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番外-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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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杭花市口,不知何時開了一間小小的鋪子。這鋪子門臉兒窄窄的,卻很潔凈精巧。鋪面的門上雕了四時的花兒,花裏藏著閑坐的美人。門角上吊著一盞宮紗燈籠,上頭只寫著“胭脂”二字。

於是大夥兒都知道了,這是個賣香粉胭脂的鋪子。大概是因為太小了,所以並沒有個名兒。

沒有名字,並不妨礙它沒有名氣。店裏以鹿角制成的霜,膏和膠,一直都很得城中貴婦人的喜愛。珍珠粉,杏仁粉,也賣得很好。普通人家的姑娘,來這裏會買玉簪粉和紅花制成的胭脂。這裏的玉簪粉是米粉和玉簪花制的,不似胡粉那般用久了損傷肌理。亦有蜂蠟,甲香與紫草制的口脂,也很得客人鐘愛。

總而言之,生意是很興旺的。

不過鋪面很怪,一年大抵只有冬春兩季日日做生意,到了夏季或秋季,門板總是或長或短地落著。問了左鄰右舍,都說是進料去了。

掌櫃有兩個。

一個生得高高大大,一副北人的相貌。面容倒稱得上英朗,只是不愛講話,瞧著老有幾分兇相。客人見了他,也不敢問什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便是了。

另一個就討人喜歡得多了。那是個生得俊秀極了的年輕人,眼中帶水,總是含著笑。但是進鋪子的人,最好是自己挑挑看看,千萬不要同他搭話。誰若是同他多問上幾句話,指定出了鋪子走出老遠時,會懊惱地發現自己買了許多用不上的東西。

於是就有人暗暗嘀咕:這兩個人,性子勻一勻,該有多好呢。

寧舒聽見這些嘀咕,只在心頭竊笑。

韓曠在櫃後的躺椅閉目歇著,瞧上去是在小憩。但寧舒看見他手指掐著印,知道這是又入定了。

習武沒有捷徑,韓曠始終不曾松懈。寧舒雖然時時叫苦,到底也只是撒嬌耍賴而已,當真該練功的時候,並沒有偷過半點兒懶。這些年多虧韓曠堅持,如今寧舒的經脈已經覆原,倒似比從前未失過內力時還要好上許多。

天生的缺損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補全,但能身體康健地生活,他已經非常知足了。

兩人春天一過完,便要北上出關去收鹿茸。關外養馴鹿的山民,大多在初夏的時候割鹿茸。二人便買下這些鹿角,收拾好之後帶回南方,然後一起動手,把它們制成香膏和鹿角膠。寧舒心思活絡,也能做些別的。他們用料考究,配方也精妙,制出來的東西,自然很受歡迎。生意便這麽做起來了。

寧舒從前多在洞庭一帶轉悠,加上出行時都是易容,見過他真容的人加起來也沒有幾個。韓曠束了發髻,衣著也不再那般粗野落拓,加上苦大仇深的勁頭沒了,如今即使被故人當面撞見,也絕難認出。

且餘杭離洞庭甚遠,此處又人口密集,兩人住在這裏,當真成了大隱隱於市了。

櫃上的一波客人終於走了。寧舒把從邵大夫那兒順來的春茶沖了點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後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正思量著下晚時要不要趁著春暖,與韓曠出去走走,門被敲響了。

是常在這趟街上送信的驛夫。

寧舒請他進來,倒了一杯好茶給他。那人顯然是累得緊了,牛飲一般將大半壺茶都喝了。寧舒幫他又添了一壺水,一面看信,一面同他閑話。

信有兩封。一封是姑蘇來的:白夫人問他要鹿角膏和胭脂,信封裏夾了絹帖,意識是說懶得來這裏付錢,讓他自己算了價,去櫃坊取用。另一封是金陵來的:葉小姐現在正隨一位名醫學習醫術,信上寫了許多雞毛蒜皮,末了露出真容,要寧舒多寄些珍珠粉給她。

寧舒見了信,不禁微笑。葉紅菱當年婚事告吹,返回葉家後病了一場。之後便一直在調理身體。大夫說她體弱,不宜過早出嫁。她雖有一個意圖高瞻遠矚,用女兒牽線搭橋的爹,但是做父親的畢竟要考慮女兒性命,婚事就這麽無限地耽擱了下去。葉小姐久病成醫,自己竟然跟著大夫學起了醫術。葉家老爺拗不過她,聽說如今給她相看的人家是從醫的,家中有人祖上做過太醫令。不過瞧葉紅菱自己的意思,她如今一門心思都在鉆研醫術,旁的都沒怎麽太放在心上了。

那驛夫是個多話的,歇過氣來,又與寧舒喋喋不休地聊起城中的事。說城裏最近來了個采花賊,禍害了不少良家女子。官府如今正懸賞著。寧書這裏女客多,若能得些線索,便能換些賞錢了。

寧舒若有所思。

那人見他發呆,轉眼又不知怎麽關心起寧舒的婚事來,說某某有一女,頗有家資之類的,顯然是想做個媒人。

寧舒聞言,心中好笑,面上卻露出哀嘆連連的神色來,說自己八字極慘,有老神仙說了,若想平安度日,需得同一個命格相同的男子共同過活,於是便同韓曠搭夥過起日子來。娶妻是不再想了,兩個人平安到老便好。

那驛夫好像明白過來什麽。江南一帶本來南風就盛,這事兒原是見怪不怪的。但是傳宗接代總是大事,似他二人這般全無成親打算的,倒是極稀罕了。

寧舒機敏,哪會不知他心中所想,於是三言兩語將話帶開,差不多是送客的意思了。

那人拿了他幾枚銅錢,走到門口時,膝蓋不知怎麽一軟,差點摔倒。緩過神來,方撫著胸口嘀嘀咕咕地離開了。

寧舒抱著手臂回頭,拖起長聲:“他不過隨口一說,你何必那麽小氣?”

