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番外-暖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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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出燕州,氣候便明顯冷了下來。韓曠原本是想帶他回金阿林的以西的大黑山。那處西臨水草豐美的烏倫諾爾,東靠廣袤的金阿林,風景既美,物產也豐饒,且人煙稀少,算得上是一處世外桃源了。

韓曠描述中的故土,自然千好萬好。可是卻有一個最要命的事……那裏冷。一年有七個月是冬天。江南還在賞菊吃蟹的時候,那邊已經蒼山負雪,銀霧漫天了。

寧舒經脈尚未完全覆原,正是體弱的時候。韓曠擔心他難以適應,於是很快改了主意,打算這個冬天在白石嶺附近落腳了。

關外並沒有寧舒從前想的那麽荒涼,只是大。馬車走上幾十裏見不到人煙,簡直是尋常事。韓曠笑著說若再往北走一走,有時騎馬好些天,也碰不上半個人影。但也有時,會碰上極大的部落,帳篷密密麻麻地,把山谷都填滿。草原上的人逐水草而居,山林中人則轉山而居,總之,一年之中,總有幾次遷徙。初到這裏的人,不懂得物候的變化,自然就找不到人,這樣一來,倒好像是關外人很少似的。

寧舒不能完全認同他,一片大地上沒有人影,不是人少,又是什麽呢?不過沒有人,卻不見得沒有別的東西。大大小小的活物形單影只或者成群結隊地從他們身邊經過。天天都能瞧見不少。像麅子這一類的,見了人都不知道跑,用繩套輕輕一套就套住了。

寧舒心裏頭覺得不忍,感覺像是欺負傻瓜似的。但是吃到烤好的麅肉時滿嘴流油,又把那點兒不忍給忘掉了。

車馬行快了太過顛簸,韓曠怕他勞累難受,一路上走得很緩慢。慢歸慢,卻也收獲不小。車頂很快堆滿了熟好的獸皮,車後拖著成掛的野菜,還有大筐沿路采的野韭花。韓曠用鹽把磨碎的韭花腌了,成了一壇壇碧綠色的韭花醬。

馬車載著滿滿一車東西,還有一個笑瞇瞇的寧舒,轔轔地走進了白石城。

白石城說是城,規模也很可觀,但與關內那些真正的城市相比,實在是粗糙了不止一點半點。城墻是白色的石頭堆砌的,寬厚倒是寬厚,只是不太高,也就沒有那麽威嚴。城中正經的屋舍似乎不是太多,倒是棚蓋與帳子遍地都是。走在其中的,似乎哪個族的人都有;丟在地上賣的,也是千奇百怪;更離奇的是,人們講出的話,似乎彼此也不是太懂。

雜亂無章,喧囂吵鬧。

說好要趕秋集,但因為路上走得太過緩慢,加上這一年關外的冬雪落得早,他們還是錯過了最熱鬧的時候。

寧舒覺得驚詫。最熱鬧的時候過了,還是這樣人聲鼎沸的。那麽熱鬧起來,又會是什麽樣的呢?

韓曠難得露出了一點兒懷念的神色,說會有節慶,有跳神的法師,賽歌的藝人,游方的僧侶……還有巫術和比賽可看。東邊,西邊,北邊的人都會趕過來,什麽新奇的東西都有。南方的商人也會趕來置辦貨物,帶來茶葉布匹,雜物日用,再把這邊的駿馬獸皮,香料寶石帶走。還有采買藥材的商人,也大多是在秋集時過來。人們聚在一處,把一年的辛苦換了自己需要的東西,然後趕在深冬來臨前離去,各自安安生生地越冬,然後在冬天裏盼著來年的春暖花開。

寧舒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悄聲道:“那我們明年也在這裏吧?”

韓曠擡手摸了摸他的臉,溫聲道:“你不是說想去蜀中麽?”

寧舒笑起來:“又不著急。”

韓曠扭頭,見他滿臉喜悅好奇,不禁神色一動。他喉結滑動了一下,悄聲道:“待……待我將東西賣完,我……我們就尋一個越冬的地方去。”

寧舒哪裏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於是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長聲道:“好……”然後把車簾合上了。

韓曠在集市中找了個空處,停車卸貨。他的貨都很好,價錢也公道,來詢價的人很多。寧舒坐在車上瞧著,見他與人連哇啦帶比劃,很快就把攢了一路的貨賣掉了大半。有個灰藍眼珠的商人比劃著要買掛在車後的兩塊紫貂皮,韓曠擺手,表示不賣。待那人走了,寧舒不解道:“他給的價很好,為什麽不賣?”

