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阿斯莫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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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沒有星辰,月亮藏匿在烏雲後,雲朵間的白光將夜幕撕裂。

季商站在車旁,望著明暗交織的夜空陷入沈思。任憑他能構思出多麽殘酷的虛幻情節,但現實總能比他更殘酷,百倍、千倍。

痕檢拉起警戒線,進入現場。救護車閃著藍光,兩個黑色屍袋被擡入車內。

尹灝停在季商身後看了他片刻,才朝他走去,季商回頭,什麽也未問。

“帶你去個地方。” 尹灝一臉疲色道。

二十分鐘後,尹灝與季商坐在市中心某處廣場的長椅上。

高樓、馬路、商場,燈火通明。

人潮熙攘,擦肩而過皆是放松與愜意,皆是笑顏、皆是生動。

小孩在噴泉落下的間隙嬉笑著跑上前去,又在水柱冒起時,尖叫著跑開。

大媽們在一角,旁若無人地跳著舞,粉白的花扇在風中拖著長長的尾巴。

彩色氣球在人群中晃動、冰激淩售賣機前圍著一群人、賣熱糍粑與賣五香豆皮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女孩牽著男友的手,走鋼索似的踩在窄窄的金屬護欄上。

尹灝道:“危險,不要踩在護欄上走。”

女孩不好意思笑了笑,往下一跳,男友夾著她的腰把她輕輕放到地面上。兩人摟著彼此,嘻嘻哈哈地跑開。

“真吵啊。”尹灝笑道。

季商並未問尹灝為何帶他來這個地方,但當看到坐在長椅上的尹灝,沈默緊繃的神色漸漸放松時,便不言而喻了。

盯著深淵太久,他需要看看人間。

季商道:“吵鬧是人間本相。”

尹灝點頭,仍然安靜地看著來往的行人,少頃過後突然帶著幾分自嘲道:“你知道嗎?第一次親臨兇案現場時,我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季商道:“這很正常,案例資料看得再多,都沒有親眼目睹的沖擊力大。”

尹灝手肘支著長椅椅背,頭朝季商偏了偏:“沒出過現場前,我可牛逼了。認為輪到誰也輪不到自己,第一次出現場在早上六點鐘,當時挺裝逼的,在去的路上還吃了幾個肉包子。誰知道第一次就遇到巨人觀,直接給我整傻了。”

尹灝說這話時雖然沒有笑意,但表情卻是輕松的。季商道:“所以現在見多了,慢慢就習慣了?也能說出屍體就是屍體那樣的話了。”

尹灝站起來,在臉上搓了幾下,聲音在嘈雜的環境裏依舊清晰有力:“老實說,這種事情永遠習慣不了,不應該習慣,我也不打算去習慣它。因為它讓我清楚地意識到,我在做什麽。我該做什麽。”

季商微仰著頭看向尹灝。不時有行人經過他的身後,也許是因為他離季商最近,季商覺得此刻的尹灝特別高大。也許因為他剛剛說的那一番話,季商同時也覺得尹灝散發出一種強烈的魅力,這情愫不同於兒女私情間的吸引。假如一定要定義,那大約好似每個小朋友第一次離開家,父母反覆叮囑時所產生的心理情感。

“遇見壞人怎麽辦?”

“找警察叔叔。”

這個群體通過無數的奉獻與犧牲換來了一輩輩人對他們抱著與生俱來的強烈信任。而有尹灝這樣的人存在於這個群體之中,這種信任才會綿延不絕地延續下去。

季商懶懶地靠著椅背,他毫不掩飾眼內的企慕,眼神坦蕩地如同是一個玩笑,季商道:“警察小哥。”

尹灝垂眼看著季商:“需要幫助?”

“能不能抽空送半傷殘人士回個家?”

“為人名服務。”尹灝囅然而笑,“走吧,半傷殘人士。”

季商站起身來,兩人穿過紛亂的廣場,躲開四處亂竄的小孩,避開濺起的水花,在大媽們高亢的喇叭前捂住耳朵。這世界真真是吵鬧,但他們與其他人一樣,在這吵鬧中,每一次看向彼此時都滿載著心安。

季商捂著耳朵,在酒醉的蝴蝶怎麽也飛不出花花的世界時問了一句:“所以你每次都到這種地方來排解壓力?還真是夠特別。”

尹灝也喊道:“偶爾也去其他地方。”

“什麽地方?”音浪太強,季商根本聽不清。

尹灝停下,用正常音調說:“比如,去見見自己想見的人。”

季商依舊沒聽清,等到了停車場,環境安靜下來才又問了一遍。

但尹灝卻道:“以後告訴你。”

季商上車,在系安全帶時無來由突然想起柴露先前說的那句話。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問道:“在印刷廠門前,柴露說回回有事,都能跟棗林區工業園扯上關系,到底是什麽意思?那地方近期也出過事?”

