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邦邦的又敲了幾聲竹梆響，已經三更了，然而冬夜裏也沒有什麽耐寒的草蟲應景的鳴叫兩聲。

屋中喝茶的兩人絲毫不憐惜小民們視為清福的好眠，仍舊是一杯接一杯的喝下煮的釅釅的濃茶。

“我在你的府上住了五年。”

佳玉首先開了口：“每天都在觀察你，實話說來你應當是繼承了桐花家的性格。你母親便是這樣的性格，其實這麽長時間我一直都在懷疑——”

他擡頭瞥了一眼對方：“你不是你父親的親子，你們倆幾乎沒有一點點相似的地方。我想他應該也是覺察到了這點，所以才這樣厭棄你，但是後來我的想法改變了。”

看到對方終於有興趣的看向自己，佳玉才說：“你與你父一樣的短視，你這不識貨的性子，就是天馬下凡也會被你派去拉磨吧。”

“你跟我來。”

他短腿一立，從地上站起，將手拍了兩拍，便立即從暗處閃出一個武士打扮的人影規矩行禮，然後扶著他向屋中走去。

神羽天皇心中驚詫。

這人轉動床頭的一個櫃腳，屋裏墻壁上便轟隆隆打開一個通道來。

原來不知不覺中佳玉竟然在他眼皮子地下已經做了這麽多事情。

他裝模作樣到現在，已經有些撐不住了，感覺自己的心跳像咚咚的鼓點，跟隨著帶頭的武士，三人七拐八拐的來到了一個他從沒有來過的一個院落。

寒夜漫漫，冷氣侵襲，這座小院卻一點沒有受冬夜的影響，反而是燈火通明，到處都是井然有序的侍衛們，和手中捧著各色物事的術士們，見到他們都停下來恭敬行禮。

佳玉輕輕揮手打斷術士的大禮，吩咐武士帶頭向一片苗圃走去。

這片苗圃也是沒有見過的，這樣大的規模一看便不是剛開始開墾的。

神羽天皇越看越驚，他們才走了不長一段路，但這裏風貌根本不像天皇府的景色。

京都城中的袍帶街是一片正經的平地，哪裏會有這樣像小山丘一樣的地勢，莫不是用什麽陣法將他們帶到佳玉的秘密據點了。

這是丘陵中夾著的一大片平整藥草苗圃，整齊的種植著一片不知什麽植株。

漆黑的藥田裏，正有三四個提著油燈的術士站在齊腰深的藥草叢中，挨個的檢查著過冬時節新長的嫩芽。

佳玉看他似乎是對這藥田有興趣，便大方的解釋：“這是噬心葵，術士們正在照料寄生在芽葉上的赤小蜂，這種赤小蜂本來是一種食肉蜂，但寄生在噬心葵上，便會在做繭之前毒發死亡。這種蜂死後便會僵化，其觸角尖銳，折下來可做毒針，觸肉即化，且毒性猛烈。”

神羽天皇滿意的點點頭，隨著兩人步伐繞過藥田，走向一排大屋，也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佳玉帶頭進了大屋的正門。

進門便是靠墻的兩排桐油刷過的竹架子，亮晶晶的泛著光，撐著一層層的竹篩。

竹篩裏面似乎是乘著一層薄土，細看時土中居然有針尖尖細的小芽，正有一個術士捧著一盆冒著熱氣的鮮血，另一手用一竹勺一勺勺的澆灌著。

血滴沾在幹幹凈凈的葉片上，便被瞬間吸食幹凈。

佳玉一手搭在武士胳膊上，仰頭沖著術士們吩咐：“上一批已經收過了嗎？”

“收過了。”術士將血盆放在竹架上，恭敬的垂手站立：“正在煉制，再有一日便能出貨。”

正說著話，另一側有人忽然哎呀呀的嚷了起來。

眾人看去時，只見這人不停的甩著手，好似過了電一般抽搐著，正見了鬼一樣大吼大叫著。

這術士倒是訓練有素，皺眉喊旁邊的幾個捧著竹篩的小術士：“你們幾個還楞著幹什麽，還不趕緊動手。”

旁邊幾個術士在短暫的征楞之後，立即彎腰捧起一個小麻袋包，七手八腳的將包中的白色粉末灑了這人一頭一臉。

可這術士並沒有停止大喊，直到被同僚們用粉末一層層的蓋滿了一身，這才慢慢停下來，捧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手，滿臉寫著絕望。

周遭的人看他慢慢鎮定下來，這才敢湊過來救援。

可是這人的右手已經被啃得只剩一副骨架，正軟踏踏的垂在手腕上。

佳玉臉帶寒光，看著那指揮的術士令人將倒黴的手下送去醫治。

待他再返回來時已經是滿頭的大汗，提心吊膽的將方才的事故匯報給佳玉：“手下的人不小心，已經送醫士那裏診療，索性性命無礙，但是以後恐怕是不能再做這一行了。”

“索性性命無礙——”佳玉尾音拉得長長。

這人眼看著已經開始淌汗：“是，今後必定嚴加約束手下，不能再出事故。”

佳玉站在油燈邊，澄凈的眸子緊盯著術士恭敬垂下的頭頂：“你的人出事故，就耽誤我的事。”

