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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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景她試想過幾回,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長輩小輩,三代同堂。

她從外面回來冷不丁看到一家人坐在桌邊等她,第一感受到的不是溫暖、驚訝。大家臉上露出笑容,都精致打扮過聚在廳裏等她。多奇妙。玉棠脫下外衣交到春鶯手裏,又換了繡花鞋凈了手後到那桌邊唯一的空位子坐下。

大嫂坐在她對面,正捧著飯碗餵小女兒,大哥坐在她旁邊,用帕子擦了嘴,放下酒杯笑著看她。

大太太,席大爺,父親母親,也都用那種笑臉對著她,頭頂的燈光那樣亮,她卻怎麽也看不透這一雙雙瞇起的眼睛。

“玉妹妹變漂亮了,也高了點,我那年去上海她還只有這麽高。”席鉉出手比劃了一下,“現在看來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

大太太接了話笑道:“你玉妹妹可過了十八了。”

“是了,”他皺眉咕噥幾句,“這麽一說妹妹今年二十一了吧。”

“正好二十一。你這當哥哥的在外忙還沒把妹妹忘到腦後去啊。”席大爺說道。

“阿鉉從小就是個有心的孩子。”

席鉉的視線移到一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玉棠才喝了一口粥,就聽他道:“我和太太結婚那年也是二十一呀。”

“二十一是個好年華哩。”

“誰說不是?聽說英國人那兒就是二十一歲成人嘛。”

“這個講究好,多一歲顯老少一歲又小,這不多不少剛剛好。大媳婦就是嫁得早了,不然準像田太太那樣隔年生個兒子。”

大嫂聽到這裏淺淺露個笑說句是又低頭餵孩子去了。小女兒她們一向是在小屋吃飯,今兒上了大人桌頗不適應,兩只大眼睛左瞧右看,手抓著母親的袖口,飯來了就張口機械地咀嚼起來。

“大哥在上海那邊不是有生意嗎?這次準備幾天回去?”

席鉉聞言轉過臉來看她,她早先一步低頭喝湯錯開了與他對視的機會。其餘人目光游移,忽然開始註意起自己的碟子、碗筷了。

“哦,生意啊。”他擼起袖子解下腕表放到桌上,故作輕松地說,“行情不好就轉手給別人了。尋思著把工作也辭了,你大嫂非攔著我,這不回來看看你們嘛。”

“不回上海了?”

“不回去,最近風聲緊太亂,國民黨到處搜捕人哪。我是想著去南京闖一闖的,大多數朋友都去了那兒,有幾個混得還不錯,哪兒不比上海呢?”

她應了一聲繼續喝湯。

“有這個心是好的,你還不到三十,正是打拼的年紀。”席大爺抖掉煙灰,微瞇起眼思忖道,“南京……王少爺是要去那邊就職接事的吧。”

“一點兒不錯。前不久請他來家裏用飯,他不是當著玉棠的面這麽說過一回嗎。”

席大爺立刻點頭應著,一手拍著大腿誇張地叫著“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她真想念玉蕓,要是玉蕓在場一定會跳起來駁斥他們。

什麽當著姐姐的面?什麽想起來了?什麽打拼的年紀?我看你們是泥菩薩抹金粉——裝相!全是狗屁!

她仰起臉呆呆地看著對面的大嫂,幻想那兒坐著的是玉蕓。

“王少爺?哪個王少爺?”席鉉一臉疑惑。

你能不知道?他們全和你說了吧!

“就是那個王老爺的兒子呀!獨生子。說是要去南京,馬上要被提拔為科長了。”

“這位王少爺多大?”