韓曠搖頭:“紫……紫貂難得。掛在那裏,是告訴人家,我……我是個好獵手。那兩張皮子,我……我要給你做個手筒。”

寧舒心中一暖:“車裏毛皮那麽多,還有一張虎皮,我不覺得冷。”

韓曠伸手幫寧舒把風帽拉緊,低聲道:“還沒到深冬,待再過些日子,便都……都用得上了。”

他們在白石城中盤桓了兩天,離開的時候,拉車的兩匹馬變成了四只馴鹿。原本的大車變成了三只結實的雪橇,雪橇上頭馱滿了秋菜和其他各種各樣的東西。三只小一些的馴鹿各自拉著一只雪橇。領頭的馴鹿最高大,脖子上被韓曠掛了個鈴鐺。寧舒呢?寧舒則被裹得嚴實,放在了馴鹿背上。

高高大大的韓曠牽著高高大大的馴鹿,安安穩穩地離開了白石城。

他們在山林裏一處向陽背風的地方落了腳。

尖頂的撮羅子很快被韓曠搭了起來。他做這些事很小心仔細,但沒有絲毫遲疑。寧舒把東西整理好,帶著馴鹿在附近拾了很多柴草。馴鹿叫鹿,又不太像鹿,它們沒有鹿那麽好看,但是性情很溫順。寧舒很喜歡它們。

整個初冬,韓曠都在忙碌。寧舒也跟著他忙,但都是些很輕的活兒,只需要耐心和細心,並不太費力氣。韓曠有時候會流露出一點兒愧疚,因為他許久沒有回來,對物候算得已經不太準了,所以沒能盡快讓日子舒適起來。但寧舒卻不在意,他總是覺得高高興興的,從前擔心的事兒,這下子終於全都沒有了。

只有一回,他垂頭喪氣,十分不安。那是在大風雪來臨前,他帶著四頭馴鹿在家附近放牧,發現了一窩野兔。待獵到野兔後回頭瞧瞧,馴鹿卻一頭也不見了。

韓曠安慰寧舒說,馴鹿就是生活在山林裏的,或許跟著哪個馴鹿群走了呢。

他是對的。沒過兩天,他們就看見了新鄰居。那是一個很小的奚族部落,也在附近落腳。自家的四頭馴鹿在人家馴鹿群裏待得很是安穩。韓曠見是父親的部族,便帶寧舒過去打招呼。結果吃了人家好些東西,臨走還被塞了一大堆肉幹和滿滿一皮袋都柿酒。

馴鹿就留在人家鹿群裏了。左右住得很近,都是要在這裏越冬的。要用的話,過去說一聲便是了。

“在鹿群裏,鹿冬天擠在一起,會過得容易些。”韓曠解釋道:“我們只有四只鹿,若是讓它們遠離鹿群,天冷的時候,它們的日子會很難過。”

寧舒表示這樣很好,省著他每天出去放鹿了。天氣越來越冷,他們活動的範圍也越來越小了。

撮羅子周圍紮了簡易的籬笆,柴薪和炭堆得很高,越冬的物資也囤得好好的。韓曠把最後一只宰殺好的羊深深地埋進雪坑裏,然後用幾塊石板將雪坑蓋住了。只要河流上的冰能讓馴鹿走過,肉就會一直結實地凍著。

做完這些事,他脫掉衣服,拿雪仔細擦起了身子。

寧舒才燒好了炭,正把澆熄的炭盆往門外放。看見韓曠在擦雪,立刻吃了一驚。緊接著就是生氣:“你在做什麽!還嫌不夠冷麽!”

說著沖出門去,把人硬拉進了帳篷。

韓曠拿衣服擋著,不太自在道:“冬……冬天一……一直這麽洗的。”

寧舒拽起一條毯子把他裹好,蠻不講理道:“那以後不許這麽洗!”他嘟囔道:“又不是沒熱水……”

韓曠摸了摸他翹起來的頭發,解釋道:“這樣……就不那麽怕冷了。”

寧舒斜眼望著他:“哦?那我也洗洗?”

