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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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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嘆氣道:“真是不知哪裏的木魅逃了出來,弄的滿山坳都是,也沒人管。山下的村落都是人心惶惶,年景也不好,許多村子都斷了糧。”

她又去瞧對面人的表情:“這木魅跟蝗蟲也似,到處啃地皮,所以我想著,將山寨的人手搬出去。”

“搬去哪裏?”千藏不禁問道。

阿雪再次嘆氣:“大天狗大人已經收留一部分妖和人族去他的大黑山了。剩下的人手嘛,若是願意的,就與我一同京都城躲起來。”

千藏看著這發愁的直想去抽一袋煙絲的前朝小公主,無奈勸道:“你是佳玉公子重金捉拿的前朝逃犯,又是一輝皇子的叛逃皇妹,這去京都城豈不是自投羅網嗎,以我看你還是躲遠點好。

我聽聞往南邊走,南邊的海灣裏有島嶼,上面也有淡水和植被,總能活人的。人在島嶼中一躲,再多的搜捕也是找不見的。”

阿雪沈默了很久的時間,她晶瑩的眼珠沈在酷似她所有姐姐們的。在她單薄眼眶中,顯得更大更圓。

半晌忽然一眨:“倒也是個辦法,只是——我還知道島嶼那邊還有大陸,那裏是艾理的故鄉,都是綠眼睛赤頭發的人族,艾理說再往那邊走,還有無邊無際的廣闊沙漠,再往那邊走還有山川。”

她吸一吸鼻子:“你看,若是我想躲,有多少地方可以去躲,越遠越安全,可是難道我要直躲去天的盡頭嗎?”

這話說到這裏,她將細長的煙袋桿子在手上靈活的轉動了一下,自覺無趣,便起身返回,剛行至門口才又轉頭問:“你呢,想好去哪裏了嗎?”

又是這句話,你想好去哪裏了嗎?

已經是多少人問過他了,這些不同年齡和性別的問話人,語氣中帶著相似的淒涼。

千藏沒有立時回答她,只在昏暗的房屋中用僅剩的一只眼睛望著她,看著她依舊單薄的側身。

這皇室女子瘦削的肩膀在這山寨中也沒有養出優美輪廓,只薄削得如一片樹葉。

可能也是血緣關系吧,這個側身詢問的動作與她的姐姐們全部都重合起來。於是這個勸阻也就梗在喉中無法發聲。

冥冥之中正有這命運的擺弄,此時千藏仿佛聽見無數細小的齒輪聲正在矮小昏暗的房屋上方撥動。

“沒,可能去鄉下躲一陣子。”千藏決定樂觀一些:“若是站住腳了,記得托人來找我。”

阿雪聽罷笑笑,手裏一揚煙袋,擡腳跨出小屋門檻,這便是千藏最後一次看見她了。

千藏輕嘆一聲,看來自己這又是要走了。

自己小時生長在妖村,之後便與同村的夥計們去往人間,也不是沒有過滋潤的好生活,也曾是綢衣褲加身,但總也離不了顛沛流離。

似乎有好幾次他都差一點便能夠安定下來,但為什麽又逃離了呢?

如今他身上已經沒有了年輕時的哪一種急迫,他是一團將熄滅的火,只在半燃的木樁裏茍延殘喘。

又要搬去哪裏呢?他停下為書籍打捆的手,這種東西在搬家時可真是累贅啊。

第二天便有陸續的馬車上門來,一車車的拉了遷徙的妖怪們。

一同來的便是鹿妖青森,這在人界混的滑溜的妖怪熱情的邀請他前往,讓千藏強烈懷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麽,於是托詞自己要去投靠親戚,但是他清楚的明白談話的雙方都已經沒有任何可投靠的親戚。

車隊細長的在山坡蜿蜒道路上形成了細繩,沿著山路緩緩前行,帶著一眾人馬前往大黑山。

千藏牽著一匹老馬,馬背上馱著輕飄飄的包袱皮兒,與去大黑山的車隊背道而行。

“餵!”

千藏應聲轉身,敏捷的接住拋來的物件,仔細看時,居然是一只指頭肚大小,水滴形狀的一只小玉墜,上面密密麻麻的雕刻了白峰山的白鶴標志。

原來是英彥的小家主印信。

千藏嘴角難得上翹起來,手指摩挲一下光潤的玉石表面,上面依稀還有一絲未散去的暖意。

青森騎在一匹花馬背上,朝著這邊大聲道:“英彥主人托我帶來的,他說今日雪大,讓我帶些行腳的銀錢來”

說著已經有一個小兔妖送過來一個藍紫格紋包袱過來:“一路保重。”

說罷打馬前去追已經走遠的馬隊。

千藏看著他背著高聳過肩的箭囊慢慢融進了下山的隊伍中,心中想象著在這條隊伍的最前頭,應當是有一匹黑馬,馬背上一個身穿黑藍色短打的背影,正在為這個隊伍開路護行。

這位鎮妖除噩的人界半神,現在是這些大小妖怪的唯一指望。

小面館又破又舊,被風雨侵蝕成掉渣酥餅的磚石墻,將將撐住好險不算沈重的茅草屋頂。

這屋子不像個能遮風避雨的住處,反而是四面漏風,活像個大戶人家夏日納涼的草亭。

若是人的眼睛能看見溫度的話,便能看到此時正有渺渺熱氣自漏風的門窗散漏出來,又反了許多的冷風朔氣灌了進去,將裏面圍坐吃面的人們激得直縮脖子,好似有一雙冰涼的手猛然貼住了脖頸處溫熱的軟肉。

