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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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蓋碗吹口氣,小船似的綠葉晃晃悠悠翻了個沈到碗底。騰騰熱氣襲過眉眼,玉棠輕抿一口茶水,滾熱的黃湯潤濕上唇,蓋碗覆又合上。這小子忒有意思,大熱的天裏給端來蓋碗茶。

片刻工夫兒過去,門外面再次傳來吆喝聲,這一回比先前的聲調高八度,又尖又細帶著鄉音,她聽不太懂。

“哎!孩子你進來。”玉棠揮手喚打門前經過的小孩兒。這孩子不知多大了還穿著開襠褲,上身套件灰布褂子,趿拉著一雙大人腳碼的布鞋,頭上紮兩個小揪揪,通紅的臉蛋胖乎乎的圓身子,看著挺喜人。

小孩一扭一扭走了過來,站在門前怯生生地問。“是叫我嗎?”

玉棠笑出聲來,“就是你,姐姐問你外面的人在叫賣什麽呢?”

小孩咬著手指頭,含混回道:“那個呀,賣果子的,山上果子下來了,她和她爺爺就拿來賣。”

“你能把她叫來嗎?就說我想買她家的果子。”玉棠摸出幾個銅幣遞給小孩兒,“拿好,去買糖葫蘆,小心點跑。”

小孩伸手接過錢沒忍住嘿嘿笑起來,這一笑使玉棠看清了他那嘴巴裏的景兒。有顆門牙跑丟了影兒,讓孩子連句謝謝都說得含糊不清。

微風輕輕撩動簾子,一串串珠子像雨點那樣嘩啦嘩啦響了會兒。玉棠轉過臉瞧鏡子,一時有些走神。

“是您要買果子吃?”一道綿細柔和的聲音冷不丁響起。

玉棠佇眙對方,見一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站在門邊,身穿粉花竹布小褂,一條黑麻長褲下是雙手作的布鞋。右胳膊挎個大竹筐,筐裏是紅紅黃黃的大李子。

“是我,你進來說。”

小姑娘踩著碎步進屋來,站在門旁將筐子向前一端,說道:“這都是自家園裏的,都是好果子,您嘗兩個解解渴也好。”

玉棠伸手拿起一顆棗子,問她:“聽你的口音,你是山西人?”

小姑娘搖搖頭,“俺爹是山西人,他說話一腔山西味兒俺自然也就會了。”

“你們天天來這兒賣嗎?”

“果子熟了就來,有時走街串巷挨家挨戶地賣,有時也像這樣在戲園子裏,茶館門口賣。”

“你自個兒一人?”

“有俺爺呢。”

玉棠瞧幾眼筐裏的果兒,問道:“多少錢?”

“不貴,七個銅板一斤。”

“給我來四斤吧。”

小姑娘擡起頭,遲疑地說:“俺得先拿稱來約,不能缺斤短兩。您有個家夥什來裝這些果子麽?”

玉棠環顧四周沒找出一個裝果子的,她幹脆說道:“把筐子留下吧,錢一塊兒付給你。”

“您能吃得了?”

“我家裏人多。”

“好。”小姑娘放下筐,又說,“但是俺還得拿稱來約,麻煩您等會兒。”說完,她跑出屋子不見了。

少頃,小姑娘拿著一桿秤回來,將果筐放上去後拎起查看,“四斤多五兩。”

玉棠從包裏摸出銅幣遞去,“我全包了,連帶你這個筐。”

“小姐,您給的太多了,俺找不開。”

“那就不找了,我身上也沒零錢。只剩下銀元了,你豈不是更找不開?”

“那俺去找俺爺,他準有法子。”

“別去。”玉棠抓住她一只手,打量她一番道,“大熱天站那麽久,一定渴了。瞧你的嘴,脫皮了。喝點茶水。”她轉身倒好一杯涼茶,又從筐裏挑出兩個紅李子洗了,取出一個遞給姑娘。

姑娘推拒不得只好接下,咬了口李子一臉驚疑地看向她。“您可真奇怪。”

“這有何奇怪?你找不開我總不能把它一折為二吧?給了你既省事也是功德一件。李子甜嗎?”

小姑娘紅了臉急忙低下頭咬了一口果子,小聲回道:“甜。很甜,你快嘗嘗。”

玉棠依她言嘗了口,笑道:“果真很甜,我是吃不來那酸的。”

一曲終了,蘭杏匆匆奔赴後場,摘了帽解了綁腿拋下折扇和眾姐妹,拖著長衫幾步走到屋外拽來一人便問:“她還在那兒不在?”

小子站定往旁一指,“在吶,人家剛剛還找我要了一布袋。”

蘭杏謝過他人,提起長衫下擺徑直朝那屋子走去。到了門外,風吹動簾子弄得裏面燈光明明滅滅,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拉開門,吱呦一聲怪叫,裏邊的人騰地站起身雙眸一眨不眨地望過來。

“回來了,我叫人給你打了水,把妝卸了吧。”昏黃的燈光撒來半邊顏色罩住玉棠的臉,使之看起來多了柔和和幾分紅艷,她的眉眼貼近了看是如此的動人心弦。

蘭杏收回視線再看自己,青白的長衫半掉不掉地掛在身上,臉上的油彩沾了汗就變得亂七八糟,披頭散發簡直沒有個人樣兒。

“……天太熱,我不願意和她們擠在一個屋子裏。”她費些心思找了個理由來解釋,晃晃袖子從玉棠身邊走過。剛脫了戲服就聽對方道:

“我聽見後出戲是《四郎探母》,觀眾都挺捧場的。”

“姐姐不是沒去看嗎?”