韓曠連忙緊張道:“你……你不可以……你的身體和我不一樣……”

寧舒扁了扁嘴:“自欺欺人。”說著放下了簾子,把不停往帳子裏湧的寒風擋在外面。他拿了一條巾帕,鉆進毯子,將韓曠擦幹凈,然後拉著那人與自己一同倒在了榻上。

氈毯和獸皮把四周圍得嚴嚴實實,只有帳頂有一個松木搭在一起的,尖尖的開口。但是風並非從頭頂往下吹,所以寒風仍然進不來。這張極矮的,幾乎貼在地上的床榻,上面一層一層,也不知鋪了多少張獸皮,獸皮上頭,又堆著許多毛皮被子。

寧舒鋪了襦單,然後把毛皮被子一張接一張地拉到兩人身上。

韓曠抱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滿滿都是喜悅:“都……都備好了。明日,就可以休息了。”

寧舒聽見這話,便知道活兒終於都幹完了。他笑道:“那我要睡上一整天……”

韓曠搖搖頭:“我們好久都沒……”

寧舒嘴角高高翹起,手指在韓曠胸前不由自主地畫起了圈。卻聽那人接著道:“好久都沒練功了。”

寧舒笑容一僵。

韓曠在毛皮下伸手,來褪他的衣服。寧舒護了上面護不住下面,很快就被剝了個幹凈,他不甘心束手就擒,於是活魚似地在褥子上亂扭亂動:“我不練我不練!練那個有什麽好!遭罪得緊……眼下我們都在關外了……”

然而韓曠壓制他的手雖然溫柔,態度卻很堅決:“居……居安思危。冬日無事,正好練功。天再冷些,沒有內功傍身,你……你會很難過……”

寧舒自失了內力,與韓曠不論行功還是行///房都頗受苦楚。他便漸漸生了回避之心。親昵的法子有很多,不是非要像從前那般。韓曠這些日子忙著囤積越冬的物什,寧舒也樂得輕松。哪想到一清閑下來,苦日子反倒要回來了。

他從前因為經事太多的緣故,雖然仍有個活潑的樣子,內裏卻時時繃著一條看不見的線。可自從離了少室山,那線便漸漸消失了。

韓曠態度堅決,寧舒往外爬了幾步,仍然被拖回來壓在下頭。他心中委屈,眼淚不由自主的湧了上來:“你說要對我好,就是把我按在底下胡來?”

韓曠見他落淚,不禁一呆,一時手忙腳亂,頭搖得像什麽一樣:“我……我沒有……你……你別哭!不來就不來……不是,來還是要來。但是你現在不要練,那就不練……“

寧舒抹了抹眼淚,也覺得丟人。轉過身去,不再說話了。

韓曠嘆了口氣,把他抱住了,慢慢道:”我……我是怕了。怕有萬一。我爹娘……功夫都很好,後來……也沒攔住別人算計。我說我要護著你,但是我也會害怕。有時出門去,都要心驚膽戰……怕一回來,就……就……”他說不下去,只是把寧舒抱緊了。

寧舒何嘗不知道這些,這會兒冷靜下來,驚覺自己竟然是在撒嬌。然而這個嬌撒得實在太過沒道理,他自己想想,也覺得丟人。於是不好意思道:“我知道的……我……”他轉過身來,有些懊惱:“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他低聲道:“我還沒……對誰這樣過。你說得都沒錯,我們來吧。不過……好久沒有過了,你輕些……”

韓曠望著他,眼神漸漸溫柔下來:“我……我想到了一個法子……”說著,他慢慢地吻上了寧舒。這個吻很長,也很緩慢,它開始在嘴唇上,後來卻順著經脈,像內息一樣往下,滑進了被子裏。

直到最後,寧舒一呆。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躲閃:“臟……”

可是到了這時候,還如何躲得開呢。

他像蚌一樣,無助地開合著。眼淚也跟著像珠子般劈裏啪啦地落下來。

頭一回有人這樣對他。寧舒羞恥得想藏起來。然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羞恥了。

然後他哭得更厲害了。要怎麽說得出口呢。他喜歡這個,喜歡得要發瘋。

後來一點兒都不痛。快活太大,把疼痛消弭了。

星星化作一朵輕雪,從撮羅子頂端飄下來,落在了寧舒的睫毛上。然後它融化成一滴極小的水珠,跌進了寧舒的眼睛裏。

寧舒在淚意裏,感到韓曠的手指,深深地嵌進了自己的指縫中。

帳外風雪不息,帳中溫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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