他走至另一邊的架子，果然被麻包裏的石灰一灑，方才土壤中的嫩芽已經全部化成了血水。

“這一竹扁的草芽，一個月後便是一百株的聖草。”

他回頭，伸手準確的抓住術士的頂發，使勁薅了一把，將他的頭拉到自己的高度，令他不得不對上自己的眼光。

“想法子補上這一百株草芽，不然下個月你連同你的手下統統都去當聖草的肥料，滾吧。”

佳玉猛一松手，術士便脫力一般滾在地上，手腳並用的向門口奔去。

神羽天皇站在一旁，讚許的目光灑在佳玉身上，似乎一點都不以面前這人其實是鬼胎為忤：“倒是有幾分手段，所以是你串通了木佐將聖草晉上來，然後背著我大量繁育。讓我來猜猜，京城中炒到天價的補氣丸便是在這裏制作的。”

佳玉並不回答，只是帶領他穿過這個培育室，走進下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卻是沒有屋頂，只是在四堵墻中支了一個銅球一樣的煉化爐。

屋裏的兩個術士只穿了單薄的裏衣，正源源不斷的將晾成草段的原料一鏟鏟的加入。

爐的周圍地面繪著一個八角形大陣，八個術士正在陣腳上打坐壓陣，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團綠瑩瑩的魂火，將魂火順著陣線一道道打入陣中，隨著他們不斷地向爐中添加，爐中火焰一陣強似一陣。

佳玉的表情活像個麥收時節走入麥田的老農，滿意在一旁的晾著的竹扁中抓了一把，讓一顆顆晶瑩透亮的瑩綠光珠順著指縫叮鈴鈴的落回底下這一堆中，笑逐顏開：“這些再過幾天便能夠提純完畢。”

神羽抱著胳膊，遠距離看著他直起腰，捏著一枚綠珠透光看著成色：“你在接收我兒肉身的同時，大約也繼承了我家暴發戶的傳承，你方才的樣子與我父皇上位時一模一樣。”

佳玉此時心情大好，也不與他計較：“如何能用我與那蠢才相比？你怕是不明白此中的奧秘。今日我心情好，正好為你解釋一二，你與我來——”

武士為他披上一件純白的狐貍披風，佳玉小手一推從後門而出。

剛出門便有山坡上的冷風吹來，將屋裏積攢的暖氣盡數帶走。

神羽作為一個階下囚，只得生受了這從未體驗過的經歷。

他擡眼看時，這一排大屋後又是一串竹竿搭成的涼亭，幾個銅鍋支起，註滿了桐油代替火把在冬夜中撕扯出一片光明。

亭中正有幾個人影劈劈啪啪的揮動手腳，空氣中傳來濃烈的血腥氣息。

“如何呀——父親。”

佳玉邊說著，已經邁開步子向涼亭那邊走去，腳上的鹿皮靴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以你的智慧我無法完全解釋清楚，但是你只要明白這種佐以木魅魂魄煉化生魂的法術，可以打破人、妖、魔物種之間的隔離，可以打破物種本身特質帶來的能力上限。”

神羽冷不防插嘴：“你懂的挺多，我猜你原本的身份是一個術士，對嗎？”

佳玉一楞，原地站定的哈哈哈大笑起來：“到現在你還在猜我的身份。”

他笑得被自己的口水嗆住，揮開湊過來為他撫背的武士，自行緩和氣息：“你不去猜我的目的，反而在身份上糾纏不休，可真是朽木不可雕。就算是我不出現，也會有另外的人讓你的位子坐不穩的，真是報應不爽。”

幾人走進涼亭，忽聽一聲大吼，地上伏著的壯漢忽的立起，右手指甲暴長成尖爪，一掌拍向身邊的術士。

這術士躲避不及，被拍的直飛出去，咚的撞在竹架上，撞倒了架上的鐵撬棍、金剛爪呼啦啦砸了一身。

三個全副武裝的壯漢已經撲上去，手持鐵鏈將他重新鎖好，牢牢纏在柱上。

一個術士顫著手腳湊上前去，捏著寸把長的金針，才走到跟前被壯漢一聲獅吼直嚇了一跟頭，被另一個術士推開頂了上去。

這個術士年長一些，也更沈著一些，硬是頂著一聲聲的吼叫，將十五支金針一一刺進比正常人足足大一倍的頭顱中，然後接過一碗熬得烏黑的藥湯向壯漢口中灌去。

這壯漢被按著灌下一口藥湯，立刻痛苦嘶吼，滿臉長出濃密的毛發，全身骨骼微微變形，關節咯咯作響。

依稀看出來是一個狼妖的樣子，他痛苦掙紮著企圖逃脫控制。

術士們趁他張嘴吼叫，一狠心將滾燙的湯藥全部灌進，誰知藥碗剛空這壯漢一聲怒吼，綠色的魂力自口鼻溢出。

他兩臂用力，將扯拌自己的鐵鏈拉得從地下拽出幾分。

看這光景誰能不怕，可是術士們是寧可送死也不能任他跑掉，也只能一擁而上，活像吊在惡犬身上的小小螳螂。

但正當大家閉眼哭叫時，只覺得身上力氣一松，集體向一側歪斜，然後重重的倒在地上。

眾人心中驚疑未定，看著眼前沒了聲息的大妖，和隨血液彌漫四處的溢出魂火。

這個大妖，居然就這麽被藥湯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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