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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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今兒的早報你看了沒?”

席大爺放下茶盞,道:“看了,汪精衛要搞分共,這陣子風聲又緊了。我還在尋思到底要不要買個官來做做,有了這層關系,那些軍痞也少扒我們的皮。”

“我早就說了,讓阿鉉去北平,雖不及上海,那也算有個保證,哪怕只當個司務長現在也升到正參領了。”

“這事找你大嫂去。”席大爺撚起胡須,兩眼投向樓上,“對待阿鉉,她可寶貝得很吶。若不是舍不得這個兒子,她能把人送去臺灣。你信不信?”話音剛落,玉棠便按著樓梯扶手下來。

“大伯父,父親。”

“嗯,玉棠這是要出門?”席大爺說著,折起桌邊的早報。

“正是。祖母念著想芳齋的京八件,我起早趕過去好省些時間。”

“京八件?”席三爺戴好帽子起身,“這油汪汪甜膩膩的東西讓她老人家少吃點。”

“父親說得是,祖母一月方吃上一回,上次那給老太太檢查身體的付醫生也說了,偶爾吃一次對身體無礙的。”

“嗯。過陣子天氣涼爽下來,你們陪著老太太去山莊玩個十天半月,散散心。”他說罷,撣兩下長衫向席大爺一點頭。“大哥沒什麽事,我就走了。”

席大爺連連揮手,“去吧去吧,偌大個家留不住你這只尋歡鳥兒!我也該走了。”

折好的早報被遺落在桌角,天井裏一束光射進來停駐某個角度,金色的光點集中到桌子上。玉棠將包推上腕子,拾起那報紙打開,一兩點茶湯洇透了紙頁,暈染了筆跡。有幾人的姓名已不可見。

“他們要殺共黨了。”玉蕓走了出來,這些天她的改變真不小。脫去了裙子,改穿薄衫長褲,身上的首飾也盡摘了去,脂粉不塗,唇膏不抹,打扮上有了幾分男人家的幹練。

略過她的話,玉棠掃眼報紙頭條,說道:“好好的姑娘不做,要扮成假小子。你那群小姐們不認為你是個另類?”

“我這是節省。隨外人說去吧。”

“家裏短你零用錢了?”

“不曾短過,但我想把這些積攢下來全部捐出去。”

“為何?”

“姐姐,你忘了二十多年前的八國聯軍?”

玉棠道:“哪有?我們現在不是有了國民黨軍隊嗎?有了槍炮和飛機,你還怕什麽?”

“國民黨?”玉蕓走過去,拉開報紙指向今日的頭版頭條,“你看看,他們是要繼續殘害多少人?‘四一二’殺的還不夠多嗎?那些到我們家裏來的難民是假的嗎?”

“好了,莫談國事。這是你我能談的?”玉棠折起報紙放回原處,餘光瞥了一眼妹妹,滿心的擔憂不知該從何說起。“你這是要去哪兒?”思來想去,當下也只得說這個。

“去看那些孩子。前段時間伯母為他們尋了去處,我到底放心不下,必是要走一趟看看的。姐姐可同我一起?”

“下次吧,我先給老太太辦完事。……路上註意點安全。”

“媽媽她又在念叨你了,她對你那幾天的表現很不滿意。姐姐,你真能忍,換做是我如何也忍不下。”

玉棠怔住,思緒從那日的混亂中飛回。“如何忍不住?你不也棄了那些洋玩意兒。妹妹生來就是這般心性,要笑便笑,想哭便哭,隨性慣了。這樣也好。”

連著多天沒下雨,倒教人想念。停了雨的天氣是越來越熱了,園內夏蟬的合唱亦愈招人煩。除卻這些個無可避免的糟心事,也是有幾個好處的,其一便是街上當季菜果的攤位多了。什麽雲南的寶珠梨、佛頭果,十三陵的櫻桃、北平的羊角蜜……紅黃藍綠一大片,香甜的氣味直飄十裏遠。攤上撐一把大傘,傘下多是老幼婦孺。

玉棠尚未下樓,冰好的的酸梅湯和冰茶雪藕已端至桌上,陽光下可見碗中騰起的縷縷寒氣。來到窗前向對面眺望,大太太新移植過來的茉莉開了花,這是第二件好事。

茉莉潔白的瓣子微微張開,像是縐綢料的帕子,靜靜立於園中。有時清風吹來,它輕垂下頭,任風兒撫去它的香氣。待送走了新飛來的蝶和已熟悉的風,它便再次擡起頭,露出它潔白的軀體。是那麽的鮮靈、純凈。

她淺嘗一口酸梅湯,小翠不知從哪裏跳了出來,扒住門框問道:“小姐可要碗八寶荷葉粥?太太們吩咐我來問您話的。”

