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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真是一件操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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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農村60、70年代的愛情,那就是‘一見鐘情’,俗稱相親,或指不定在哪見到一面,兩人就著急忙慌地結婚生子了。

那個年代,看個電影都得馬路左邊走一個,右邊走一個,全靠眼神好,要不連對方長什麽樣都看不清。著急結婚,也不過是為了趁早光明正大地享受人間極樂之事。

周英武不是本地人,下鄉來到觀馬村,當時葉芝蘭還是村裏的婦女主任,大事小事都有話語權。

周英武年輕英俊,一張嘴,話說得極其漂亮,葉芝蘭對他一見鐘情,既直接又坦率地單方面宣布,這輩子就嫁周英武。

但周英武有女朋友,只不過女朋友遠在他鄉,也是下鄉的知青,就算沒有女朋友,他也嫌葉芝蘭長得不夠好看,不符合他的擇偶標準。

後來也趕巧了,周英武的女朋友李媛媛在村裏熬不住了,便委身一個大她十餘歲的有錢人,只為弄到回城名額,臨走時來見周英武最後一面,兩人在苞米地裏情不自禁發生了關系。

周英武當時就要跟著李媛媛走,李媛媛卻堅決表示緣分已盡,主要還是嫌棄他沒錢沒能力。後來周英武就從村裏逃走了,葉芝蘭連夜追過去,周英武傷心憤懣,賭氣之下就和葉芝蘭結了婚。

婚後二人育有一子,取名周鵬。

但周英武始終看不上葉芝蘭,幾度破口大罵,從不避諱街坊鄰居,甚至揚言這輩子虧大了,便宜了葉芝蘭。

可在外人看來,養家的重擔一直落在葉芝蘭身上,一個女人不過就是醜了點,生活何其不易。

世人就是這般愛刁難一個人的容貌,長得好看遭人妒忌迫害,長的醜務必得有點能力,要不然就更沒立足之地了。

不料,他們的大兒子周鵬也是隨了母親的長相,周英武的劍眉星目,大眼睛雙眼皮,一點也沒遺傳到,倒是完美覆制了葉芝蘭的倒三角眼,矮瘦身形。

不過長得醜也有好處,周鵬早早就輟學,處了個女朋友,等到了法定年齡就結婚,只因適婚女人不嫌棄他人醜家窮的,也沒多少選擇餘地,20歲不到就找了個鄰村的‘大長臉’。

‘大長臉’名叫李虹月,高個長臉,略微有點大舌頭,但張嘴就是呱呱呱,愛結交好友,見誰都能啰嗦幾句,就是有點‘二’,俗稱精不精傻不傻。

但葉時雨不願意用‘二’這個字來形容她,因為往後的幾十年,他都愛死了這個字,只因他的二哥周圍。

第二天出殯,葉芝蘭全程被人架起雙手,攙扶著走了一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暈過去好幾次,最後還是被人給擡回來的。

也就是這個時候,葉時雨才發現,死亡真是一件操蛋的事,死的人一了百了,即便不想死卻也活不成了,而活著的人痛苦萬分,想死還死不了。

一路紙錢相送,漫天飛舞著陰間的人民幣,葬禮辦得有模有樣,一家人給足了周英武面子。臨出發前,葉時雨和直系親屬圍著棺材左七圈右七圈的轉來轉去,現在還迷糊著。

他個子小,長得又身嬌肉貴,手裏空蕩蕩,重的花圈和紙紮全都由前面幾個大小夥子扛著,再往前就是一路默默無言的周圍。

白茫茫一片,一眾隊伍披麻戴孝,周鵬雙手將遺像捧於胸前,周圍則手打白幡,不時抓一把紙錢撒向天空。

風吹樹斷,勢急且大,土黃色的紙錢於空中盤旋,打著急轉彎墜落。

樹葉沙沙作響,光影淩亂,細且碎。

於這風那影中,葉時雨看到了周圍。

16歲的少年,一米八幾的身量,從骨到皮都挑不出來一絲瑕疵的長相,讓一切失去本該有的顏色,亦或本來就慘淡無色。

多年以後,葉時雨每每回憶起來那天見到周圍的場景,畫面總會定格在黑白之間,眼神憂郁自帶貴氣的少年,一身白衣,既有陽剛之氣,又有陰柔之美。

說白了就是,上可疆場稱霸,下可青樓掛牌。

葉時雨有點明白,葉芝蘭年輕時的執著了,周圍算是五分像周英武,另外五分則像周英武的前女友李媛媛,就是那個在苞米地裏廝混一場,提上褲子就走人的婊子。

不過,自古能稱得上婊子的人,顏值從來就沒低過。

人這一生,來得情非所願,走得也不一定就明明白白。

半截黃土,一抔塵灰,就是最後的歸宿,全靠活著的人惦記,要不然誰能證明你曾經活過。

怪不得那些個文人墨客處處都要留個名,一手酸詩,一處風流債,一杯酒,一石游記,不論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好歹有人惦記。

葬禮算是結束了,回去後,大家也都漸漸從悲痛的情緒中走出來了。

飯桌上,每桌都有一大碗豆腐羹飯,不得不吃,這習俗還是戰國時期流傳下來的,總之寓意大家都可以健康長壽,算是感謝幫忙,祝願大家長命百歲。

葉時雨註意到了,葉芝蘭一口豆腐羹飯都沒吃,葬禮這三天人都瘦脫形了,黑瘦黑瘦的,形同枯槁,風中殘燭都得比她火力旺。

葉芝蘭不哭不鬧,沒有喝得爛醉,也沒有逢人就訴苦抱怨,沒有情感爆發,這段婚姻就不像是人口相傳的鬧劇。

人人都說葉芝蘭愛死了周英武,如今只剩下靈魂的空殼,與那實打實的生活已經沒有一絲關聯了。

慢悠悠步行了10分鐘,從村西頭走回村東頭,葉時雨就到家了。

剛進門,父母又吵起來了,吵架內容萬變不離其中,繞來繞去無非就是就是一個字‘窮’。

窮的原因是什麽呢?

