡雙眼皮上，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加，徒增了一種精致的冷感。

當著葉時雨的面，越橘掏出手機跟老師請假，說自己病了，葉時雨送他去校外就醫。

越橘留下一句“等著”，轉身鉆進了教學樓。

臨走還不忘把葉時雨拉到擋雨棚裏。

不到三分鐘，越橘拿著一把雨傘下來了，手裏還拎著那瓶藍莓味的維C水。

他把自己的外套給葉時雨穿上，撐開雨傘。

葉時雨小聲說：“不用，你穿……”

話沒說完，就被越橘一句“閉嘴”給打斷了。

傘面很大，但兩個身高一米八幾的男生共用一把傘，還是顯得有點擁擠，並排走，兩個人肩膀都淋濕了。

越橘讓葉時雨走他前頭，他比葉時雨高出5厘米左右，從他身後向前傾斜傘頂。

葉和雨整個人都被巨大的傘面罩住了，而越橘則淋個半濕不透，後背暴露在外。

風一吹，涼颼颼的。

出了校門，越橘跟著葉時雨往前走。

越橘咬牙哆嗦一下問：“葉時雨，你今天發什麽瘋？”

葉時雨突然停住腳步不走，越橘直楞楞地貼在葉時雨後背上。

氣氛一時無比尷尬，越橘竟然生出一種越軌的快感。

葉時雨自顧自嘟囔著：“對不起，反正和你沒關系。”

越橘冷得忍不住呻吟一聲：“最好不是，要不然下次你再抽風，我容易揍你。”

葉時雨被他逗笑，轉身看他：“你不會的，你跟著孟餘轉學過來，你欺負孟餘，不過是為了提醒大家他是什麽樣的人。考試那天其實你想提醒我小心絆倒。

你和易暢他們不同，你不壞。”

越橘扳過葉時雨的肩膀，兇他一句：“閉嘴，繼續走。”

越橘在路邊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把葉時雨塞進車裏，收起雨傘，上了車。

越橘問葉時雨地址，葉時雨報了一個地址，司機把車開走了。

越橘用紙巾擦了擦頭發上的水，問葉時雨：“你家怎麽住這麽偏？那地方房子那麽老，能住人嗎？”

葉時雨用手指指著自己：“我不是人嗎？”

越橘白他一眼：“葉時雨，我真的會揍你。”

葉時雨垂著頭沈默不語，一擡頭，眼眶就紅了。

越橘急忙解釋：“我開玩笑的，你別哭，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葉時雨笑了一聲，越橘知道自己被騙了，氣得舌頭打結：“你……你……。”

葉時雨一臉無辜：“我怎麽？”

越橘扭過頭不去看他：“你怎麽能頂著這麽一副天真的面孔撒謊？孟餘要是有你這演技，也不至於被你發現了。”

葉時雨盯著越橘的眼睛看。

越橘是長眼型，眼角尖，雙眼皮窄，像桃花瓣的形狀，眼尾的睫毛比眼前端的睫毛長出半截，不笑的時候，會有點兇，有點高冷。

越橘被他看得不自然：“你在看什麽？”

葉時雨在自己的眼皮上撓了兩下說：“我在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長得和我哥很像。”

越橘：“你哥，你還有一個哥？”

葉時雨跟獻寶似的說：“嗯，我哥長得可帥了，腿和你一樣長。”

越橘：“你哥多大，你和你哥住一起？”

葉時雨：“嗯，我只有我哥了。”

越橘的心又揪了一下。

葉時雨湊近越橘，盯著他的眼睛，指著自己的眼皮說：“你看，我的雙眼皮是後長出來的，有時候看起來是雙眼皮，有時候又是單眼皮，我小時候一直都是單眼皮，和你們的不一樣。”

越橘的冷漠，被葉時雨軟綿綿的聲音充分緩沖下來，變得異常溫柔。

葉時雨是內雙，眼睛看起來很幹凈，不同角度看起來不一樣，從上往下看，像單眼皮，有少年氣的青春感，又有點天然呆。從下往上看，就是冷感十足的雙眼皮，線條利落，有點早熟的獨特魅力。

他閉上眼，用手遮住眼睛，沖葉時雨說：“車到你家門口喊我。”

差不多二十分鐘，越橘感覺被貓撓了兩下，猛然張開眼睛。

葉時雨正看著他，臉上掛著淺笑。

“越橘，我家到了，謝謝你送我回來，回頭我把打車錢給你。”

越橘身體挺立，伸手揉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漫不經心地說：“不用了。”

葉時雨宣布道：“那可不行，除非你是我朋友，那我還勉強接受。”

越橘好笑地看著他，彈他腦門兒一下：“那……葉時雨小朋友……從今天開始……你收獲了一個高富帥朋友。”

葉時雨不滿地捂著額頭，抱怨道：“你怎麽和我哥似的總彈人腦門兒？”

越橘越過葉時雨的胳膊，替他拉開車門，葉時雨下車。

走了沒兩步，又被越橘喊回來了。

葉時雨從敞開的後車窗探進去半個腦袋，越橘又彈了他腦門兒一下。

葉時雨急忙縮回來，抱著腦袋往樓裏跑。

樓上，周圍看著這一幕，把抽了一半的煙，折成兩半，掐滅在煙灰缸裏。

指尖被燙了一下，都渾然不知。

作者有話說：恭喜葉時雨小可愛，就這麽收獲一個好朋友。

今天還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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