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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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只覺得身旁躺著個人。寧舒動了動,轉過頭去,看見葉小姐正睜著兩只大眼睛向自己望來。

他猛地坐起來,腰身和隱秘處同時一抽,幾乎當場重新倒回去。看看自己身上,衣服倒是還穿得整齊,於是悄悄松了口氣。撩開車簾,外頭天光已經大亮。篝火早已熄滅,韓曠和草籃都不見了。

那葉小姐仍然躺著,細聲細氣道:“那人走了。我身上沒力氣,駕不了車。你來趕車吧。”

寧舒奇怪地看著她:“趕車?”

葉紅菱有氣無力道:“是啊,不逃還等著他回來麽?你聽我說,我們往東去,可以乘船。你送我回家,我爹必然不會虧待於你。若你無處可去,我便讓他給你在都督府中謀個差事,好過留下來受那人欺負。”

寧舒一時失語,好半天才慢慢道:“你怎麽瞧出我受他欺負?”

葉紅菱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層薄紅:“你神色那般傷心,又張嘴咬他,難道不是受了欺負?不過,你也別難過。古語有雲,抗暴蒙汙不愧貞……”

寧舒神色越發古怪。抗暴,蒙汙,不愧貞。這三個詞不論哪個都同自己毫無關系。只是此情此境之中,被葉紅菱這樣一本正經地講出來,到底還是令人心頭生出了一點暖意。他淺笑了一下:“我做什麽要難過?”

葉紅菱一呆:“對啊,你是男子……”

寧舒搖頭:“便是女子,也不該難過。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便是了。再者說,心智堅定,忠於原則方為貞。至於旁的說法,不過是衛道士編來唬人的把戲而已。”

葉紅菱楞了一會,小聲道:“你講得也有道理。不過旁人可未必這麽想。”

寧舒搖頭:“別人怎麽想,和我有什麽幹系?”

那葉小姐搖搖頭,幽幽道:”說大話,總是很容易的……別楞著了,快駕車呀。”

寧舒躺回她身邊,學著她的口氣幽幽道:“我身上痛得很……為什麽你不起來駕車呢?”

葉小姐難過道:“我……我身上沒有力氣……”寧舒伸手摸了摸她的經脈,只覺脈象極細弱:“你的身子怎麽虛弱成這樣?”

葉小姐有氣無力道:“我吃了一丸藥。給我的人說,假如遇上重傷中毒一時無治,便可把它吃下去。若有人來救,就有一線生機。”

寧舒驚道:“你中毒了?還是受傷了?”

葉小姐搖頭:“都沒有……”她神色變得恐懼起來:“是有一個人。他看上去和和氣氣的,卻想……卻想來脫我的衣服,說要同我‘共證大道’……我實在怕得緊,想著若是能假裝死了,或許可以逃過一劫……”

寧舒道:“那人是孟連山麽?”

葉小姐茫然道:“我不知道……有個人說是華山派的弟子,姓段,來接我回家。我見他同段辰生得有八九分像,還以為是那人的兄弟,於是便跟他走了。馬車行到路上,我不知怎麽睡了過去。再醒來,眼前就只有那個人了……”

寧舒心念急轉,思量起來:“她不認得孟連山。若是當真指認起來,孟連山想要駁她是很容易的。誰都知道這世上有易容之術,那個假扮段辰將她騙出來的人,便是個最好的例子。”想到這裏,不僅惆悵起來:“那藥是誰給你的?”

葉紅菱低聲道:“是段辰。你怎麽還不駕車?那人萬一回來了……”

寧舒搖頭:“你難道還沒瞧出?”

葉紅菱不解道:“瞧出什麽?”

“我同他是一起的呀。”

葉紅菱呆了呆,忽然把臉一板,正色道:“他那樣欺負你,你還不走,豈非糊塗?”

寧舒笑了笑:“萬鐘那樣騙你,你還傷心,豈非同樣糊塗?”

葉紅菱臉上一空,低喃道:“啊……我怎麽把他給忘了……唉,我身上難受得緊,頭也暈暈的……”她聲音越來越低,漸漸不可聞。寧舒湊近了一看,發現人已經昏睡過去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假死數日,醒來本就得恢覆一段時間。葉紅菱身體又格外脆弱一些,想來要比旁人花費更多的功夫。

他望著車頂,慢慢想著這中間的一件件事。葉紅菱的藥得自段辰,想來是段辰為了彌補愧疚所贈。段辰的藥,大概是從掌門或者葉夫人那裏得到的。不論他父親是誰,看來葉夫人確實對他愛逾性命。瞧那日的架勢,她非但極愛段辰,對段辰的生父也是一往情深。名門宗師,那是誰呢?一連想了好幾個名字,都覺得不太沾邊。隱約覺得自己漏掉了誰,可一時又想不起來了。

他盯著臉色蒼白的葉紅菱看了一會,心中有些替她惋惜。看著葉紅菱,不免就要想到段辰。想到段辰,自然免不了要想起韓曠。他神色低落,心說葉紅菱講得其實也沒錯。

到了這步田地還不走,豈非糊塗?

等韓曠的驚蟄解了,自己就該離開了。

一想到離開,頓時又難過起來。韓曠對自己明明並非全無情意,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表露拒絕。寧舒自以為懂他,可眼下又有些不懂了。仿佛情之一字歷來如此,多情的那個,總是要多些傷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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