“天熱哪還吃得下粥,你回話讓太太們飲用吧。莫走,還有一事,你尋空兒差個小子到街上溜溜,瞧瞧可是有賣掛了糖稀的小青杏子,有就買些來。玉蕓和孩子們愛吃這東西。”玉棠摸出幾文錢遞出去,小翠接了錢遂朝樓下去了。

天一熱,人就倦怠。只是白日裏偷不得閑,夜裏亦不能睡,常常是睜眼閉眼幾個來回,天已大亮。夜晚短暫得如同一根正在燃燒的絲線,風一來,眨眼成灰。

她念著某個人,聲音、樣貌、一舉一動皆都深深印在腦子裏成為夜不能寐的緣由。她翻來覆去地想,一次一次地默念,坐在椅子上反覆祈禱。她剛確定一個想法,眼睛迫不及待向外張望,碧空流雲、濃夜銀星,都是用來描繪一個人的容顏的。

她那晚念了多遍的愛是什麽?她渴望被愛嗎?也許是的。否則不會著魔般地哭求“愛愛我吧”。撲進對方懷裏汲取溫度,那種緊緊貼到一起的感覺是如此的溫暖人心。那是怎樣的愛?是愛她的假面還是女兒身呢?

想到此,她從床上彈起來抓緊床幔,紗質的布料被濕潤的手掌攥住,像似沙礫一樣摩擦掌心。她左右望望,上下瞧瞧,什麽都看不進去,亦不清楚到底要找尋何物。她心裏打起了鼓。那鼓點急切如驟雨,敲得她呼吸不暢,手腳冰涼。

她真想再感受一回,溫暖的懷抱。

洗凈的白菜葉抖去水珠,拋進滾滾沸水裏汆燙,隨後撈出沖涼扔到案板上切碎,擠幹水分後置入青花大碗內。取來新鮮的豬肉用刀剁細、裝碗,再撒下鹽粒,滴一匙香油和一小匙澱粉,加入切碎的白菜調成餡料。

“接下來要揉面嗎?”玉棠瞥眼桌上的面盆道。

“是啊,切成面劑子,搟薄了加餡就成。”蘭杏扒出面團,拿刀將其一分為二,接著用手把切開的面團搓成長條,之後揪下一個個小面團。“出去吧,這裏油煙大。別熏臟了你的衣服。”

“我不怕。倒是你為何不讓我幫忙?”玉棠立身過去,站到她身邊,將那條垂至其耳旁的長辮子捋到了背後。

“我們好不容易見一次,你坐著等餛飩出鍋就很好。”她仰起臉,劉海下的眼睛變作彎月。

“只是坐著嗎?”

“……也說說話的。”她繼續揉面,耳垂紅紅的,像顆石榴籽。

“今天可真安靜。”

“他們被請去趙老爺家了,下午才回來。”

“那我們這樣算不算開小竈?”玉棠打趣她。

說到這,蘭杏剛搟好一張面皮,包了餡兒正色道:“他們又不知道,再說我用的是自己的錢。”

“你請我吃餛飩,我真有些不好意思。”

蘭杏一搖頭,“不懂。”

“不懂?不懂也好,給我自己留點臉面。”她輕笑幾聲,轉身正遇見廚子打外進來。

“蘭姑娘還燒不燒柴火?”廚子手裏抱捆木柴,嘴裏叼支煙卷,煙尾不斷升騰的煙霧熏得他雙眼半瞇。

蘭杏連忙回道:“不用了師傅,我馬上弄完。”

捏成長枕形的餛飩滾進沸水中打轉,待三浮三沈後轉而盛進碗裏。舀勺備好的鮮湯,撒下香菜末和蔥花,兩把湯匙放好,完成。

“好香啊。”

返回小房間,兩人相對而坐。玉棠小心撥動碗裏的餛飩,晶瑩飽滿的小玩意兒在湯水裏翻滾,浮浮沈沈,帶起一片綠色。那鮮亮的色澤真是讓人移不開眼。等她看夠了,又一句感嘆不自覺脫口而出。

“好香啊……”

“那快嘗嘗。”蘭杏揪扯起手指,萬分著急地等著玉棠的評價。

“有點燙。”

“小心一點,吹吹氣。”

“我知道。”

湯匙裏的餛飩吹涼後,玉棠咬了一口,薄薄的皮裹著鮮香的餡料,既不鹹也不散,點點湯汁流出,順著匙子滴入湯水。

“好吃,你手藝真好。”一口熱湯飲下,從食道滑入胃袋,沒有經過心口,她卻覺得心口暖暖的。多日的不順全部被融化掉,隨著呼吸排出體外。

“其實夏天裏吃這個不太好,但我其他的實在拿不出手。”

“哪有?這個很好,我喜歡。”她說完,使帕子揩拭額角。“這裏不似南方,熱不了幾天。”

蘭杏推開了屋門,外面走道上的風襲來,吹動簾子悄悄進了屋。廚子在備午飯,鍋鏟擦擊鍋底,刺耳的聲音劃破了午間悶熱的空氣。

“下午去逛街嗎?”

