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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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卯鬼仰面一躲,身上破爛的衣服上削出一道長長的破口。

正當他惱怒的伸手去搶,卻被佳玉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架在脖頸上,立刻變了張臉:“何必如此呢,我又沒說什麽。”

佳玉冷冷道:“這裏是我的地盤,你最好安分點。”

“啊對對對,你的地盤。”卯鬼指尖撥開匕首的刀刃。

但佳玉力氣極大,反而用力壓過來,鋒利的刃立即在他脖上留下一道血跡:“我倆這麽久沒見,見了便這樣架勢,太傷和氣。”

佳玉使力一推,將比他高一頭的卯鬼推了仰倒,這場面完全就是兩個稚齡童子在打架:“那便好好招待你。”

他喘著氣坐回自己的座位,將兩只玉雕似的小手輕輕一拍,兩個侍衛便進門來收拾桌椅,臉上平靜收拾的井然有序。

又重新支起一張茶桌,將燒起來的小泥爐擺在桌角,再放進燒的鮮紅的木炭,別致的茶壺裏註入泉水和貢茶。

收拾完這些,這群人又像是剪掉舌頭一樣,靜悄悄的退出門去。

佳玉兩手不停,倒出兩盞茶來,擺在桌上,悠悠茶香充滿屋室,帶出一兩分悠閑來:“卯鬼,你我好久不見了。”

卯鬼居然也恭敬坐著,似模似樣的捏起一盞香茶,湊在鼻端聞了,慢慢飲下:“我也是剛剛到這裏,你知道的,老東西們將我關得挺嚴。”

他喝了兩口茶,便露出本性,直嚷嚷著餓,要吃些東西墊墊肚子。

佳玉被他鬧騰的沒了耐心,便吩咐手下。

不一會兒,高大侍從擡著一包牛皮包裹的物事,擺放在屋正中,甫一打開立刻滿屋的腥臭血氣。

卯鬼擡眼看去,儼然是半扇生牛,肉中的鮮血滲出順著牛皮的邊緣流到地板上去,便立刻來了興致,撲上去大嚼一番,將血肉殘渣濺的到處都是。

佳玉皺眉不悅,靜靜等待著他將整整半個牛帶著骨頭一並咬碎吞吃幹凈,舔一舔牙齒上的血跡,舉起一盅茶水咕嘟咕嘟的漱口,再咕咚一聲吞下去。

“行了,把你的女妖精帶出來讓我看看吧。”卯鬼滿臉都寫著興奮,鮮血和鮮肉的刺激讓他眼睛發亮。

“卯鬼,已經很晚了,不如你今夜先住下,明日我帶你到處看看。”佳玉從桌後走出,疲憊的揉一揉額頭,他從早晨睜眼到現在沒有一刻停止,這一天天的事故頻出,還有各種意想不到的問題蹦到他當面上來。

卯鬼盤腿坐在桌上,手中捏著一只細筆桿放在指尖上靈活的來回轉動,嗡嗡的轉筆聲讓幾近發作的佳玉更加頭疼。

佳玉扶桌而立,呼喚門口的仆衛將屋子收拾整潔,伸手向卯鬼勾了一勾:“同我過來。”

手中按下桌角坐著的一只銅蛙眼,角落裏一只西洋座鐘轟隆轉開,讓出一個窄門來。

他看一眼身後的卯鬼,自己帶頭進入門去。

卯鬼心中好笑,這個冒牌貨在這裏倒是如魚得水得很,居然就這麽似模似樣的做起了富家小公子,可真是為難他這麽裝模作樣的這麽多年。

也隨著利落的一跳落地,細瘦的腿踢一踢腳尖,兩只手爪靈活的左右轉,像是丟入滾水裏的泥鰍一秒都停不下來。

進入室內卻是一個漆黑狹長的通道,墻壁上掛著幽幽暗暗的油燈,火苗照亮腳下的青磚。通道也是七拐八拐的,其中又有數個分支。

佳玉走的很快,也許是他眼盲習慣了,在黑暗中行走與常人一般無二,只一會兒便將卯鬼落在後面。

卯鬼勉力跟著,只見佳玉的白袍在黑暗中只有一點反光能表示出他的方向,時不時一個拐彎便消失在某一個路口,不禁開口詢問:“小佳玉啊,你走這麽快,莫不是想要把我困在這個地道中?”

他的聲音拖聲拖調,在通道中隆隆的回響:“我說,小佳玉啊——你還沒有將身份告訴你的皇父嗎?浩海師傅可是替你頂了舊仇背新仇。”

卯鬼眼瞳收縮成一道線,在黑暗中緊張的觀察著前方左右搖晃的身影,他頭一次在這個小東西的地盤上感覺到了這樣的感情,這是害怕嗎?

