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阿斯莫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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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在右側,季商尹灝靠著一樓傳來的暗淡光亮,穿過空曠的大廳,朝左側跑去。

盡頭有兩個小房間,一個半掩,一個敞開,屋內均有光亮。季商尹灝在十米遠停了停,轉頭看了彼此一眼,隨即繼續往前跑去。

尹灝原本以為與季商之間已達成默契,誰知兩人對視那一眼傳達的信息卻風馬牛不相及。臨到跟前,季商並未與尹灝同進右側房間,而是獨自去了另一間房。

季商輕飄飄丟了一句:“沒時間了,分開找。”

尹灝低低罵了聲,再不耽誤時間,迅速將屋子排查了一遍。

這間房確實是供電室,屋內無櫃體類藏身之處,通風口狹小,無窗戶。操作臺旁的椅子倒在地上。電腦畫面被切割成數個小方塊,只有中間那塊有成相內容。

一樓大廳內,警察與向松濤依舊在對峙之中,易少清身下那灘血液在顯示屏內顯得尤為觸目驚心。

尹灝嘗試打開配電井鐵門時,隔壁傳來嘭地一聲響動。他來不及細想,持槍一腳踢開隔壁房門。

“季商。”

這處是機房,室內除了機櫃再無其他物品,季商不在,窗戶大開,窗臺上有摩擦留下的淩亂腳印。

尹灝探出窗外看了一眼,將槍放入後腰,一躍跳上窗臺,順著窗外的管道往下。

“人朝廠房背後跑了。”季商在離地三米高的地方,一手抱著管道,一手指向夜色中那個疾馳而去的黑影。

“你他媽兩只手抱著不行啊。”

見季商撒開一手,尹灝無名火騰騰直冒。他索性在墻面蹬了一腳,雙腿借力蕩到兩米外的空調外機放置欄邊,隨即雙手松開,身體下墜時手險險握住鐵柵欄。

穩定身形後尹灝跳到玻璃幕墻上方,再由玻璃幕墻跳到實體墻上,一躍跳到地面。

整個過程只用了不足十秒。季商目測離地面距離只有兩米時,松手跳了下去,其時尹灝的身影已經同那個黑影一起消失在廠房轉角處。

季商追至轉角背後,仍不見蹤影。再向前便是車間正門,季商朝黑洞洞的廠區圍墻看了一眼,繼而拔腿追了過去。

逃離的黑影早已不知所蹤,連尹灝的身影都在兩排稀疏的樹叢後消失。季商右手尚不敢用力,他再次使了翻越山木廁所窗臺時的招數,借力一旁的樹幹跳上墻頭。

這處安保措施還不完善,幸而墻頭也沒有擱玻璃渣子或者鐵絲尖鉤之類的障礙物,季商剛保持住平衡,便朝墻外跳了下去,黑燈瞎火,匆匆忙忙之間也未將地勢看個清楚。

但這一跳,甚是奇怪,因為季商遲遲沒有落到地面。

“是我。”尹灝攔腰夾著季商,橫了他一眼後把人穩穩放了下去。這次季商沒再對尹灝使鎖喉招式。

尹灝靠墻,微微有些喘息。

“怎麽不追了?”季商喘得厲害。

尹灝擡頭望著前方,道:“怎麽追?”

圍墻外是條三叉路口,除非兩人中誰有掐指算命的天賦,否者那便只能單憑運氣。尹灝不喜歡單憑運氣行事。

季商未再出聲,喘息漸止,在腦海裏回想那個跳窗而出的黑影。

尹灝道:“外圍有警員值守,他沒那麽容易逃脫。”

季商靠著墻面,躬身喘息:“你跑得可真快。”

尹灝挑眉:“我在學校拿過五千米長跑冠軍。”

“我知道。”季商隨口道。

“你知道?”

“嗯。”話已脫口收不回來,季商只好岔開話題,“就算馬拉松冠軍都沒用。追人就得快,看爆發力,耐力再好沒用。”

尹灝並未繼續追問,“那你還誇我跑得快。”

“那是跟我這傷殘人士比。”

尹灝剛剛斂起的不豫之色漸漸又冒了出來,“你也知道自己是傷殘人士,還爬管道,還單手。”

季商低頭笑了一陣,當時的情況,他確實並未過多考慮什麽,一心只想著追趕那個逃跑的黑影。而驅使著他一往無前的那股飽滿沸騰的情緒,曾在騎著單車朝濱河公園飛馳而去的那條道路上,令他同樣感受過。

他很清楚那是什麽,陌生而又親近,仿佛沈睡在心中的種子醒來。盡管季商仍然清楚知道,即使種子發芽,在陽光下長成大樹,但它仍舊有一半根系在黑暗土壤中紮根。

一半光明,一半黑暗,與世上絕大部分人相似,但如若作為一名警員,便是不合格的。

“季商,你做不了警察。你的世界裏不止黑白,還有灰色地帶。這,很危險。”

胡永餘這樣說過,季商也認可。

在他眼裏,作為警察需要有嚴格的界限,精神與理念不能有絲毫偏差,不能存在灰色地帶。在那個神聖的崗位上,手握權力,凝視深淵,即使一點微末的偏差也會導致不堪設想的後果。

季商很早便看到了存在於心間的灰色地帶,所以他抱著希望選擇公大,所以後來他與自己達成和解,最終放棄走上從警之路。

他看似閑散,卻有一套自己嚴苛的標準,甚至極端,在感情方面亦是如此。

鑒於季商手臂半傷殘,墻外無支撐物,尹灝又不能托著屁股給人送上墻頭,兩人規規矩矩繞到工廠大門。

一輛還未完全停穩的黑色轎車上,一個男性火急火燎地跳了下來,站定後,他看了看工廠大門處的警員,便朝季商跑來。

向超拉著季商的手臂,焦急問道:“季老板,我爸呢?他和哥是不是在裏面?”

