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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人喊下雨時，玉棠正與那位扮小生的蘭杏講話。她見對方摘下文生巾，一點點擦下妝粉，殷紅的眼角緩緩掉下一顆紅色的水滴，在未卸妝的右臉頰上弄出一行清晰的水印。

真神奇，玉棠嘆道，臺前臺後完全兩副面孔，既作張生又為女兒。不卸妝才好，她心裏生出這樣一個想法，就好像她不下戲臺，不脫戲服，不卸妝容便真成了男人似的。

“你停一下。”她一邊笑自己傻，一邊卻又不自覺把這話說出了口。蘭杏轉臉瞧她，此時玉棠見她一半戲妝，一半素面毫無違和，反覺驚艷，不禁暗暗感慨這人長得實在標致。

“前兒我又點了《西廂記》，怎不是你扮張生？”她立在蘭杏身旁，戴著鐲子的手腕搭在椅背上碰出響兒，一雙眼睛緊盯著花鳥座鏡中映出的人臉，半邊黑發遮住了一彎秋波，背光而坐，小片暗影落在她臉上，描繪出睫毛的長度。

蘭杏怔住，一息後回道：“那天我是用來頂替嚴先生的，她生病，嗓子發炎。沒辦法，梅老板才換了我上去的。”話完，覆又梳起頭來。

“你第一次挑大梁？”

“不是，以前在北平《白娘子》那出戲我也登過臺。”

玉棠偏過頭瞧她，問：“演什麽？許仙？”

她點點頭，手上動作不停，轉眼間妝已全部卸下。這時她起身到墻角去，那有個鐵盆架，她拿起妝臺上的保暖瓶倒了些熱水入盆裏，與剩水一摻後將頭發往後一捋，便彎腰洗起臉來。

“我想也是，”玉棠在燈下撫摸著她那翡翠鐲子，“你扮男人的技術真是一流。一定有不少女人誤把你當做男子吧？”

蘭杏擦凈臉站在陰影裏，兩頰悄悄浮現紅暈。玉棠一眼看到了答案，也不意外，只想她在北平也會有人擠進這方寸之地再對她問東問西嗎？

雨下得很大，又夾著西南風，肉眼穿過一片白氣的雨幕，能看到遠處朦朦朧朧的青山，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空氣中濕潤的雨氣和泥土香。玉棠往後稍退一步，回身默看蘭杏紮發。油亮亮的大把烏發一點點編好後，由一根紅緞帶綁住，從腦後直垂到臀部。

下了戲臺，她變回蘭杏的樣子，上身一件淺色倒大袖的短襖，短襖下擺裁成圓弧形，短得僅及腰部，下穿黑色長裙，腰間系條汗巾子。這種形式的上襖窄而袖子短且肥大，露出小臂，頗有美感。只是近年來鮮有人穿。

她拿了傘看來是要出去，這麽大的雨不在屋裏待著，出去做什麽？玉棠叫住她道：“做什麽去？下著雨呢，不怕？”

“出去買菜，要到飯點了，下午還有出戲要唱，吃了飯要臥魚、壓腿。”臥魚、壓腿是行話，玉棠常去聽戲，也懂得幾分意思。

“一定要去？”

“嗯。園裏沒有這菜。”

“那我同你一起去。”玉棠推開門喚來春鶯，“丫頭給我帶了傘。”蘭杏稍稍考慮了一下，瞧她不像是說笑的，也就隨她去了。

三人帶傘出門走了會兒，來得急匆匆的雨又急匆匆地去，單撇下濕漉漉的瀝青路和滿院水坑。春鶯走了走聽說還有段路，便提議幹脆叫輛黃包車算了，玉棠瞥眼蘭杏，揮下手止住了春鶯餘下的話。

拐進慶仁坊，順著右手的方向從頭一直望去，這半邊幾乎全是賣點心、果飲的，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幾家店上了排門，門栓上掛個木板，上書：歇業。有的呢，板門上單留個方洞，像扇小窗，甜膩的香氣便從裏面傳出飄向一整條街。

蘭杏說街尾總有一個姑娘挎著籃薺菜和枸杞芽來賣，較之市集上的賣相好，口感也好，食之有股宜人的清香。

“她是哪兒的人？”玉棠問道。

“聽她說，是杭縣的。”蘭杏換只手撐傘，一指幾米外站著的姑娘，“她來了。你們在這等我吧，前邊有水坑，不好走。”

她甩著條長辮子逐漸走近那女孩兒，兩人交談兩句話的工夫兒，玉棠打量了下對方，樣貌看不清，編兩條麻花辮，上身著桃紅色的夾襖，下身是條柳青色棉布褲。說話的聲音脆生生的，使人想起北平集市上賣的楊花蘿蔔。那姑娘從胳膊上拿下籃子遞交給她，蘭杏接下後摸出幾個銅幣放到對方手裏，一筆交易也就結束了。

待蘭杏回來，玉棠掠視一眼竹籃，裏面的野菜混著泥水亂蓬蓬一團。這當真能吃？她壓下疑問不講，只隨意說些別事：“賣這麽便宜？她能賺到錢？”

“人家不把這當正經買賣幹，純為掙個買頭花的錢，要是多些出來就扯點布做雙鞋。”

“你打算怎麽吃它？”

蘭杏回眼看去，哂然一笑拍拍籃子道：“拌著吃，或是包春卷，很香的。你這樣的富家小姐一定沒吃過吧。”

當然沒吃過，玉棠心想，這種菜如何上得了他們家的桌？但這又何嘗不是另種美味呢？不能以外表斷定它們如何如何，正如不能以貌取人一樣。為什麽呢？她現下失去了思考能力不能回答了，她的腦子裏一遍遍映著的全是方才那一笑。蘭杏笑起來很好看，應該多笑笑的。

這一想就走了神，還是一旁春鶯的話喚回了她，“我家小姐是從不吃這些東西的。都在泥水裏滾過多少遍了，吃起來不會有泥沙嗎？”

“春鶯。”玉棠收斂怒容後叫住她，“去叫輛黃包車在順祥街等我。”春鶯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後悔之餘不敢多留，遂打著傘一路小跑到再看不見影兒。

“她是無心之舉，不是本意。你莫怪她。”

“不會。”蘭杏說著望望依舊陰沈的天空，低下頭時前面出現一個水坑，她稍作思量還是借此契機與玉棠拉開了距離。

這些富人，靠近不得。

某個瞬間，養母的話在耳邊出現。

“……我走了。”馬上要到順祥街了，蘭杏移開傘說道。

玉棠收了傘往和她相反的方向走，高跟鞋踩著石板路，一個不註意鞋跟就會陷進碎裂的板縫裏。她險些崴了腳，只好扶著墻慢慢走，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

“我忘了同你說，你的戲唱得很好。”

後面沒有傳來蘭杏的回話，一句也沒有。想來許是走遠了。她小心邁開步，眄視對面的墻壁，一束淺光穿透陰沈的天空直射下來，不帶一絲暖意，緊貼進那面墻裏。

出了巷子，玉棠還沒想好去哪兒消磨時間，她要春鶯叫的那輛黃包車就停在路邊。春鶯瞧見了慌忙過來扶著她坐上車，玉棠在車子裏瞄一眼灰蒙蒙的天，半晌過後說句“到青林齋。”

她真是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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