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藏被追著從這個車廂跑去下一個車廂，眼睛左右瞟著找沒有關閉的車窗，終於被逼無奈的跑到了車頭。

這下可真的完蛋了，他想著，居然無師自通的學者英彥驅鬼的樣子咬破舌尖，將一口舌尖血噗的噴向黑霧。

只聽呲啦一聲，那血跡沒入黑雲中，黑雲憑空長大了一倍，女鬼的聲音活像是打雷一般在車廂中回響著：“你為何騙我！”

“媽呀——”千藏欲哭無淚，妖族的血居然能助長鬼氣，這下要徹底交代在這裏啦，眼看著黑霧中伸出一條細長的蒼白胳膊，一直從霧中伸來，一把捏住了千藏的脖頸。

“饒了我，饒了我，你去找三井。”千藏哭念著，兩手做出一個求的動作，可是脖上的手臂越捏越近緊。

他不禁大哭：“你饒了我，冤有頭債有主。你都死了可我還小呢，我還沒有談過戀愛，我心裏還有人，我還想去找他，我我”

車廂庫通一聲，興許是拉車的馬兒受驚了，猛地剎住了蹄子，後面的車廂便受著慣性的影響整個翻了過來，驚天動地的摔在地上，砸碎成一團木柴。

正是夜半，住在方丹街上的晚歸的人們看到這一場車禍，三三兩兩的去查看，看能否撿到什麽東西。

便看到一個滿臉是血的人影從破碎的車廂中緩緩爬出，露出只剩一只右眼的蒼白的臉。

“鬼呀——”他們一哄而散。

千藏氣道：“我不是！”

他勉強從這一團的殘骸中爬出，一瘸一拐的走去魚廠。

天快要亮了，魚廠那條街也清晰起來。

回去了松枝老板定會說他不小心，不應該與客戶太過來往，這可真是個愛嘮叨的人啊。

他想著，突然看見路口一個拳頭大小的黑點。

那黑點見到他立刻興奮的蹦過來。

近看是卻是一只小小的黑鼠，千藏由著他靈活的一路攀爬到他的領口，將他仔仔細細的聞了個遍，才一張口，嘔出一個粘糊糊的紙條，然後撒著歡跳下一路跑遠。

“這什麽呀——”千藏打開紙條：“不要回魚廠，裏面有”

他看完開頭幾個字，立刻機警的躲到樹叢裏，便看到一輛馬車呼嘯而過，朝著魚廠的方向跑去。

緊隨其後的是幾輛馬車馳過，上面具描畫著行策院的標志。

看來京都的術士們終於要清剿松山魚廠了。

千藏感到心臟一路沈到底，這裏終於，也不能呆了。

泉本酒坊已經廢棄，松山魚廠也要被攻陷，京都城已經沒有了妖族生存的地方。

千藏沿著道路溜溜達達，捏著紙條上附著的憑據，想著去錢莊取一些銀錢。

這些錢松枝老板一直都為他們存著的，他以前從來沒有想到有用到的這一天。

成年人的崩潰，果然都是悄無聲息的。

初秋的太陽漸漸升起，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道路，可是千藏仍然看不到自己該走哪一條。

他慢慢走過四峰路，走過玉口路，走過吉野香，過去的事情像茶葉投入沸水中一樣被沖開，變成鮮活的記憶，嘗在口中，卻都變了味。

他走過京都城裏最大的日雜集市，成千上萬的小民們在此謀生，一個個低矮的木屋中冒出熱騰騰鮮活的人氣。

一家糖糕店正在做試吃活動，老師傅將糖糕切成非常小的一塊塊，他的女兒們則將這些小小的糕快分給路人和孩子們吃。

千藏心想天上的月亮總是難得的，可若是能夠就這樣安定下來，生育兒女，也算是一個不錯的歸宿。

英彥不知何時被人撈了上來，索性他一向身體強壯，此時也燒的糊裏糊塗，可能是觸景生情，他居然又夢見了小時候的事情，可這一次卻是以前沒有印象的。

夢裏他大概只有七八歲。

因為山中苦修無聊，央求阿白帶自己去後山看猴群，可誰知半路就下了雨，兩個小孩一下子滑落山坡，自己當時身體一直很弱，就發起燒來，被阿白掛在脖子上，踩著泥濘的山路往神社中走。

大師傅看到兩個孩子像泥猴兒似的，便十分生氣，擰著阿白的耳朵將他提起來：“你是事情做完了嗎？下次再這樣便走吧，白峰山的繼承人有多珍貴你是知道的。”

自己躺在裏屋的小床上，頭上蓋著一條濕毛巾，耳聽著屋外正在教訓人，便很著急。

這次確實是自己頑皮，死求阿白帶他出去，說是不帶他就不好好吃飯，而此時阿白因為自己正受著責罵。

老仆人看到他醒了，忙走過來試了試他的額頭，看他一副鼻子噴火的樣子，向後面招呼：“老爺，小主人會不會是——”

大師傅聽罷一楞，將手裏的阿白扔在地上，兩步走進屋來：“這個年紀，確實有可能，我還以為他不會覺醒了。”