車間廠房內還在焦灼的對峙中,季商沒有權力透露案情。他轉頭看了尹灝一眼。

尹灝沈著臉拍了拍向超的肩,向超隨即松開季商。

“你等一下。”尹灝拿起對講機走到一旁,片刻後回來,對向超道,“進去之前,我先把現場情況告訴你。”

尹灝言簡意賅,平鋪直述,血腥殘忍的畫面半點未省略。

靠近車間大門時,向超的速度已經變得愈來愈慢,進門時撐著黑色門框的手透著慘白,隨即又在衣擺上反覆擦拭,最後握成瑟瑟發抖的拳頭。

即便如此,向超看到跪在血泊中的哥哥和將刀尖對準心臟的父親,還是雙腿一軟,跪了下去:“爸,你怎麽在這?”

向松濤看到兒子,久久未改的、像塊木頭似的面部表情終於有了些許變動,他笑得很溫和:“兒子,你來啦。”

向松濤的前襟、握著刀的雙手、褲子,甚至連臉部及頭發都沾染著血漬,整個人血腥又猙獰,這與他臉上溫和的笑意以及鎮靜的語氣神態相比,多少有些背離感。

“爸,我不是讓你去植物園嗎?你為什麽……”向超跪著朝父親靠近,聲音在發抖。

尹灝按住向超的肩膀,示意他不能再上前,保持在安全範圍之內。

向松濤靠著紙張切割機,操作臺面的血液緩慢地滴落到他身上,他視若無睹,只看著兒子向超,緩緩道:“對不起,是爸爸的錯,爸爸一輩子都軟弱無能,連帶著你也跟著受委屈,。”

“爸,你沒錯,是……”

向松濤打斷兒子,繼續道:“所以,爸爸今天糾正錯誤,讓他那雙手再不能對著人指指戳戳,讓他永遠消失。他對你冷眼嘲諷就算了,還要阻礙你的前途。家裏的錢不是他一個人的,你也流著易立丹的血,好不容易爭取到出國讀書的機會,他憑什麽阻攔你。爸爸,幫你把所有阻礙都掃清了……”

“爸,你不要說了。”向超試圖掙開尹灝,卻被尹灝死死按住,“你在說什麽?哥不可能是你殺的……”

“是我。”向松濤驀地直起身,不容置喙道,“我早就該這麽做了,我這個人骨子裏就只會忍,自己窩囊就算了,偏還迫使你跟著我一起忍。可忍字頭上一把刀,這刀紮得我麻木,可紮你,卻讓我心疼啊。兒子,對不起,是我虧欠你,讓你在這樣的家庭裏長大。”

向松濤情緒漸漸激動,刀尖抵在胸口,那處已淺淺沁出血跡。楊路明朝慈斌打了個手勢,慢慢退後,慈斌掩護他,朝著側面移動。

“你沒有虧欠我,是我自己的選擇。”向超哭喊道,“爸你把刀放下,你先把刀放下。”

向松濤搖了搖頭,大笑起來:“我他媽自作孽,不可活。有眼無珠看上了一個賤……”向松濤到底沒對著兒子說出那兩個字。

“告訴易立丹,匡潔和小雪是我找人I綁I架的,易少清是我殺的。她,還有她姘頭家那些腌臜事我全都一清二楚,如果她以後敢對你不好,自然會有人把她們的醜事抖出去。”

“爸……你不要再說了。”向超哭道。

向松濤深深看了向超一眼:“兒子,從今以後,去過你想要的生活。”

說完,向松濤將刀向胸口狠狠推進。向超狂喊一聲,掙脫尹灝,發瘋似的、踉蹌著朝父親向松濤跑去,但未靠近,便被尹灝再次攔下。

那一刀並未完全插身體,刀尖沒入時,楊路明從向松濤後方跳出,扼住了那雙滿是鮮血的手。向松濤看了一眼被警察制伏在地、正撕心裂肺喊著、望著自己的向超,突然神色一變,開始用盡全身力氣從楊路明手中奪刀。

冰冷的刀橫在楊路明與向松濤兩人身體之間,向松濤執拗地把刀尖朝向自己,沒有要傷害楊路明的意思。但這種混亂的情況下,誰也不敢妄下定論。

柴露與慈斌持槍靠攏,楊路明慌忙中分神喊了一聲:“別開槍。”

然而槍聲依舊在這一刻響起。

從後門排查進入車間的三人站在切紙機後,蔣尋舉槍的手垂了下去,槍口挨著衣料,傳來刺人的熱度。

尹灝松開向超,朝蔣尋喊道:“誰他媽讓你開槍的!”

向超趴在地上許久未動,他呆呆看著倒在地上的父親。父親向松濤睜著雙眼,看著他,眼裏溫和包容,不恨、不怒、不怨。

過了好一陣,向超才慢慢爬到向松濤身邊,將他從地上抱起擁在懷中,低聲,好似耳語道:“爸,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們明明說好,從此以後,一家人好好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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