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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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她長舒一口氣,將跪酸了的腿腳伸開,呈大字躺在地板上。

兩手伸到頭頂,呆滯酸腫的眼眶望著屋頂,燭火明滅在她細嫩的臉上跳躍。

屋頂的黑影活像個隱在深處的大門,通向不知道的地方。

她多想一伸手便能夠逃離這裏,逃離這個她逃離了兄長後的落腳地。

首次脫離了哥姐,自己領著幾名親信逃出營寨,便是徹底的得罪了一輝。

如果她能像普通人家的女子一樣就好了,多少的能名正言順的自己做主。

可是她不能。

這半年多委實艱難,從她被幾個親兵護送著從大鐵佛寺逃出,在這個偏僻的鎮子裏落腳,每日擔驚受怕。

自己這樣叛逃出了家,就是自行出宗。

雖然說自己這前朝末裔早就已經是流離失所,出不出宗的已經沒了意義,但是兄長的脾氣她是知道的。

大皇兄死後,一輝便將大公主鈴蘭定為罪魁禍首,早早就開除了宗籍。

至於遷怒於二公主紅蓮,以至於姐弟離心糧草斷供。

京城守兵不敵叛將,一輝不得不帶著自己和父母的棺槨逃離京都。

這樣的打擊讓原本就睚眥必報的一輝更加的偏激激進,一連暗殺了五名前朝叛將。

這邊都是後來的話了。

只是,兄長必不會放過自己的。

冬夜的風透過簡陋的屋門,從門縫中絲絲縷縷的擠了進來,將懶散躺在地上的人吹的一個激靈,伸手拉過毯子裹住自己。

阿雪覺得自己四周都是人,逃離了一個地方,又來到了另一個要逃離的地方,這讓她有一種要窒息的錯覺。

她感覺十分口渴,想倒杯水喝又實在無力站起,只得先伸出蒼白的手蓋住臉,在黑暗中乞得一夜的好眠。

今夜本是個雪夜,但是新雪遲遲沒有降臨,只有冷風肆意吹拂大地。

但縱使是再冷寂刺骨的風,也刮不透京都城中貴人們的大屋,柔軟光滑的緞子一旦絮上了雪白的棉花做裏,便能抵擋最嚴酷的罡風。

能居住在京都城中心,寬敞幹凈的袍帶街上的人家,只有一戶。

但是若這一戶有什麽不順心的,那這全天下的人家便都過不好。

因而這滿院的下人都打著一百倍的小心來伺候這幾位主人。

此時大廳中靜默無人,但下人們齊齊彎腰候在這裏,遠遠的離開了書房的門口。

眾人也不敢互相說話,只低著頭忍受著寒冷,一動不動活像一群雕像,只在呼吸間從鼻孔中溢出白氣表示這是一群活人。

他們不敢進門的原因也很簡單,就是主人們在裏面說話——小主人在跟老主人說話。

書房裏暖如三春。

六盞油燈將屋中照的如同白晝,為屋主人細嫩的臉龐鍍上一層柔軟的暖光。

一股清泉水從鐵壺中傾出,註入桌上的陶壺中,將壺中炒香的葉片一下激出襲人的暖香。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佳玉眼神靈動,絲毫沒有一個盲童的樣子,手上靈巧的一搖,將茶香搖的溢出壺口。

神羽天皇端坐在另一邊的坐墊上,腰桿筆直,一點也沒有病入膏肓的樣子。

伸手接過遞來的茶杯,輕嗅了茶香,隨意的談心:“你喜歡喝荷瓣?在這冬季裏倒是好雅興。”

“我知道母親喜歡喝炒麥茶,父皇喜歡喝清茶。”佳玉為自己沏滿,捧在手心中暖著。

神羽用眼睛一瞥這將自己軟禁了的幺子:“你母親身體一向不好,總犯寒癥。喝一些炒茶也是為了讓她暖一暖腸胃。”

“父皇與母親的感情一向是很好的,只是——”佳玉將手中茶盞轉了幾轉,問道:“父皇是何時知道的。”

“知道什麽?你的真實身份嗎?”神羽擡了擡眉。

佳玉淡淡一笑,接著問他:“那又是為何不說破,反而是留我到現在呢?”

神羽輕呷一口淡茶:“你長的很像,也像她一樣聰明。”

佳玉柔柔一笑,黑白分明的眼睛散發淡淡歡喜:“看不出父皇居然是這樣的有情人,我只知道我的眼睛長得很像母親,只是——我是鬼胎附身,也算是間接的害死了你真正的孩子和你的愛妻,這樣你都能留我,不禁讓我浮想聯翩呀。”

他紅潤的嘴唇被茶水滋潤,更是顯得唇紅齒白,但若是知情人看了只會覺得渾身發冷。

看到神羽天皇並未搭理他無聊的挑釁,佳玉轉而進一步問道:“那——查出來我的身份了嗎?”

他提問後也不著急得到回答,將臉湊到杯邊,輕輕吹了一口水面,將蘊在杯口的荷香吹的撲了滿面。

兩人靜靜的喝完了一壺茶,這一段寂靜中,只有屋裏黃銅沙漏運行時的噝噝聲。

佳玉又一次主動打破僵局:“其實你早就發現我不是你的幼子,所以這些年才會屢次招了陰陽師來宮廷中,你怕我對你不利?”