是懶。

懶得原因是什麽呢?

是窮。

惡性循環。好多人繞不開這個死理。

說起葉家四個孩子,除了女娃娃葉芝蘭外,其餘三個都是兒子,而葉老三的顏值絕對是四個孩子的總和,濃眉大眼,深邃的杏仁眼,總是含情脈脈的,年輕時墨鏡一戴,一堆小姑娘暗戳戳芳心相許。

當年一身70年代歐美搖滾風西裝,內搭一件花襯衫,墨鏡往胸前一別,就算城裏來的姜雅慧也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不過,姜雅慧父親嫌棄葉芝輝家窮,堅決不同意兩個人處對象。

誰料,最後葉芝輝翻墻到姜雅慧住的地方,給了姜雅慧一個饅頭,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八擡大轎都擡不走的姑娘,一個混合面饅頭就搞定了,偏偏就促成了這段姻緣。

不過,這是後話,後面再續。

葉時雨早已習慣了父母之間無窮無盡的爭吵,車軲轆話往前趕,流程走完,自然也就吵完了。

他用客廳洗臉盆裏的冷水,上下啪啪搓了兩下臉,急沖沖地進了屋。

東屋炕上,姜雅慧端坐炕頭,吵架氣勢絕不輸人,腰板挺得筆直,脖子抻得老長,像鄰居院子裏,天天早上四點扯著嗓子打鳴的公雞。

姜雅慧自知身量短半截,不時就要翹起屁股,指著葉芝輝的鼻子開罵,反覆也就那幾句話。

葉芝輝雙手抄兜,叉腿站在地上,低頭皺眉,咖啡色緊身小皮衣,黑長褲,條順盤靚。

姜雅慧破鑼嗓子罵個不停,葉芝輝始終不發一言,不哼一聲,擺出任打任罵的樣子。

一個是脾氣火爆的虛榮鬼姜雅慧,一個是脾氣古怪的悶頭青葉芝輝,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隨時隨地都能成為吵架的導火索,一點就著。

他們曾經的愛情比生活還要真實,但是他們現在的關系,卻比陌生人還要遙遠。

葉時雨在旁邊從容觀戰,主要任務是負責拉偏架,他估摸著姜雅慧一會就該上手撓了。

他能理解,畢竟吵架如果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一拳打在棉花上,氣洩不出來,就會演化成暴力事件。

果不其然,姜雅慧歇了一口氣,指著葉芝輝的鼻子義憤填膺地罵:“你就是個窩囊廢,年輕那會開長途車多吃香,我讓你去考車票,結果車票倒是考回來了,借錢給你買的車,你二話不說就不開了。你要是聽我話,當時能賺多少錢,何必現在手頭這麽緊。”

葉芝輝嘟嘟囔囔回了一句:“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能不能別提了?”

姜雅慧一聽這話,更氣不打一處來,吐沫星子噴了葉芝輝一身:“你還不讓我說,你看人家隔壁姜老偉,小矮個跟地瓜秧子似的,一天啥也不合計,就是賺錢,現在日子過得多富裕,住的房子還是我當年蓋的呢,剛蓋完就被他買走了。”

姜老偉,名叫姜庭偉,不足一米七的身高,為人圓滑,左右逢源,見人三分笑七分精明。村裏人常叫他‘地瓜偉’,只因他身材瘦小,有點像地裏打蔫的地瓜苗,打小跟沒吸收到什麽營養似的。

姜雅慧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但她不是輕易掉眼淚的人,也就雷聲大雨點小。

葉芝輝被懟得啞口無言,一時竟有點磕巴:“你……一天天的……能不能不老和人家比?”

姜雅慧一聽,眼睛像能噴出火來似的,兩束火苗都快竄出來了,越發來勁地數落著:“我說說怎麽了,一想起這些個破事我就來氣,就你那姐姐,當初咱蓋隔壁房子和她借點錢,結果房子剛蓋完,還沒住上呢,就跑來催我們還錢,要不是她逼著還錢,房子能直接賣給隔壁地瓜偉嗎,你說我能不生氣嗎?”

這就好比給人做嫁衣,姜雅慧心裏不舒服也正常,但歸根結底這事也不能怨葉芝蘭,畢竟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葉芝輝不想再和姜雅慧糾纏下去,選擇隱身遁走,可惜行不通,急沖沖地開門要走。

姜雅慧蹭一下從炕上跳下來了,葉時雨立馬集中註意力,說時遲那時快,一下子擋在葉芝輝前面,身體往後一仰,姜雅慧的指甲蓋將將擦過他細皮嫩肉的小臉。

葉時雨穩住身形,護住葉芝輝往後退了一步,頗有古代禦林軍救駕的氣勢。

呼氣,吸氣,葉時雨模仿姜雅慧的口型,說出了一字不差的話:“要不是因為孩子,我早走了,和你過什麽過啊,我這一輩子都毀了”。

這就是了,每次吵架終結的那句話。

葉時雨漂亮的小腦瓜子前看看後瞧瞧,看樣子戰火已經熄滅了,該是收兵回大營的時候了。

正所謂床頭打架床尾和,很不幸運的是,葉時雨見識過幾次。

雖然當時他還小,腦袋還轉不過來,連遺精是啥都不知道。但長遠來看,的確給他幼小的心靈,留下很大一塊陰影。

有人稱之為原生家庭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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