韓曠將手指間的花生捏做齏粉,淡淡道:“好教他知道,閑事休管。”

寧舒嘟囔道:“從前怎麽沒發現,你性子這麽酸的。”說完回到櫃臺裏,坐在韓曠邊上,就著他的手指,把碎花生吃掉了。

韓曠眼神變得危險起來:“前日……才叫著讓我放過你的……”

寧舒拍開他的手,狡黠道:“前日是前日,今日是今日。”

韓曠低笑道:“反正……反正你總是要求饒的。”

寧舒瞪了他一眼,忽然道:“對了,那個采花賊的事……”

韓曠也收起狎昵,沈思道:“我倒也聽人說起了,就在這一帶……”

寧舒嘆氣:“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韓曠點頭:“汙人清白,奪人財物,又傷人性命……確實可惡至極。”

寧舒搖頭:“太差勁了,一點格調都沒有,如今的淫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當年……”覷見韓曠瞇起的眼睛,回過神來,幹笑兩聲:“你別看我,我又不是說我自己……”他親了韓曠一下:“我改邪歸正了嘛……”他正色道:“韓大俠,我想管一回閑事。”

韓曠笑了:“都聽你的。”

華燈初上,兩個輕捷的人影悄悄離了花市口。

兩人都易了容。寧舒扮作一個哭哭啼啼的少女,又把韓曠扮作一個府兵。兩人在偏僻的街道上來回拉扯,演了一出癡心女子負心漢的戲碼。做戲原是寧舒的專長,許久沒機會,如今正好過癮。逼得韓曠不得不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提醒他:“過了……過了就露破綻了……”

寧舒揮起拳頭,輕飄飄地在他胸口一頓亂捶,然後一聲哀哭,拿袖子捂著臉,往更偏僻處跑了。

韓曠長長地在他身後嘆了一口氣,聽上去半點兒不是作假。

也不知過了多久,暗處一個色迷迷的聲音道:“小娘子,你哭什麽呀?”

寧舒心中大喜,嘴裏卻卯足了勁地婉轉低泣:“我命苦……碰上了個冤家……”

那人便巧言勸慰,實則引誘。一面相誘,一面打探寧舒家世。寧舒偷眼瞧他,心道:唉,這慈眉善目的,誰想是人面獸心呢。於是一面扯些謊話與他周旋,一面又佯做天真,不動聲色地勾引對方。

那人還以為寧舒上鉤。行至僻靜無人處時,忽然向寧舒撲來。寧舒施施然地踏出分花拂柳步,那人一撲未中,也是楞怔。寧舒心中好笑,語聲卻極關切:“啊呀,你不要緊吧?”見那人面露猙獰,於是自然而然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向後退去。

兩人一撲一躲,實則是寧舒百般戲弄對方。那人也不傻,如此幾回,終於瞧出不對,動了真格。寧舒許久未舒筋骨,自然而然使出如意天羅手,與對方相鬥。那人與寧舒只過了幾招,臉上便露出驚慌之色,轉身欲逃。哪想到轉身時頸側猛然挨了一擊,於是無聲地撲倒在地。

寧舒望見韓曠,不禁洩氣:“你便不能再等等?我還沒瞧清楚他的來路呢……”

韓曠望著他,無奈道:“你又找借口,作……作弄人。赤城派的路數,連我都瞧得出,難道你會不知道?”說著出手如電,將那人穴位點了。然後抽出繩子將人捆好,拎在手裏。

寧舒眨了眨眼睛,捏起女聲,在他胸口輕輕一捶,嗔道:“冤家!”

韓曠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寧舒得逞地笑起來。

兩人默契地運起輕功,將人往府尹家裏一丟。聽見院中呼喊驚詫,方相視一笑,悄然離開了。

春天本是好季節,城中燈火闌珊,暗香處處。寧舒與韓曠買了些飲食,把藏在湖畔柳蔭中的篷船拖了出來。長篙一撐,小船離了岸邊,往湖中駛去。

春夜晴好,西子湖上燈船處處,畫舫連排,笑語歡聲,不絕於耳。

韓曠將船撐到湖心,喧囂聲便遠了。寧舒與他坐在船頭,布菜斟酒,相對飲食。

一壺酒尚未飲盡,寧舒已有了熏然之意。他歪頭看了韓曠一會兒,忽然一骨碌滾進他懷裏。韓曠將他抱住,微笑道:“醉了?”

寧舒不服輸地慢慢搖頭,緩緩眨著眼睛,口中卻堅定道:“沒有!”

韓曠看了他一會兒,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你呀!”

笑著笑著,忽然低下頭,在寧舒臉上重重親了一口。然後擡起頭,接著大笑,開懷至極。

寧舒從前很少見他笑。這些年,韓曠臉上的笑容卻漸漸多了。他五官輪廓很深,笑起來的時候,有種神采飛揚的英俊。

寧舒擡起手,摸了摸他的臉,然後湊上去,吻住了那個笑容。

月至天心,湖上一片清光。小舟在春水深處,微微蕩漾。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所有的番外都寫完了,全文正式完結。

其實還有一些設定最後沒寫到文裏,包括韓曠有個名字叫阿斯爾,在他父親民族的語言裏是蒼穹的意思,所以他的名字才叫“曠”。他父親的民族只有氏沒有姓,所以他的姓隨了母親姓韓。

總之這兩個以後就大隱隱於市,偶爾做做好人好事,然後平靜快樂地過日子了。

謝謝大家半年來的支持。首發是5月28號,今天是11月28號,正正好好是半年。

希望大家也都能平靜快樂地生活。

我們下篇文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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