“恐怕不能,這幾天戲園子生意好,我走不開。”

“沒事。西瓜下來了,沒買一個嘗嘗?”

“梅老板前兒個買過幾個,我嘗了只覺不如北平的羊角蜜。”

玉棠道:“羊角蜜?是說那兒的香瓜吧。也是,這裏西瓜瓤雖紅卻不砂甜,吃來無味。”

“正是。以前養母帶我去北平走親戚,返程的路上渴了,在瓜攤幾文錢換來個香瓜,切開後白白亮亮,吃到嘴裏又酥又甜。”許是回憶起了過往舊事,蘭杏的眼圈有些泛紅。“現在花同樣的錢,卻再買不到當年的瓜了。”

“你若喜歡,我趕明兒給你帶來。”

蘭杏聞言忙擺手,“我不是很想吃,多謝姐姐好意了。”

玉棠垂下眼靜靜喝了會兒湯,腦中思緒萬千。

半晌後,只聽蘭杏問:“怎麽不見春鶯姑娘?”

“大概家裏有事,把她喚了去。”

瓷勺敲擊碗壁,當啷作響,玉棠瞧瞧碗內還剩下小半碗湯水未吃完,欲要再用,肚中已無空閑處。天熱,吃多了不好消化,若是午後不註意熱著了又要遭罪。可要不吃,蘭杏的一番好意豈不糟踐了?

她盯著那漂浮起香菜末的小碗發了愁。平靜的湯面裏映出她自己那張紅彤彤的臉頰,她眨兩下眼,湯水裏的人也眨眨眼,靈動得很。

“吃不了別強撐。”

“那……哎。”在對面人溫柔的註視下,她按回餘下的話,放下瓷勺取出紙巾抹了抹嘴唇。

“天熱,我去打盆水來洗洗臉。桌上有茶,你請便。”

“怎麽好意思呢?讓我去吧。”

蘭杏摞好碗,端來茶盤。“那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待人走後,玉棠扶著桌角站起,環視一圈屋子,臉頰兩邊連帶額頭都熱得驚人。恍惚一瞬,她憶起了某事。來到鏡前,觀瞧鏡裏的另一個玉棠,鏡裏的人媚眼悄含羞,紅臉如開蓮。只一眼,她便驚轉身去。

簾子撩起,蘭杏端一盆水進來。

“姐姐臉怎麽這樣紅?快洗洗。”說著,將半敞的屋門又推開些。“萬一中了暑就不妙了。”

“不妨事,天氣的禍。”她避開蘭杏的視線,幾步到盆架旁浸濕帕子。冰涼的井水抹去汗珠,熱意真退了幾分。

“到底還是註意點好。說起來幾日前,我托春鶯姑娘給姐姐送去玉蝴蝶和一匣子幹百合,園裏老人說這些玩意兒沖茶泡水喝最好,能止咳定喘,潤肺化痰。那效果可好?”

話還是聊到這上頭來了。玉棠眼神飄忽,用帕子擦擦手,一指勾起眼前的碎發給捋到耳後。“挺好的,我原先竟不知玉蝴蝶還有這般作用。多謝妹妹了。”

“真有奇效?那我改日再贈姐姐幾盒。”

“不,不必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就先告辭了。”她抄起桌旁的手包,急匆匆掀起簾子走了出去。

蘭杏不明所以,站在門邊朝她道:“玉姐姐慢些,我送送你。”

哪還要她送?惱人的熱意再度竄上人身,玉棠慌亂回頭,嘴裏叫著“不用,不用”。來至戲園門口,恰有兩三人經過,她方停下步子,撫著怦怦亂跳的心口。

拉洋車的還沒來。她擡臉仰望天空,心想還是步行回去吧。也就在這時,蘭杏拿著一把陽傘趕來,到了她近前打開傘遮去了頭頂烈陽。

“姐姐把它給落下了。”蘭杏說罷向左右瞧瞧,“一時半會來不了車,我送送你可行?”

她如何說得出“不行”呢?玉棠垂下眼笑一笑,默許了。

她們靠得不算近,可走動間裙子的下擺總會輕擦過誰的小腿,柔滑的布料像根羽毛撩蹭著肌膚,再一路準確而又調皮地閃進心裏,搔弄起躁動不安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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