他居然也會害怕。

佳玉的白袍停了下來,破舊的墻壁上嵌著一扇鐵門,被門邊的暗淡的油燈映出斑駁的鐵皮,和上面陳舊的刀斧劈砍痕跡。

卯鬼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止,警覺的防備著前方,隨時等待著前方的動靜。

可是什麽動靜也沒有,佳玉打開了鐵門,在門口鼓弄一陣,門裏便漸漸亮了起來。

卯鬼探頭探腦,小心翼翼攀在門邊:“小佳玉,你這是弄什麽。”

“閉嘴,別這麽叫我。”佳玉皺眉斥責一句,帶頭進屋裏去。

一排排的油燈慢慢亮起,卯鬼才發現這個屋子大的令人意外,他咕噥著這個家夥究竟在幹什麽。

屋子不如說是個超大的廳堂,一個可以供幾百人宴飲的屋舍。

兩邊陳列著一面面的巨大水晶鏡,暗淡的油燈光線不太清晰,因為屋中的光源另有來路,一點點瑩瑩的綠色光點在屋頂匯聚,濃的化不開綠色一滴滴淌下來,跌落在模糊的水晶鏡面上。

“這是什麽東西?”卯鬼趴在鏡面上向裏面打望,裏面居然正仰躺著一個青年女人:“嗬,小佳玉,你終於也有偷偷藏女人的時候。”

水晶鏡面裏是一個整塊透明水晶鑿出來的容器,裏面的女人被泡在微微綠色的液體中,眼睛緊閉著,四肢規矩的擺放,不像是有生氣的樣子。

“居然還是師體?”卯鬼嘖嘖評價出聲,語氣中的挪揄肉眼可見:“小佳玉,你的口味可不是一般的重。”

佳玉罕見的冷下聲音,仍舊自顧自往前走;“說過了不要叫我這個。”

他在黑暗中兀自擺弄著,將一排排的綠光中的水晶鏡面照亮。

卯鬼嘿嘿笑著,雪白的尖牙在暗淡的光線中閃閃亮,目光一溜隨著整齊的鏡面劃過去。

佳玉已經走到了屋子最深處的大鏡子旁邊,他此時已經被新鮮感沖淡了警惕心,再加上佳玉一路的引導,讓他慢慢的徹底走進了屋中。

“這裏面是什麽好東西,我瞧著這鏡子都比其他的大許多。”卯鬼坐在地上,兩手罩著一塊陰影,讓他好在周圍閃亮的綠光中清晰地看進去。

鏡裏仍舊是沈睡著一個青年女人,只是她身形要比其他的更加的大些,長手長腳的,身上穿著一件騎裝,長而卷的茂密發絲被隨意的編成一只辮子,辮梢從脖子一側繞過來垂在腹部,額角蓬亂的碎發襯托著她年輕的臉龐更加天真。

卯鬼看著鏡後的女人,調笑的表情僵在臉上,慢慢轉過頭來:“你好大的膽子。”

佳玉冷著臉,黑暗中他白皙的側臉上咬肌一抽一動。

卯鬼看他不為所動,臉拉成馬妖那麽長,扶著鏡面站起來,冷冷哼一聲。

又轉身將臉貼在鏡面上仔細觀察。

鏡後女人安靜沈睡,睫毛蓋在眼皮上,只是看著就人感到莫名安寧。仿佛在她的世界中,正有夜之女神撒下點點光輝入夢,讓她的夢境安詳。

卯鬼的目光膠著在她平靜的臉上,又將人從臉龐到指尖仔細看了一遍,隨著佳玉遠遠的一聲清脆的響指打碎了屋裏的靜謐,讓卯鬼罕見的情感像一個薄薄的冰面碎成幾塊。

她猛然睜眼,忽然活過來了一樣,很自然的懵懂轉頭,也看向鏡外。

她優雅的動態讓這幅美麗的畫面由靜轉動,像一滴晶瑩的水珠落在草地上,濺的草面優美的擺動。

若是英彥在此處,便會評價說這個女人比起大師傅的作品像樣子多了,她表情平靜,雙目柔亮有神,似乎在她生命之力澆灌出來的頭腦中有一種深沈的思想,這讓她不同於表情僵硬的同胞。

卯鬼臉上神色由震驚轉為悲哀,又變成一種難以從容的夾雜著歡欣和苦痛的笑,他似乎被屋中沈默濃重的綠色凝住了,他的關節僵硬,隨著女子慢慢從頂部爬出,腿腳不自主的向後退了半步。

“你,怎麽敢。”卯鬼扭頭去看佳玉,悲哀水一樣從眸子中淌下來,與他惡鬼的身份十分不符。

他靜靜的深呼吸,將空氣充滿自己的胸腔,再慢慢的吐出。

他表情苦痛,嘴角扭曲,難以自禁,走過去扶住正從瓶口爬下的女子,將她瑩白的手臂托在手掌中,滿屋的熒光將她皮膚照的透明。

不得不說佳玉的技術真的是沒得說,這女子比起其他的明顯就是妖怪的木魅,更像是人族養尊處優的貴婦人,褪去了青綠的表色,連粉嫩皮膚下的血管也清晰自然的顯現。

“母親。”卯鬼語言功能失去,變成了學語稚子,只能咕噥著吐出單一的詞句。

他去看女子的表情,心中五味雜陳,也不知究竟在期盼或者害怕什麽,但只得到了女子安靜的回視。

這冷漠的回應讓他又欣慰又失望,欣慰的是這並不是他母親,那可憐的善良女人不會看到自己這一副惡鬼樣子,至於失望就是單純的失望,是沒有任何原因的,人皆有之的失望。

然後他將自責,將不安和恐慌都發洩向自己的夥伴。

而後者正靜靜坐著,不知在盤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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