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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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天,他收回目光,例行問詢神社中的事務。

“木魅們最近如何了?”

“還是上月的事情,逃跑的木魅已經全部追回,澤口帶著他的人手正在補全結界,現下裏應是已經收隊了。我擔心逃走的村民會將消息帶出去讓別的術士們知道,現在派人手排查村莊的人口去向。”

大師傅聽罷,沈默半晌,忽的呵呵一笑,自嘲道:“如今我們還需要怕什麽嗎?俗話說欠債多了不發愁,讓追查的人都回來吧。”

老仆對於應對老主人這種隨時到來的愁緒得心應手——只需要推出其他的麻煩就可:“聽說京都城中有人在販賣一種叫做補氣丸的藥丸,已經被賣到了天價。一顆得用一角銀錠來換,仍是供不應求。”

說罷從衣襟中掏出一個漆盒,打開來呈上。

只見錦緞墊的裏襯中,安放一枚明顯是手工揉制的漆黑藥丸。

大師傅捏起藥丸,湊在鼻下輕嗅,又拿到眼前去細看:“看來咱們的小皇子比他的皇父更加有才華,這麽快就找出了十七葉絲蘿的用法。”

松塌的嘴角一牽:“京都城中有沒有術士莫名失蹤的?”

老仆將老主人攙扶向寢屋走去:“京都城中正在大肆搜捕妖怪,術士們出門去,折損一兩個也是正常。”

河源大師傅在老仆的服侍下,摘去頭戴的氈帽,伸開手臂讓其為自己寬衣:“不對,不對,這世上可能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十七葉絲蘿的性情,後山藥田的絲蘿有五六十種,你可知為何必須用十七葉絲蘿。”

“因為十七葉絲蘿成熟期最晚,能夠承載錦衣攝魂術法?”

大師傅換上半舊的棉布裏衣,坐在床榻上由老仆服侍著脫掉氈靴:“我用過了所有絲蘿植物,只有十七葉絲蘿生長最慢,能夠邊生長邊吸收錦衣攝魂術的魂力,並不會被過快的魔化死亡。當第十七片葉長出時,腐朽的植株便能夠重生,是比榕樹更加理想的載體。”

老仆將老主人的雙腳浸在熱水中,默默聽著老主人絮絮的說著心事。

這是這對主仆這些年裏形成的默契,與其說是談天,不如說是主人一方自言自語更相符,用來總結和整理一些思路。

“據說當年覆活樹妖安嘉,其實並未成功。安嘉並未能夠經受住生魂煉化,當場魔化了,被術士們斃於當場,死的不能再死了。可是——”

他將雙腳在盆中翻動一下,老仆立刻過來加了熱水,順著他的思路問道:“那後來的大黑山主人是?”

河源大師傅伸手扶了一把雪白的頭發:“那應當不是安嘉本身,想必是另外的榕樹妖假托了安嘉的名號來統治大黑山吧,只是有一點我十分想不通,榕樹妖根本不是理想的容器,按說連短暫的成功都不可能才對。”

此時門廊裏傳來敲門通報聲,老仆應了。

大弟子便推門而入:“所有木魅都已抓回,還抓到一個可疑妖犯,是一條剛褪過皮的魚妖,現正關在水牢中審問,這次木魅的暴動許是與這個組織有關。”

大師傅彎腰用幹布巾擦了腳,此時有些精神不振:“是什麽樣的組織。”

大弟子有些為難:“是原來尋找小,尋找逃徒英彥時發現的妖村,當時小弟子們手下沒輕重,將那妖村屠盡了,想必是記恨上了。”

大師傅長嘆一口氣:“告訴過你們,事不要做絕。只是已經到這個時候了,他們來的剛好,新的木魅需要糧食,這兩天警醒些,多派些人手守衛山門。”

“上次命你分發下去的藥?”

“都說好用,與京都買來的藥丸一樣,連同上次傷殘的兄弟們也氣色好了許多。”

大師傅點點頭:“好,讓他們準備,這幾天便為他們醫治斷肢。”

大弟子聽罷眼中掠過一抹猶豫,問道:“真能破例為大家醫治嗎?”

“我白峰山的子弟們,便如我的親子一樣,哪裏有子女傷殘,做父親不管的道理。”大師傅安慰道:“這兩天讓他們多吃多睡,為做法備□□力。”

大弟子應聲退下,轉身出門時發出“咚”的關門聲,然後便是厚靴底踏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老仆在黃銅被爐中加上了燒紅的炭塊,蓋子嚴絲合縫的蓋好,放進被中暖著:“是要用十七葉——”

“對。”大師傅慢慢躺進被中,將每一塊骨頭都安放在被褥中,舒服的發出一聲放松的嘆息聲:“雖是還未成熟,但總不能看著弟子們白白喪命,對術士們來說肢體傷殘便等於人生的終結。你也看見過麻生的下場,做術士的斷掉手臂,窮困潦倒郁郁而終並不是好受的。”

他斜眼一瞥整理床帳的老仆:“你呀,還是這麽心軟,英彥一走便是不會回來了,未來是敵是友為未可知,我白峰山將來靠的還是這一幫弟子們,若是無法術傍身便會立即被別的神社吞並掉。”