“我看你這些年來小心翼翼的裝個小童,也並沒有什麽不適應,叫人家父皇這麽坦蕩,想來也不是什麽拘謹的性子,可又偏偏不願意說自己的身份。”

神羽抿一口茶:“想來你的身份一旦洩露就會引來殺身之禍,對嗎?”

他將貴族家傳的細長眼梢瞥一眼對方,又開始擺弄手中的茶碗來。

然而佳玉卻不能輕易放過他,一臉天真的湊在他跟前,甜甜的問道:“那我是如何露出馬腳了呢?

讓我來猜猜,是術士們發現我身上帶有魂力了嗎?”

然後一臉苦惱的繼續威脅:“你即便是不說,我也有辦法讓你開口,只是我們就不能保持面子上的體面了,濫用刀槍對我幼小的心靈十分不利呀。”

神羽聽罷,臉上顯出十分厭惡的表情,奚落道:“若是你一開始便用刀槍,也比你這樣假模假樣的要好。不過,你猜對了一半。”

“難道——”佳玉驚訝的睜大了眼睛:“不是術士,而是你自己看到我身上飄散的魂力?”

他在心中迅速的回憶了一番:“你並非有什麽過人的天賦,是血緣嗎?”

佳玉好似用看不見的眼睛打量了面前這個身體的生父一番,口中絮絮的念到:“也對,你母親是桐花家的長女,繼承了母親的能力也是有可能的,但是——”

他湊得近近的去“看”神羽的眼瞳。

“可是你能看見周圍的東西,所以你並不是濁目。”他晶瑩的貝齒咬著下唇,認真思索:“你可知曉嗎?去歲有一位醫士說在京都城行醫時,也看到了一個天生濁目的小童,他可是標準的家族遺傳濁目。

莫不是你的異姓兄弟?可真是有意思,原來外面已經變成這樣子了啊。”

神羽天皇嫌惡的伸手揮開他企圖去掀眼皮的小手:“我已經查了這許多年,也沒能查出你的身份來。”

“哈。”

佳玉將手縮回,熟門熟路的為自己倒了一杯熱茶,用他孩童的粉嫩嘴唇輕抿一口。

便聽到他的生身父親涼涼奚落道:“你在我面前十分小心,實在有意的躲著什麽的人吧。我猜——你應當是與白峰山有些關系。”

“何以見得呢?我英明睿智的皇父大人。”佳玉甜甜問道。

神羽不理會這裝了幾年小童的人,十分沈得住氣。

“你並不排斥所有的術士,但十分不喜白峰山出身的術士,每次進上的術士名單中總會利用我淘汰掉白峰山的弟子。雖然每次都有正當理由,但這些結果十分巧合,你一直在避開與白峰山弟子的接觸,只除了一次。”

“就是你生日那天白峰英彥覲見,你居然對他多有回護,似乎還有私下相見的意向。”

佳玉點點頭:“嗯嗯,還有什麽?”

神羽天皇低聲回到:“若是我猜的沒錯,聖草就是來自白峰山的,對嗎?”

他最後一個字剛落,便感到佳玉的目光如一道刀光一樣紮到他的臉上。

佳玉的目光恍若有形,一瞥之後,隨即面露讚賞,翹著嘴角呵呵笑道:“聽說你父是個糊塗人,僥天之幸得以坐了正位,居然生下你這樣機敏的後嗣。你若能夠猜到我真正的身份,我便將裏面的關聯都告訴你。”

神羽天皇終於擡起頭,頭一次直視面前這個披著幼童皮的不明來歷的惡鬼,邊說邊觀察著他的反應:“你這樣避諱白峰山,不是有恩就是有仇。但是——應當是有仇的吧。”

“何以見得呢?”

“若是有恩就不會私下裏相見了,你給我的感覺心虛的可以,好像是虧欠了什麽東西。”他緊盯著佳玉的表情。

只見小佳玉又哈哈笑兩聲,笑盈盈道:“倒是很久沒有人說我心虛了,他們都說我是沒有心的。”

神羽一步趕一步:“是你將聖草從白峰山偷出來的?那麽聖草在你的計劃裏是什麽關竅?”

佳玉終於平靜下來,撫了撫光滑的綢衣袖口:“說說看你對聖草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這是新煉化的妖物,你從去年便開始收集木魅魂魄,加上生魂,又佐以前朝的禁術煉化成魔。行策院裏傳聞這個方子是木佐從白峰山偷來的,想必還有更多的用處是在白峰山裏,你用煉化剩餘的副產品做成補氣的藥丸賞給你的手下。

很多術士以為你收集妖魂只是為了煉藥,但你的聖草是另有用途對嗎?”

佳玉聽罷沈默不言。

屋中一時間重歸寂靜,只剩泥爐燒熱陶壺的嘶嘶聲,大廳中的黑暗空氣在人的談話結束後,就得寸進尺的逼向兩人,像一片冰冷的黑色棉團,帶來一種沈默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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