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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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有些發悶,推開窗子往外一望,一輪鉤月獨掛南墻,周遭還有幾顆星子發出微弱的銀光。幾戶人家的燈火拼湊成一道明明滅滅的橫線,盡頭是兩三棵在此深夜下同樣無精打采的柳樹,垂下的枝條偶爾跟著小風微動。

玉棠捏著書脊的手有些汗濕,這樣拿著書無疑是糟蹋東西,她索性將書放下,準備凈手飲茶。偏偏事情總不會如人意,書背碰到了邊上的杯子,杯子晃三晃後一倒潑出大半水來,這一下如何還能放書?

“事不遂人願!”她蹙眉抱怨,拿著書走開往外叫聲“春鶯!”不過一息,就見丫頭打門外走進,頭一偏問她“小姐,叫我有什麽事?”

她手指窗邊的桌子,“收拾掉。再給我打盆水來。”

春鶯應聲出去,剛跨過門檻,玉棠想了下,又叫住她小聲問道:“……父親,可在家?”

“沒,三老爺和三太太出去了,說是找醫生看牙。”

“母親那牙還沒好?”玉棠把杯子倒扣過去,“我早說過,到診所找位西洋醫生,人家用儀器一搗鼓準能治好,再不濟去上海看看也好。每天光吃這些湯藥可見有一點好?”

“可別說,小姐,見效了,三太太走前兒還跟春韭說牙已經不腫了。這不,向小廚房要了一碗蓮子羹,墊了墊肚子就出去了。”

玉棠聽完不言語,只擺擺手叫她快去弄水來。知道父親不在家,她便轉身到床邊坐下,從枕頭下面摸出一本書來,這書裏夾著一張報,上面刊登了某位女作家新發表的文章。父親一向不許她看這些東西,可她又喜歡得緊,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才看了沒兩行,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心驚之餘她迅速藏起書本,隨後起身走到圓桌旁,做出一副困倦的樣子,倒了杯溫茶。冷靜下來,玉棠就見門外來人先是一腳邁進,再來便是小翠那身白地粉花的夾衣和一根麻花辮。

玉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春鶯呢?”

“春鶯在後面打水吶。唉,今兒夜裏可真悶啊。”小翠說著,上前拿抹布擦凈了一桌的白水。“得虧小姐這桌上沒有紙張、胭脂啥的,不然全給泡了。”

玉棠點點頭沒搭話。房門大開著,一縷香氣悄悄入室,不知是哪位夜裏睡不下煮得吃食。玉棠聞見這香氣,頓覺肚腹發空,暗想這是誰在煮飯,剛好不用麻煩了,湊成一對兒去吃也有個聊天的伴兒。

“外面是誰在煮飯?”

小翠回頭說道:“是老太太屋裏的於媽,老太太起夜時說餓了,想吃點餃子,於媽就下來準備了。”

“哦,原是這樣。”玉棠歇了心思,靜坐一會兒又問起,“包的什麽餡兒的?這樣香?”

“做的香蕈餃子,餡兒還配了白菜雞蛋,老太太素來不愛吃肉。”小翠說到這抿嘴一笑,“香得把小饞貓都引起來了,一同和於媽坐在樓下等餃子出鍋呢!”

“這些孩子。老太太也樂得看他們活潑亂跳的,別吵到別人就行,隨他們吧。”

話音剛落,春鶯端著一銅盆水進來了,放在臉盆架上,玉棠立身一挽袖子將帕子浸水,先擦了一遍臉,再探手去那盒裏倒些漚子在手上抹起,如此再浸水,細細洗來。

春鶯手捧毛巾在旁侍立,此刻彎下腰悄聲問她:“小姐,樓下煮了香蕈餃子,你要不要吃點?”

“別了。於媽本意是給老太太準備的,突被這些孩子一分,能剩下什麽?”

“那小姐您餓不餓?要是餓了,我和小翠去小廚房給您做點吃的來墊墊胃。”

玉棠擦幹臉,心裏一琢磨點了頭,“行,心裏和胃裏都空落落的。做碗蝦籽豆腐羹吧,現下想吃點鮮的。”

待人走凈,玉棠來到窗邊,對著天邊那彎月,耳際似響起一陣歌聲,那聲音多麽熟悉?隨著悠揚悅耳的歌聲而出現的又是誰的臉?玉棠扶著窗框長嘆一聲,再看那月時,心情已不覆最初的純澈。

“我望你,原不該的。你偏偏引我想起一個人來……”玉棠垂眼,伸手去接一朵墜下枝頭的殘花,“什麽人呢?亂我心神……”

農歷四月二十八這天一早,玉棠玉蕓兩姐妹領著幾個娃娃到濟安寺去。往常都是大太太和姐妹倆陪著老太太去的,沒成想老太太前些時日不幸染了溫病,大太太自然走不開,於是這事也就落到姐妹倆身上了。