大師傅躺在棉被中,面朝著大屋高高的屋頂,繼續勸著老夥伴。

“本來英彥是我看中的繼承神社合適人選。他不善人際交往,但憑借天生的半神之力,就能夠在法術界有立足之處。法術界拼的就是法力,他又是白峰枳的孩子,在這個位子是理所應當的,我也能放下心來。”大師傅扭一扭頭,老仆便跪在榻邊為他按著脖頸。

“可是天不遂人願,我的想法終於是落空了,未來白峰山又該如何經營。”

老仆開導他:“這一批的弟子中,雖是沒有天生神力的,但堅持修行法術精湛也不是沒有。我看大弟子之中井上律便是個道心堅定的,不如好好培養,總能靠的上。”

大師傅閉眼安睡:“倒是個有些天賦的,只是他心性太正了,看上去不是個能夠持重的,這個位置要做許多不得已的選擇。挑來挑去的,還是不如——”

他嘆了聲氣:“英彥不知在哪裏,還活著嗎?”

腦海中又回想方才的情景。

黑色羽毛的殘片在魂火中燃起,綠色火焰豐沛的燃著,一漲一漲的跳動著,像一顆燃燒著勃勃生機的年輕心臟。

在這樣險象環生的處境之中,竟然也好好地額活了下來,英彥果然是天命之子,是受上天眷顧著的。

艾理確實是有些本事的。

英彥清醒之後,發現頭風的毛病好了很多,隨即對這個來歷不明的金毛小丫頭另眼相看。

聽事後同屋住的犬妖添油加醋的說,艾理招來雷電做法,驅走了頭風妖怪。

但是就他註意力堅持不了一分鐘的情況看來,這種描述頗有些不實之處。

只是不知為何,每次在路上遇見高川雪,總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沒有人做一個實況轉述,英彥只能通過自己一系列的腦補,想象了自己頭部滿布金針,金毛丫頭引了雷鳥的電流來擊中他的頭,自己頭部被藍色電流籠罩著的樣子。

英彥終於能夠清醒的觀察周圍的局勢,這令他心情好多了,不用繼續當瘋子。

但他們是走投無路的寄人籬下被動的收留,日後肯定要加倍的還人情。

也不知高川雪打著什麽主意,也不來攆他,只是定期派小妖怪來給他送一些各式各樣的藥丸子來調理他的身體。

妖狐也就近安頓下來,三五不時的來轉轉看。

山間的小雪變成大雪,漸漸的封住了京郊的小小山谷,每日小妖們將僅有的一條出山小路掃清,維持山莊的采買。

於是很多事情都不必做了,整個山莊停了擺。

家鄉離得近的工人仆婢已經打包了一年的工錢和給家人帶的新衣料吃食早早的離開了山莊,跟著紛揚的大雪,坐著咯咯吱吱的馬車和牛車踏上出京都城的大路。

於是山莊一下子清凈了下來。

狹長的山莊小路空蕩蕩,積雪像毯子軟軟的一樣鋪滿了路面,由於沒有人的踩踏保持了完整光潔的表面。

低矮的房屋、燒柴草的土竈、馬廄都蓋了一層的厚雪,顯得潔白厚胖。

這排房屋中只剩下了英彥一個固定的住戶,清晨沿著小路去山莊東北角的溫泉中打水,這路上的蕭瑟場景和路上沒有一個腳印的平整雪面靜悄悄,抱著木桶直到走到了泉水處也碰不見任何人,這讓他有一種回到了白峰山後山的錯覺。

在沒有唯一的來客千藏的日子,時間也被拉長。

每天的太陽從瑩白的山尖刺眼的升起,再到中午時微微的熨燙陽面的荒草坡,最後變成紅艷艷的一團在山莊西面圍墻上久久的坐著不肯落下。

門口的一個小土窩裏煒著幾個地薯,經過半天的熱烘已經成了漆黑的一塊。

英彥披著厚氈毯出門,手中木棍翻翻撿撿,挑出幾個來,雙手的指頭尖捧著它們回到屋中,哆嗦著關好木門,翻出枕頭下看一半的書,舒服的盤腿窩進被中。

糊成黑炭的地薯正散發著一種奪命的馨香來,原先從未嘗過的下人吃食如今是英彥這個前少爺的心頭好。

將地薯泥挖出攪拌砂糖,在煎鍋上烤成薯餅,澆上野蜂蜜正是熬夜讀書時配釅茶的好吃食。

熱的燙手的地薯從中掰開,熱氣頓時將手掌燙出紅印,咬下一口將門牙都燙的生疼,英彥不得不呼呼的倒吸著涼氣。

“哐當——”

英彥向門口看去。

千藏進屋便聞到了一股熱地薯香味,看來少爺今天心情不錯。

走進小屋裏,果然看到了披著個長馬尾的少爺本人,正捧著地薯吃的正香。

心中輕輕嘆氣,千藏自顧自的坐到床邊,白日跟車采買過冬的木炭,此時一身的汗味不好意思湊到近處。

便在一邊問候他最近過得如何,看見這人吃的呼嚕呼嚕,有心問開春了有什麽打算,卻答想開上幾畝地在此處種一些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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