小店裏只四張矮桌,每張二尺見方,卻擠了十來個壯漢,彼此之間摩肩接踵,幾乎將彼此的舊棉襖都榨出油來。

好在這寒冬,大家相互擠一擠倒也能取個暖。

只苦了過來送面的夥計,瘦小瘦小的一個中年人,兩手耍雜技一般的端著六只大海碗,裏面熱騰騰的冒著燒滾的熱湯,灰白的面條直冒了尖,燙的他忍不住斯斯抽冷氣,口中不住嚷道:“哎哎,諸位讓一讓,仔細臟汙了大人們的衣帽。”

然而並沒有人理他,眾人只將頭頸猛紮進自己面前的面碗裏,呼嚕嚕的吸了能燙傷人的面進口裏,剛咬幾下便咽進喉中,又立即嗦了面湯進口。

耳邊只聽咚咚兩聲,便知曉是自己方才加的面碗已經到了,便放下手中吃空了的面碗,無縫切換了另一只海碗來,將這碗店裏最便宜的素面吃出了享用珍饈鮑翅的動靜。

這群人應當不至於如此狼狽才對。

千藏心中疑惑,將自己隱沒在周圍熱火朝天的吃喝聲中,手中也捧著一只粗瓷碗,一口口的咽下缺鹽少油的面湯,寡淡如同刷鍋水。

他心中忍不住大呼倒黴,剛下了山便碰見這群人。

他餘光瞟著旁邊人,他的衣袖已經磨損的露出織花下面的棉布線,顏色好似每日不停的泡在水裏漂洗了,被磨得只剩淺淺的藍色圓團圖案,依稀能夠辨認是兩只細長的拉線,上面又接著什麽層疊的分叉。

當千藏終於認出這只搭在桌邊的袖子一角,繡著一只白鶴時,嚇得心臟都要吐進面碗裏。

可真是冤家路窄,心中默念一句。

於是演技逐漸上線,十分接地氣的將面條吸溜出了震天的聲響,吃的湯汁飛濺,換來鄰座一個不認同的厭惡眼神。

他越心慌,吃的越快,又不敢擅自離桌引起關註,便只好隨大溜的加了一碗素面,處於這種應急狀態下,身體的所有機能運轉的飛快,倒是沒感覺到吃撐。

好在這一場面倒也沒有僵持了很久,鄰桌一個中年人像是吃飽了,將手中空碗咚的放下,發出滿意的長嘆:“哎——店家,來十張面餅,一並結賬罷。”

便離開了吃面戰場,解開衣領上的扣子,散一散吃飯積出來的熱汗,便於前一步吃罷正在收拾行囊的同伴閑聊起來。

“今年年景著實艱難,往日已經到了年底歇息的時候了吧。”

同伴立刻回他:“咱們這還是有一碗飯吃,艱難一些若有收益,已經是謝天謝地。”

他將夥計送過來的面餅子收拾進驢背上取下來的布囊中,謝了店家,催促同伴趕路。

千藏正愁要如何脫身,考慮不如此時出聲叫住這兩位,借口同路坐個順路車。

卻聽見那一位開口繼續抱怨道;“若單是年景不好便還罷了,誰知是天災還是人禍呢。昨日聽聞村頭的打更老漢不知所蹤,他小孫子說是阿爺晚起打更回來,要為他熱飯食,剛才將爐竈燒熱時,便聽見門口阿爺慘呼,趕到門口時人已經不見了,只留下好大一灘鮮雪,在月亮光下面紅彤彤嚇人。”

同伴忍不住抱怨讓他莫說了,抓緊時間趕路是正經。

但這人似乎是說到了點子上,絲毫沒有理會同伴的使眼色,仍舊罵罵咧咧道:“誰不知道又是那白峰山上下來的怪物來吃人了,村裏人白日順著雪跡直追到了山半邊的懸崖上,你倒是說說除了那些綠毛怪物,還有哪個能攀這樣陡的巖壁。”

千藏直覺不好,今日出門真是大錯,怎會又遇到這樣的場面,連忙伸手在袖帶中摸出銅板要結賬。

旁邊坐著的小弟子已經拍桌起身,沖那邊厲聲訓斥:“你又是哪個,平白汙我白峰山的清名。”

那人卻也不懼,將手中的麻袋放下了,臉上嘿笑,卻絲毫不達眼底:“原來是白峰山的高徒,好大的架子,竟然連實話也聽不得了嗎。”

千藏連連叫苦,出聲讓店家快快結賬。

店家哪有看不出來的,已經走到桌邊打岔著與千藏寒暄起來,又問這是要去哪裏,午後風大看天氣像是又要下雪了,幾位貴客若是要趕路還是早些動身的好,免得天晚不好找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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