“年輕著呢,今年三十。”

“三十……?俗話說三十而立,他可成家了?這個年紀升到科長真是年少有為。”席鉉倒了一杯酒,抿唇思索,隨後道,“他一表人才倒是和玉妹妹很相配啊。”他急切的目光投向眾人,等著誰來和他一句,好圓了他的願如了他的意。

“大哥,我記著孔子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三十而立’意謂到了三十歲時,對任何事情要有自己的立意和見解,不能人雲亦雲。孔子他老人家可沒說到了三十就是要成家啊。”

她期待對面的玉蕓能站起來說說,反駁他們,但對方只是一下又一下舀出碗裏的湯餵到女兒嘴邊。

“人家上回來家裏也是有這個意願的。”

“這多好的一樁婚事?郎才女貌,門當戶對。”他拍下手掌,激動地重覆道,“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哪來的郎才女貌,門當戶對呢?玉棠將視線從大嫂身上移開,猶豫一下說道:“我不喜歡他。”

“談什麽喜歡不喜歡?我和你大嫂結婚前連面都沒見過,不也過得好好的。結了婚,一日夫妻百日恩,不就極其自然地喜歡上了?既合法又合理,兩全其美。”

“不喜歡的人怎麽會結完婚就喜歡了呢?大哥,你不能這樣說。”她盯著面前的碗盤輕聲說道。

“你是我妹妹,我還能害了你不成?男女之間的感情就是這樣培養起來的,你不給他個機會,怎麽知道不會喜歡?”

“玉棠,你大哥說得對,不要耍小性子。”

父親的臉色不好看了,朝她瞪著眼,母親摩挲著腕上的鐲子,伯母伯父則用那譴責的目光刺她的心。她慌了神轉眼看向大嫂的位子,那母女二人早已悄然離席,玉蕓也早就離開了。這個家剩下這麽些人,站在她身邊的卻只有自己的影子。

女大不中留、女大當嫁、嫁夫從夫、夫死從子……她的命運從來不在自己手中。順著這群人嘴裏吐出的俗語,女人的一輩子就完了。走馬燈一樣,經受地獄般的磨難,走馬燈一樣。他們輕輕一句話,她的未來就定型了。

春鶯進來給她送洗臉水,她木然坐在床邊由著春鶯給她摘下首飾脫掉罩衣。手放進水裏,指頭突然又疼又癢,拿出來一看紅得嚇人。

“小姐,手怎著這樣冰啊?”她握著玉棠的手小心放進水裏搓洗,香皂的沫沫弄得兩人滿手都是。玉棠這時回過神來說聲我自己洗,胡亂抹了兩把便拿毛巾擦手。

“小姐,香皂沫子沒洗凈呢。”她立馬把手連同那條毛巾都伸水裏,濺出的水花翻過盆邊濕了地毯。

“不洗了,不洗了。”她撇了毛巾抽出手走到窗邊,院子裏很安靜,向下望不見一人。她察覺到一絲異樣,於是轉臉問春鶯,“那只鸚哥兒呢?”

春鶯一邊擰毛巾一邊回她:“小姐您忘了,前兒我和您說過的,小丫頭給鸚哥兒換糧籠門忘了關,那只鳥兒趁機會逃出來飛了沒幾下就摔死了。”

“然後呢?”

“然後?席大爺很生氣就把小丫頭賣給了人牙子。”

“那孩子多大?”

“小姐,還是個半大孩子呢,十二三歲,瘦得沒有人樣。”

想了許久,她找不出關於那孩子的一丁點記憶。真殘酷。玉棠沈默半晌,待春鶯收拾完回來忽而問她道:“她們都走了,你和小翠怎麽不走?走得遠遠的,再沒人能隨意處置你們,再沒人能隨意使喚你們。”

春鶯閉了門靠著墻苦笑一聲,“小姐,走得了嗎?我們是立了賣身契的,生來就是個勞命的人。誰賣誰買有什麽區別?幸而我是個命好的,能遇見小姐您這樣的人。”

“別這樣說,別這樣說……無論怎樣這個家裏誰能走得出去呢?”她扶著窗框望四野漆黑一片,她好想念玉蕓,好想再和她說說話。

回首往事,二十一年來她活得個什麽味兒?還不如當個傻子,隨便他們擺弄。清楚,就是太清楚了,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唱一和演一出拙劣的雙簧戲。就是因為事事明白,有苦才說不出。過得個什麽日子?

“我是有罪的。”

“我是昏睡不醒的惡人。”

躺到床上,入睡前她一直都在念著這兩句話,這兩句從妹妹口裏說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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