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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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清晨十分愜意,竹葉上的露水清澈的泛著光,顆顆晶瑩剔透,終於不負重荷的從尖尖的葉稍滾下,咚的一聲跌落竹林邊的小池中,打破一池靜謐的燦爛天光。

整潔的院中大屋門沒有關,搖搖晃晃的水光照進屋子,亮亮的一片片波光招到大屋裏的屋頂上。

屋主人早已醒來,正披著一件鼠灰色的外袍,瞇起模糊的眼睛怔怔的發著呆。

小侍女發現小院主人已經醒來,機靈的在泥爐上熬上了一壺黑茶,上了一些面點和清粥,又縮手縮腳的悄悄退下。

這個院子裏的下人都不愛說話,有的侍從從來都未與這位神秘的院主人搭上過話,但也都習以為常,他們想要知道的不需要從話語中問出來。

“這一位今日恢覆過來了?”

一個灰衣的矮個子侍衛倚在院門口,正與要出門的小侍女搭話。

他十分熟練的一手接過方才煮茶用的器具,隨侍女一同轉出院門,機警的一看周圍,將竹籮裏的杯杯盤盤擺放一地。

兩手同時開工,取出一只指頭大的小瓶,另一手袖中捏出一只手掌大的帕子,浸了一些瓶中藥水,將杯盤齊齊擦了一遍,然後對著天光仔細觀察帕子的顏色。

小侍女耐心等著他看完,才溫溫柔柔的說道:“你與三小姐說莫要太緊張,這一位恐怕是要安分一陣子的,我看他這是上次傷到心肺還沒有好又受傷。”

侍從點點頭,將滿地的器皿收好,將竹籮跨在手肘上,與侍女邊走邊聊,說下個月桃花集的事情。

小侍女矜持的答應與他同去看熱鬧。

兩人的腳步聲漸遠,轉過小路聽不見了。

英彥低垂眼皮,輕嘆一口氣,伸手去枕邊的小泥爐上提起鐵壺倒茶。

初夏的屋中已經有幾分熱氣,但他仍然啰嗦著喝下一大碗熬得濃濃的熱茶,直將這一壺茶水喝下肚,他才覺得好一些了。

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與師門中的師弟們相互對峙,慶鴻賭坊裏影影綽綽的景象還在眼前。

此時一只紙鶴從窗口飛入,靈巧的落在他枕旁,居然還裝模作樣的呷呷嘴,從旁邊的一只茶杯中喝一些熱茶,立刻將宣紙折出的尖尖嘴滲濕,於是便懨懨的跳至收信人手中。

英彥打開紙片,裏面是字型瘦長的幾個字:無事,記得按時喝藥。

這次傷病著實是狠了,但他也能感到夜半時,便有人悄悄跳窗進來一一查看他喝的藥碗,為他滾燙的額頭換上涼帕子,然後在自己枕邊呆坐許久。

昨日夜裏風雨大作,英彥還在擔心這人會不會不來了,便聽窗子輕輕一響,一個靜悄的身影落地。

先是屏息凝神的站立了一會兒,然後終於受不住戰栗的打了一個聲音巨大的噴嚏,立刻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來人站在窗前觀察了一陣子後發現英彥並沒有醒來的趨勢,便才放心下來,咕咕唧唧的抱怨著風急雨大,站在帳子邊擰著巨大絨尾巴上的雨水。

英彥聽著這些細碎的聲響,心中像是有貓在抓撓,想著要不要去幫忙擦拭大白尾巴,但被自己生生的止住了。緊接著便是光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個氣息慢慢接近他的臉,然後是一只冰涼的手探著他的額頭,口中咕噥著終於退熱了謝天謝地雲雲。

他感覺到自己的臉已經開了鍋的水壺一樣迅速燒了起來,為自己這樣不知羞恥的索取關心。

“咦,怎麽好像又熱了一點點,明明已經降下來了。”