“我看了的,知道中間那幾場有你的戲,只是中途覺得悶就退回來了。”

“那就好,天熱,不比尋常時日。”她脫掉戲服隨意挽好頭發,坐到鏡前開始卸妝。

“你弄好之後嘗嘗這個,可甜了。”

“哪來的李子?”話剛出口她便明了了,“是園裏那對爺孫。”

“嗯,剛好遇到就買了些。”

蘭杏聞言看去,桌上那一大筐果子赫然映入她的眼簾。“吃得了嗎?”

“是要和你分的,我一個人哪吃得了這麽多?”

蘭杏點點頭隨口問道:“花了多少錢?”當玉棠報出那個數字後,她驚得瞪大眼睛,一張花臉朝向玉棠。“唉……這怎麽說呢?”她嘴巴張張合合,所有的話語皆化作一口濁氣吐出。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不過花錢買個開心,也是功德一件啊。”

“也是。她們爺倆不容易。”

待蘭杏卸完妝洗凈臉,兩人一同坐在桌前吃果子、點心。抹去彩妝,蘭杏原本的樣貌更清晰地展現在玉棠眼前,她看著面前的女孩兒,久久之後心靈為之一顫。

對這張清麗脫俗的皮相,那可真是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對。僅僅清水洗凈,原貌示人最好。這就叫天生麗質吧。

她癡癡地瞧了好久,被蘭杏叫了好幾次才回過神來。

“姐姐哪裏不舒服?”

“不,都好。對了,最後一場你唱的什麽?”她撇過臉找了個話頭引開蘭杏的註意。

“有老爺給姨太太點《西廂記》,我就和花旦演了一出,那就是戲服。”

玉棠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片時說道:“我也有些日子沒聽了。你扮的張生最好看。”她想到了一些舊事,眼睛望向門外,天色已晚,幾點光亮淡淡掃來。真個仲夏好夜啊。

細細思來,《西廂記》第三場酬韻崔鶯鶯和張生不也正是在這般月景之下相遇的?

“那句怎唱來著?”

“姐姐說哪句?”

“三場酬韻。”

話音剛落,蘭杏便開嗓念道:“月色溶溶夜,花蔭寂寂春。如何臨皓魂,不見月中人?”

玉棠來了興致,學著臺上花旦的模樣翹起蘭花指唱道:“待我依韻和你一首!蘭閨深寂寞,無計度芳春。料得高吟者,應憐長嘆人。”

她等著蘭杏接下去,誰知蘭杏道:“姐姐哪能學這個?”

玉棠不搭言,只按戲詞繼續念白:“你這秀才吟的詩句極有才情……”

她那裏剛念幾句,不想蘭杏忽冷了臉道:“姐姐想聽戲了吩咐我一聲就是,何必學這些個下九流的東西?”

“怎就下九流了?作賤自個兒做什?”

“做我們這行的,窯姐兒都看不起,姐姐怎麽還學起樣兒來了?你能隔三差五來我這裏,我就已感激不盡,要是你被這些腌臜玩意兒汙了眼、臟了心我不是成了大罪人了?!”她說到最後,用情太深灑下幾滴淚。

玉棠拾起帕子慌忙替她揩拭幹凈,嘴裏你你我我半會兒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不是有意羞辱你,只是興致來了,即興唱一段玩玩。你怎能是罪人呢?是我學著玩的,不想惹妹妹傷了心……快別哭了。”

“我明白姐姐的意思,只是幹這行太下賤了,我不想汙了姐姐的眼。姐姐想聽什麽我都能唱,只是姐姐千萬別再學了,我心裏不是個滋味兒。”

話既說到這個份兒上,玉棠也不好多言,只道:“好,我不學了就是,快別哭了。我想聽張生最後那一段唱腔,你若願意就唱一段給我聽吧。”

蘭杏依言起身,甩開辮子朗聲道:“呀!只剩下花有清香月有蔭。且喜得一天好事今宵定,這兩首新詩做證憑。”

焚罷了寶香深深拜,崔鶯鶯起,望明月。西皮散板:月兒喲!

唱道:女兒家心熱口難開。蘭閨虛度十八載,辜負團圓玉鏡臺。

這才引得張珙近前,隔墻吟道:月色溶溶夜,花蔭寂寂春,如何臨皓魂,不見月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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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拖這麽久是我沒想到的,在我腦子裏時有多興奮,下筆的時候就有多痛苦QAQ

月色溶溶夜,花蔭寂寂春。如何臨皓魂,不見月中人?

蘭閨深寂寞,無計度芳春。料得高吟者,應憐長嘆人。

——出自《西廂記》第三場:酬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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