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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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鬼像是個被雷電驚著得麻鴨,一步不敢亂動,規矩的扶著那女子,規矩的活像是扶著遠渡重洋而來的貴國公主,又或者一件易碎的水晶杯盞,一片會被手心的溫度融化的雪花。

佳玉靜靜聽著周遭的動靜,在地下寒冷的空氣中站成一件白皙的雕塑:“卯鬼,你知曉人死不會覆生這個道理罷。”

卯鬼將扭曲的臉頰藏在女子身後。

這女子一路上也沒有理會他,看他就像看一道空氣,這倒是讓他剛開始的拘束放松了幾分,口氣冷硬:“我是已死的人,原也是不必遵守這個世界的規則的。只是你不該拿往生之人開玩笑。”

佳玉在地下寒冷的庭中呵了口氣,口中吐出的氣凝結成白霧,他下意識的搓搓手掌:“我還以為,你已經是往生之人,不會在乎這些凡俗世間的破規矩。”

“意思就是說,你不要拿我母親開玩笑。”卯鬼重新冷靜下來,聲音也變得冷硬,方才的軟弱惶恐曇花一現。

“呵。”佳玉摸索著找到個矮凳坐下來,將厚袍掖緊。

他人小,看起來是小小的一團:“這不是你的母親,你要看清楚了,還是你倒是不如我一個瞎子看的明白。”

卯鬼嘴角輕輕抽搐,他眼睛打量佳玉,少頃,手中輕輕一牽,將女子扶著轉身往來時的門口走去。

“你去哪?”佳玉敏銳的問道。

卯鬼頭也沒回,只攙扶著女子走的更快一點,他心中十分明白,若是將這個稚齡童子當做無害的傻子,那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傻子。

佳玉用他黑白分明的眼瞳直直追著兩人到門口處,不讚同道:“你急著要走我不攔你,只是不要亂拉人。”他手中按著座椅一處地方,沈重的鐵門轟然關閉。

卯鬼早就料到,此時嘿嘿一笑,重新帶上了他那張玩世不恭的假臉:“你也要看看你的本事留不留得住我,莫非是你動了凡心,一直對我母親有想法。小佳玉,你這個口味可真是重,其實你原來那麽關心母親是有別的緣由。”

佳玉從座椅上站起,向著卯鬼的這邊慢慢踱步過來,臉上的微笑像一層薄霧籠絡著他的五官:“別害怕呀,我就是有什麽非分之想,也不過是白費勁。”

他心中十分明白,卯鬼是見識過這世界上非常黑暗的部分,明白他此時的激動並非毫無理由,不禁對他如臨大敵的緊張感大為稱奇。

呵呵笑:“若是說別的什麽,你卯鬼的母親又有什麽可吸引人的地方呢?不過嘛,若是我說這個人是白峰葵見的母親——”

聽到這裏,卯鬼臉上淡淡的死氣中泛著怒氣,他也不多說,伸手一指,指尖便出現一只風鉆,向著前方的鐵門襲去。

風鉆閃電般靠近在鐵門上撕出一個磨盤口大小的洞來,一路呼嘯著將地道墻壁打的粉碎。

他在發動風鉆時同時向門口靠攏,手中緊緊握著綠衣騎裝的女子,她十分聽話的被帶動著向門口走去。

“想走——”

佳玉雙眼猛的睜大,雙手伸向虛空中,好似在拉扯什麽空氣中存在的東西,雙手握緊向兩邊使勁一拽,一個強勁的空氣波在屋裏炸開。

音波大的好似能被眼睛看到,所到之處綠光盈盈,瞬間將大廳照的光彩炫目,隨著一陣陣爆破聲響起,周圍水晶鏡面一一破碎,陸續從中爬出一個個行動遲緩的綠衣女子。

“你真是沒變,還是這麽好奇,還記得上次的好奇心給你帶來了什麽嘛?”

佳玉臉上猙獰,頭發和外袍被方才的音波震的紛亂,像一個個小小的惡鬼。

他沒有松勁,只將白嫩的手掌緊握著,將小小的拳頭舉在他的前方:“你還是這樣,總是學不乖,你這個惹禍精。”

他最後一句話像是對卯鬼判了死刑,卯鬼此時已經被這動靜鎮住,他一擡頭眼瞳中倒映出來的便是四面八方向他這邊急沖過來的綠色影子。

她們一改方才的遲鈍模樣,開弓箭一樣急沖過來,雨點一樣唰唰打在他身上。

這些木魅悍不怕死,手爪鋒利堅硬,只幾秒鐘便讓應對不暇的卯鬼挨了十數下,傷口個個深可見白骨,卯鬼身體立刻血葫蘆一樣。

他發覺這樣不是辦法,這些不知道來頭的木精太可怕了,恐怕是心理變態的佳玉精心煉化出來的什麽軍隊。

“佳玉,你這是要驅使精怪為你掠陣,你想要血洗這世界嗎?”卯鬼滿臉的傷口,他黑紅色的粘稠血液正在從各處傷口中緩緩淌在地上。他一邊說著一邊抵擋住一撥沖擊。

佳玉遙遙觀戰,他看似悠閑,手中卻不松勁,他眺著艱難應付著蝗蟲一般的木魅,被木魅啃食的不剩一處好皮。

在綠色光芒掩映下,他眼仁中含著莫名悲憫的光點;“都說過了,不要叫我那個名字。”