尹灝原本要開始打火發動車子,但見季商還未系安全帶便停了下來,伸手勾了勾季商握在手裏的安全帶,季商回神,扣了下去。

“你知道的,就前段時間七零三案件。”尹灝隨口道。

“七零三案件?”季商的手下意識緊了緊。

這麽短的時間內又再一次出現一例模仿小說作案,這實在太過詭異了。更讓人琢磨不透的是案件兇手雙雙斃命,而這全無交集的兩人為什麽都對他小說中描寫的殺人手法如此癡迷。

如果七零三案件兇手是季商的讀者,那這個解釋勉強能說通,但向松濤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竟也會癡迷於他寫的網絡小說?甚至還要在現實社會中覆刻出來,他完全有更簡單更直接的殺人方法,何須搞得如此覆雜。

還有光影打在易少清胸前的阿拉伯數字“2”,這對向松濤來說有什麽意義?季商還不確定尹灝當時是否看到那個數字,離開印刷廠後他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去問。

“對,就是模仿你書裏殺人手法的七零三案件。”季商思付之時,尹灝又道,“死者,也就是案件策劃者,王景平死亡當日也去過棗林區工業園。”

這是尹灝第一次在季商跟前提七零三案件受害者名字,也是第一次告訴季商,死者即是案件策劃者。

“王景平。”

季商一字一句念出這個名字,猶如當頭棒喝。一個久遠的聲音隨之在季商耳畔響起。

“小瓶子在畫畫。”丁思新拉著季商往路邊小院子前的磚頭堡坎蹦去,“我們去看看他在畫什麽。”

“我不想去。”季商被丁思新半拽著往前走。丁恒遠這日上午去跟老同學聚會,季商和丁思新一起去接他,季商心急如焚恨不得一腳跨到公交站,哪裏還有閑心像丁思新這樣沒心沒肺,東晃晃西晃晃瞎浪費時間。

“走吧。”丁思新小聲道,“我們去跟小瓶子打個招呼就走。曾大蟲那個討厭鬼天天帶著另外兩個同學出去玩,一次都沒帶小瓶子出去過。我看他啊,八成帶小瓶子來是讓他幫忙做作業幹活的。小瓶子多可憐啊,我們去看看他。”

反正也耽誤不了幾分鐘,季商被丁思新拉著,拖拖沓沓跟她走進院子,還挑剔道:“你別說那個曾什麽蟲的,你呢?小瓶子、小瓶子地叫,有沒有禮貌,王景平比你大。”

兩人已經來到了堡坎下,王景平聽見有人進來忽地將手壓在畫紙上,見是丁思新與季商,才稍稍放松,對他倆靦腆地笑了笑。

“小瓶子,叫著多親切啊。”丁思新笑著朝王景平招招手,“對吧,小瓶子。”

王景平點了點頭,笑盈盈地看著二人。

這院子的主人叫吳英姿,吳英姿時常到季商外婆侯素珍家串門聊天。季商聽吳英姿提過,她家妹妹的孫子調皮搗蛋,期末成績墊底還在學校打架,被抽了一頓鞭子,送來鄉下勞動改造,體驗老百姓的艱苦生活,幫吳英姿掰玉米。

吳英姿那侄孫帶著幾個同學一起來鄉下,天天往鎮上游戲廳跑,不見人影,只晚上回來過夜,因為父母會查崗。

吳英姿家玉米地一眼望不到頭,實際上出力幫吳英姿幹活的也就王景平一個人。吳英姿對王景平印象很好,整天小瓶子,小瓶子的親切叫著。所以季商對王景平熟悉一點,其他三個人也就匆匆打過幾次照面,特別是吳英姿那個眼睛生腦門上的侄孫,他連名字都沒記全。

“這是暑假,是出來玩的。你不要那麽老實,別人擺明了欺負你。”季商的口氣不太好,主要是他日常看王景平那個唯唯諾諾的模樣就替他著急,“你要學會說不。”

“我,我……”王景平含糊半天,小聲道,“沒關系,多做點作業沒什麽,還能加深知識點,也算好事吧。”

季商恨鐵不成鋼,差點沒忍住翻白眼。

丁思新趕緊打圓場,岔開話題,東看看西看看,抓起小桌上的白色MP4道:“哇,小瓶子,你這可是最新版的MP4啊,還有錄音拍照功能,我一直想買,我爸媽死活都不同意。”

“是龍哥送我的。”王景平趕緊接話,他說話時還看了一眼季商,好似在解釋,他們對我也挺好。

季商小聲道:“你不幫那個什麽蟲哥做作業,幹農活,看他送不送你。”

“哈哈。”丁思新捂住季商的嘴,把季商一掌推開,然後蹦蹦跳跳跑到堡坎上,蹲在王景平身邊,“我來看看小瓶子畫的是什麽。”

“我畫得不好,畫著玩。”王景平挪開手掌,臉上表情有些尷尬,也許是因為季商的話刺中了他,也許是因為確實羞於將自己的畫拿給別人看。

那是一副關於遠山的鉛筆素描。鄉間小路、稻田、河水、遠山上的向日葵花田,黑白色調,連天空飄著的雲朵都是黑色鉛筆勾勒出的黯淡灰黑色。這畫確實筆觸粗糙,但卻給人一種寂寥壓抑之感。

丁思新皺了皺眉頭,拿起旁邊黃色鉛筆,把山坡山最高那株向日葵花瓣塗成了黃色。

“小瓶子,送你一朵有色彩的花。”丁思新左看右看,對自己點睛之筆很是滿意,“向日葵就得是黃色,像太陽。”

王景平那聲謝謝低得讓人聽不見。丁思新沒有走石梯,而是從堡坎直接跳下。挽著季商的手肘,一甩一甩地朝門外走去,“小瓶子,再見。”

出了院子,季商嫌棄地撇開丁思新的手,“丁思新,男女有別你不懂啊。”

“啥男女有別啊,不存在的。”丁思新說完這句便撒開季商的手,邊跑開邊小聲道,“我倆那是姑嫂關系。”

季商過了片刻才反應來,氣紅了耳朵忙去追丁思新。

小姑娘咯咯笑著回過頭來做鬼臉,上揚的嘴角一邊綴著一個小小的梨渦,像南方六月的殷桃一般甜。

尹灝後面又說了什麽,季商並未聽得真切。

只在車輛駛出停車場時,突然道:“尹灝,送我去市二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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