千藏口中喃喃,方才出門著急沒有帶傘,此時淋了一路雨已經是噴嚏連連。

心說這果然是小少爺命,這樣的鬧騰也不會醒。

他隨手拿起一張薄毯將自己裹起來,心口這才漸漸捂出了一點熱氣,將渾身的哆嗦平息下來。

蒼白的手再次探向熟睡人的額頭。

這麽一會兒,怎麽好像又熱了一些,真是讓人不放心啊。

千藏心想著,忍不住湊近打量,這機會可真是少。

好像自從自己離開村子,就再也沒有這樣跟人親近。

仔細看來這人變了好多,初次見時幼嫩的臉頰已經悄悄的脫去了姣好圓潤的線條,側臉消瘦的有點凹陷下去了。

千藏立時不高興起來,自己原先也是很會養小孩的,初見面時處在夢魘中的英彥少爺不管不顧的向他求救,讓他安撫。

這一幕畫面猛然間跳進了腦海中,一身名貴襯衣躲在他懷中瑟瑟發抖,柔軟的茶色頭發溫柔的卷在他脖頸處,衣被上清淡的松木香將他浸了個透,真是意外的幼稚清純呢。

千藏腦中忍不住噴發起了皇色廢料。

唔——

他不禁輕輕嗚咽一聲,雖然一直都知道自己對這個與自己身份天差地別的小少爺沒有什麽抵抗力,但這麽不禁逗確實是沒有想到。

原本以為自己也會想前輩們一樣在紅塵中滾過,片葉不沾身。

看來還是不能免俗。

英彥靜靜的等待著,極力裝作在沈睡中,不想打擾不論是什麽原因而一而再發生的夜訪,他靜靜的等了一會子,屋裏的聲音卻忽然消失。

將眼睛睜開蒙蒙一條縫,極力的想從黑漆漆的屋中分辨周圍的情況,睜眼便是杵在眼前的一團物事,這使他猛然清醒。

細看居然是一只白絨絨的狐耳,正直戳在他臉前,這個家夥看來是實在累壞了,居然趴在他枕邊睡著了。

這些時日來,只見這個家夥來來去去的忙碌,一副不理會自己的死活樣子,這讓英彥心中有些按耐不住的失落,正好趁這個機會好好看看。

他悄悄的伸出手,輕輕捏住面前瘦削蒼白的尖下巴,窗外淡淡月光照亮面前這小巧的一片側臉。

這家夥真的是不如往常多了,眼周居然長出了這麽多的皺紋,若是按照以前的架勢,非要一天三頓的燕窩雪蛤補起來不可。

英彥伸長胳膊,握住這人纖細的手腕,默默數著脈搏,越往後數越皺眉,這個家夥身體既然已經耗成這個樣子了。

窗外風雨依舊,屋中走風漏氣的包不住稀薄的溫暖。

黑暗中有人輕輕嘆氣,雙手拉著散落在地的淺青衣帶向自己懷中拖來。

絨白的身影慢慢移動,最終遮蓋在灰色厚毯之下,千藏只覺得睡夢中暖和異常,只管往熱量散發的地方擠過去,呼呼的睡到天昏地暗。

初夏時節,夜裏的山谷卻還是寒冷,遠不到能露天居住的程度,白峰山裏的小弟子們對於眼前的局面轉變有點接受不良。

山中建築高高矮矮錯落有致,居然還有高大的石料大殿,配套的各色塔防。

一片片的一看便是弟子們居住的大屋,師傅們居住的別致的小偏院,這裏根本就是一處使用過很久的神社遺址。

他們由大一些弟子們帶著將僅剩的細軟搬進石屋中,被催促著按照原先的習慣照常巡崗步哨。

在這一場與妖怪們的沖突中,他們折損了兩個大弟子,也有一些重傷未愈的。

於是重要任務便落在了這一群小弟子身上,他們穿著低等弟子的衣服,只在腰上掛一只令牌樣的腰飾作為區別,倒也認認真真的走成一隊,繞過一座座高大的石屋和石殿挨個兒的檢查防衛。

這群人也都是經過嚴格選□□的弟子,稱得上是作風嚴謹基本功紮實,只是一出手便顯出了差距。

這邊正聚了六個弟子為大殿後填補防衛陣,針對這裏原本應當是什麽陣法,他們需不需要替換三三兩兩的議論起來。

“嗨——你們看好了沒有,是個什麽陣!”地上小弟子瞇著眼睛望向站在高處的師兄弟。

後者手中執著測仰角的木尺,不停的比劃著,遲遲才回他:“是個五龍陣罷——”

下面的小弟子們失望的“哦”了一聲,分頭去拿各式的家夥什,一個粗布包袱被重重拋在地上,幾人七手八腳的從中取出大張的黃紙,一個個卷軸,滿是塵土的錦盒等。

“哎——”小弟子之一重重的嘆氣:“真不知道這鬼地方是怎麽回事,我自小在這裏長大,從來就不知道還有這種地方。”

另一人接口:“還是莫要發牢騷的好,我們當弟子學本事的,老老實實幹活罷。”

“那時好幾個挑我的神社。”這人蹲在地上,在山中涼爽的初夏陽光中愜意瞇眼:“我阿媽知道白峰山錄我,高興地都——真沒想到現在這樣。”

方才那個高處攀爬的弟子嘿呦一聲從高臺跳下,先手拿出櫸木尺規和墨盒,在地上畫出一個個同心圓,仔仔細細的用木棍在地上試著去畫出各式各樣的符號。

“要我說你們便知足些吧,我們這次是趁著臨時選拔的機會當了中層弟子,若是放在以前,怕不是要先掃院打水度過個幾年?我們才進師門兩年就能拿朱砂墨盒,這是什麽樣的運氣。”

一個弟子蹲在地上,隨手拔了一根草根放在嘴裏嚼著,品著微微的清苦味,皺眉道:“話說這樣天天巡視,如何有時間練習術法,越發的連以前都不如了,這樣要如何通過這個月的考校?”

“通不過不是剛好,你就可以住到隔壁的大屋去了,跟——”他擠眉弄眼的做出個怪相:“就跟神社中的師姐師妹們一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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