說罷伸出白嫩的右手,在空中遙遙一點,空洞的目光中帶一些凝重。

卯鬼在糊住眼睛的血液中看到了他的動作,剛想要拖動沈重的腿腳躲避,腹部卻是一涼。

他後知後覺的低頭去看,是一截手臂正從他的小腹穿出來,手掌心中正捏著掏出來的,已腐爛的肚腸。

卯鬼不可置信的回頭,正看到身後女子平靜的臉,盈盈眼波正望著他的雙眼,似懂非懂,讓人無法辨別是不是有意的,還是只是作為傀儡的無心之失。

卯鬼狼狽倒地,匍匐在地上,右手捂住落了一地的肚腸,罕見的做出雙唇顫抖和眼神躲閃的表情。

這樣的光景讓佳玉十分稀罕,他慢步踱過來,攙扶起女子瑩白纖細的手腕,抽出絲巾慢斯調理的將上面黑褐色的血汙擦幹凈,眼看著卯鬼狼狽的捂住腹部從來路逃竄,也不阻攔,語氣淡淡道。

“你走吧,別再過來了。”

千藏有一陣子沒有見過英彥了,但不包括遙遙的看一眼。

每次見到他總是匆匆的趕著一輛馬車疾馳而去,或者是背著一簍剛挖出來的地薯,與幾個山莊的工友閑聊。

而他自己則是與往常一樣,時不時的接到一些需要下山辦理的事情,於是時間被無限拉長,季節從盛夏到初秋又到了初冬,山莊中一切照舊,東邊的院落鋪了新路。

有時睡著了,他會迷迷糊糊的想起來自己出生的小山村,荒草遍地的後山,自己穿著一件滿都是補丁的舊棉襖,吸著鼻涕,與村裏的幾個小妖童滿山瘋跑。

跑累了就去白薯地裏挖幾個白薯根,點上一把荒草和木柴,將白薯埋在灰堆裏。山上的風刮得凜冽,他們便只好緊緊挨著,圍著火堆不讓它被吹滅。

然後呢?

然後便是少年時的自己,離開自己的玩伴們,身輕如燕的去探究這個世界了。

背著輕飄飄的包袱皮,裏面是幾件換洗衣服和涼野菜飯團,渴了就在路邊的河床上捧水喝,木屐在光滑的石頭上踩出一個個腳印來。

他感覺自己變得很小,側身窩著成了一顆蠶豆,正嵌在自己的豆莢中,豆莢不大不小將他每一個身體部件都收納進來,又不把多餘的東西包括進來。

在初春的燕飛草長中,千藏卻發現自己發辮中的一絲白發。

這些都讓他感覺到難過。

前幾日山莊鬧了地動,那一邊剛好是西邊小妖怪們居住的土屋群,這下山莊裏的拖家帶口的小妖怪們便遭了秧,紛紛擠在僅剩的棚屋之中。

千藏的房屋離得遠,並沒有受到波及,因此便被安排的住了許多的兔妖進來。

拉拉雜雜的格式花色兔妖,具都長著相似的兔耳,從完全化形的成年兔,到半人高將將能口吐人言的化形兔,又到巴掌大小窩在籃子中不斷抖動的剛斷奶小兔,甚至於剛出生幾天還看不出品種的指頭大的兔嬰兒。於是整個屋子彌漫著一股難以說明的草料氣味兒,這些擅長生育的同胞總是有滿滿的存在感,每日臨睡前都能發現自己的被褥又被新啃出了許多的小洞。

千藏不禁想到,若是放在以前,這一窩兔崽子都不夠自己一頓吃的。

阿雪下午到來,腳底下踩著碎雪。

她並沒有要人跟著,利落的下馬,將馬韁繩拴在門口的石柱上。

當她兩腳踏進千藏吵鬧又滿是星搔氣的大屋,看清了自己鹿皮靴底踩滿了大大小小的兔屎,終於就露出了人族嘴臉,大怒之下將這拖家帶口的滿屋兔妖攆了出去。

這下將生性膽小的兔族眾部徹底嚇到,一時間小兔哭大兔叫,還有的經不住聲響的更是嚇到失禁。

這下可好,徹底的住不成人了。

阿雪重新落座,將不再細白的手指去揉緊皺的眉心。

千藏便伸手捉下來:“別揉了吧,要長皺紋的。”

得到的卻是前者毫不在意的一聲啐:“皮囊罷了,當本小姐是個紙糊的。”

又問:“你真的不想當管事了?”

說著拿眼睛去瞧對方的表情,但從一雙半瞎的眼睛裏看不出什麽意思來,也就重新垂目,將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時局不安定,山寨正是用人的時候,你若是有意,在重新回來做你的管事,晴明倒也是個法術好手,辦事也利落,但管事總是不太靈光。”

說著又頭痛道:“這陣子到處缺人,下面的小管事已經像我稟明了很多次,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想提撥,但是這些人的性格還不歷練,現下裏又處處都是危險,放著他們真來獨當一面,我心裏放不下。”

千藏訝異:“可是山下出事了?”

阿雪擡頭:“那些個木魅泛濫成災,到處的抓有些修為的妖怪和人族去吃,各修士勢力自顧不暇,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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