小英彥蓋著毛巾，口鼻都在冒熱氣，可是除了這些並沒有一點改變。

老仆湊近老主人的耳朵小聲說：“覺醒可是很重要的事，老爺不如給小主人服用一些丹藥來幫助他平安度過這個時候，總好過小主人硬挨著。”

大師傅思索一陣：“你去看看丹房還有沒有烈火丹。”

老仆人應聲去了，過一陣又進屋來：“回老爺，丹房的丹藥已經朝貢給天皇大人了，剛出生的小皇子先天不足，禦醫點名要用烈火丹來入藥。”

大師傅恨恨道：“皇家一向都是視金玉如土的，況且烈火丹這樣的東西，一個小童如何能夠禁受得住。你再去看看還有沒有溫和一些的妖丹。”

這次老仆人卻直接說：“沒了，都沒了，上次來取丹藥的侍衛說咱們這裏的東西要全部征用，就都搜刮了去，只剩下日常要用的治跌打損傷的丹藥。”

此時小英彥忽然伸手向空中抓去，似乎是燒糊塗了，正在喃喃的說著囈語。

大師傅一咬牙，喚跪在門廳的阿白進來。

阿白自知闖禍，戰戰兢兢的走進來跪在他腿邊。

“阿白。”

大師傅捏一捏鼻梁：“你自小與英彥一同長大，一定不忍心看他這麽痛苦的，他這一關能不能過去便看你的了。”

他彎腰與阿白對視，捏住他瘦小的肩膀：“你願意救英彥嗎？”

阿白急忙點頭，他與英彥小主人確實是有一些感情的，若是自己能夠彌補實在是太好了。

“那你一會兒便呆在屋裏不要動，你放心，你的父母我會吩咐人照顧的。他們都是普通人類，收養你十分不容易，若是我的英彥能夠撐過這一關，我保你父母後半生富貴。”

大師傅說罷，不忍看阿白屬於妖的明亮瞳仁，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帶著老仆出了屋子，哢擦一聲落了鎖。

阿白新奇的看著英彥的寢屋，一雙眼睛好奇的到處打量，他這是頭一次進英彥的寢屋。

可是英彥小主人此時的狀態真的是不好，他擔心的蹲在英彥枕邊，小心的搖一搖他的肩膀：“英彥，你好些了嗎？”

英彥此時是清醒的，只是全身無力。

他眼睛張開好不容易對準了焦距看清楚阿白擔心的樣子，勉強微笑了一下。

“英彥，等你好起來了，我讓阿媽給你做蒸桂花糕吃。”阿白用小手撫著英彥汗濕的額發：“大師傅允許我進來陪你。”

英彥也高興的笑著，緊接著夢境出現的斷裂。

不知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像是一把鐵錘敲碎了回憶之鏡，使記憶全變成了碎片。

一時間是自己紅著眼睛撲向不斷後退的阿白，一時間是阿白滿臉的血汙向著自己大聲的求饒。

周圍的一切都在轉，小英彥感覺到熟悉的頭暈惡心感，清醒過來時自己居然在吃阿白的一條胳膊，阿白則是無力地躺著。

興許是嚇呆了，連自己被血淋淋的剖了肚腹都不知躲避。

“阿彥，我好疼，吃了我你是不是能夠好起來。”阿白說罷便有些後悔的咧嘴哭了起來：“我不想死，我，放了我吧，我不想死啊。阿彥，阿彥救我。”

英彥剛要說話安慰他。

屋裏的風抖然變大，將屋裏的桌椅書櫃全部都卷起擊碎，再將屋裏的兩人卷的飛出。

還在哭泣的阿白則是無措的緊緊捉著這個加害者的手腕，還在懇求他的憐憫和幫助，腹部傷口中的血液和碎肉擊打在他們的臉上、衣服上。

不知為何英彥此時終於找回一些理智，屋中的風卷也收到控制一般小了下來，他抹了一把臉上不知何時染上的溫熱血液，慌忙將阿白放在地上。

阿白則是虛弱的躺在地上，頭發和眉毛居然一瞬間變成了白色。

英彥奇怪道：“阿白，你的角終於長出來了。”

然後是一陣記憶模糊的混亂。

緊接著房門開了，大師傅同老仆奔進來，大師傅講他拉過來裏裏外外的檢查一遍，確認沒有傷口。

“阿白呢？”英彥問道，他環顧左右剛才還躺在地上的阿白此時卻不知去了哪裏，於是急急的問道：“大師傅，阿白說你讓他為我治病。我不知道是怎麽了，居然在吃阿白的胳膊，他流了好多血。”

“沒事，沒事——”大師傅安慰著用大手撫摸英彥的頭：“阿白只是在這裏陪陪你，你太調皮了，害他受了傷，他回家修養兩天就好了。”

大師傅說的話好似有魔力，小英彥感覺眼皮沈重，沈沈的睡了過去。

於是大英彥便醒了過來，他猛地坐起來，便聽到一個熟悉聲音奚落道：“這種時候也不忘相好，什麽阿白阿白的。”

說罷擠起眼睛，用小手做出個抹眼淚的怪動作。

居然把這個小怪物放出來了。

英彥訕訕，四肢相互協作的爬起來：“多謝你，不知你怎麽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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