這天是藥王菩薩的誕辰,老太太信佛,每逢這節日總要去濟安寺住段時間,吃齋念佛,抄錄《金剛經》《菩薩本願經》等等一些經書攢功德、給家人祈福。

“又要茹素了,我好想吃娘做的梅菜扣肉,到廟裏我只能吃白面饅頭了。”玉蕓牽著堂妹的小手,一臉的不高興。

“蕓堂姐,你哪年虧了自己的嘴啊?什麽蘿蔔絲餅、陽春面、雞蛋糕、豆腐卷、芝麻綠豆酥、紅豆薏米粉、酸棗汁、紅棗桂圓湯……”

“行了,可別再數了,回回拆我的臺,看我出糗!”玉蕓撇嘴輕擰她的臉蛋,“看你這回怎麽吃羊肉米線,沒得吃了吧。”

小姑娘睜著大眼睛,不甘示弱,回嘴道:“那蕓堂姐也吃不了梅菜扣肉!哼!”

一大一小在旁拌嘴,架還沒吵完,已到了廟外,兩人見玉棠過檻進院,忙住了嘴跟在其身後走進濟安寺。掃地的小沙彌瞧著幾人停了手上的工作,單掌行禮,道聲“阿彌陀佛”。他們見狀也立刻回以一禮。

“各位女施主,如有需要,請入大殿尋濟聰師伯。阿彌陀佛……”

“濟聰師伯?”玉蕓擰眉問道。“以前不一直是濟海師父接見我們嗎?”

小沙彌低頭回答:“不巧,濟海師父已於三月前出廟雲游去了。”

一行人到了正殿,大殿門外上方懸掛一匾,上書:大雄寶殿。線香的氣味兒和誦經聲從大敞著門的殿裏飄出,落入眾人耳中。蓮花寶座上,三尊彩繪佛像半閉著眼望向凡人,這便是代表中、東、西三方世界的釋迦牟尼佛、藥師佛、阿彌陀佛。門邊左右立副對聯,紅底金字,隸書所題。

上聯:凈土蓮花,一花一佛一世界。

下聯:牟尼珠獻,三摩三藐三菩提。

橫批:橫三世佛。

他們依次入了殿,等濟海師父誦經完畢,一一行禮。

“阿彌陀佛。路途遙遠,幾位施主辛苦了。”濟海師父雙手於胸前合十,“我寺已清出足夠的寮房,若施主們未曾用飯,還請休息後前往齋堂用飯。”

“謝過師父。”玉棠回禮,轉臉看向玉蕓,“領著孩子們先隨濟海師父去寮房休息下。我在這裏給老太太焚香祈福。”玉蕓點頭會意,牽著孩子們跟在濟海身後出了大殿。

玉棠跪坐在蒲團之上,從香案上抽取三炷香點著,對著橫三世佛拜三拜,“佛祖在上,信女席玉棠今來此叩拜佛祖,願我佛慈悲攝受,憫我等眾生,護佑我席家上上下下順順利利、和樂安康。阿彌陀佛。”

她念誦了兩段經文,略感心下舒適,正欲起身去尋玉蕓他們,忽覺身邊有人走動,循聲望去竟是那已多日不見的蘭杏,而對方顯然也發現了她,一抹微笑掛在嘴邊。

“我竟不知,你也信佛。”

“不,我原不信的,”蘭杏跪下從竹籃裏取出供品擺上香案,又摸出幾個銅幣丟進功德箱內。“但家母有年病重,我到處求醫問藥無果,無奈之下死馬當活馬醫尋到一寺廟,日日進去焚香禮拜,不出半年,家母的病便突然好轉了。我也因此拜入佛門。”

“今天,是為何事而來?”玉棠雙手合十默念三遍阿彌陀佛。

“給藥師佛慶生。”她插好香,就地磕了三個頭,“你也是為這事來的?”

“嗯。另給家人祈福。你就這樣出來,梅老板能同意?”

蘭杏聞言低首,說道:“他們是知道我的。知道我上不了臺,那還不許出來上香嗎?”

“你唱得這樣好,怎就上不了臺?”

“不清楚……反正隨他們怎麽弄吧。”蘭杏說,“眾人只知看崔鶯鶯,小姐偏偏註意到了我。”

“你有一副好嗓子,好容貌,一出場便使餘下人等灰暗失色,想不註意都難。”

“別取笑我了,”蘭杏擡眼看她,抿嘴一笑,那笑裏摻雜了一絲深入眼底的悲涼愁苦,隨著那彎起的眼睛在唇角消失。“小姐才是真好看。”

“別叫我小姐。”

玉棠把視線從藥師佛身上移開,深切感覺到自己胸腔裏的心臟正奮力跳動,血液盡情流動,而這些情緒即將滿溢,唯一的宣洩口只有指尖。她註意到指尖在輕輕晃動,像受了驚的兔兒,身子發抖。

“叫我玉棠,席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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