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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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從木樁子上跳下來:“無名無姓,不用稱呼了。”

然後轉頭看他:“若是實在想稱呼,可以叫我卯鬼。”

英彥心說這都是什麽怪名字,不想說就直接拒絕。

他用零點一秒鐘想了想要不要邀請這個小孩去大黑山做客,立刻否決掉這個想法,這個小孩若是坐起惡來恐怕是十個自己也不是對手。

還好卯鬼也並不十分好奇英彥的去向,他只是自顧自的往山澗的東邊走去,連個道別都沒留下。

英彥不敢在白峰山徘徊,便想著帶著僅剩的一點書籍,連夜趕回大黑山。

當他走過一個店面時感覺十分肚餓,想著買一張餅來吃,就滿身的翻找著銀袋,不料隨著銀袋掉落出一只系在袋上的小布偶。

他將布偶撿起來,捧在手中,用指尖去點布偶用紅線細細描出來的尖尖嘴,用黑線繡出來的纖細胡須,還有金線繡出來的彎彎的得意的狐貍眼。

這是一次廟會上,千藏買下來死活給他系在銀袋上的,自己嫌花就一直放在袋裏不使其露出來,為了這事千藏怪了他好多次。

回想這一切,若是在無憂無慮的那時,若是有一次,任何一次。

自己被這狐貍拐出去瞎逛時再也不回去,該有多好。

回去的路竟然比來時短,英彥把所有銀錢都花在了坐車上,也感覺不到饑餓。

一路上車簾外的日光換月光,只用了兩天便到了大黑山腳。

他心事重重的進了山門,幾個小妖例行招呼他,他也顧不得理,只覺得全身疲乏,在竹席上一倒頭便睡到了天亮。

一夜好眠。

英彥起來感覺將舊事拋到身後的錯覺。

他感覺身心俱疲,再也折騰不動,決心在此處好好修煉,不再過問山下事。

將昨夜的涼茶連喝了三盞,準備出門時,便碰見了正要進門的青森,便將他讓了進來。

英彥為青森倒茶,擡眼間發覺到青森圓溜溜的眼仁異常眼熟,猶豫道:“你是自小便出生在天皇府嗎?”

青森也一楞:“應當不是,阿媽有一次說漏嘴,說我是她在溪邊打水洗衣時撿回來的。不知從上游的哪裏一直沖到老家的河灘,長大點才跟著阿媽進府裏做浣衣童。”

他疑惑的問道:“怎麽了嘛?”

英彥頓時感到嘴裏發苦:“你在小松別院裏被迷魅花姑放煙霧蠱住時,總覺得有人要吃你是嗎?”

“嗯——”青森回憶道:“好像是許多的小人,要拖我進草叢裏吃掉。”

“那你的妖丹是——”

青森愈加奇怪,今日怎麽忽的翻起舊事來:“妖丹不知道,阿媽說我回來就這樣,被打回了鹿妖的原形,肚子上一個大豁口,還是她拿縫衣針燒紅了縫起來的,你問這麽幹什麽?”

英彥看著青森一副無知無覺的樣子,實在無法開口說這些童年帶血的回憶,於是只得故作輕松:“沒什麽,我去了一趟白峰山,有點想起小時候的事情。”

青森卻沒有心思與他說舊:“昨日一只信鴿送來一封信。”

他遞出一張信封,紙張厚實講究,上面清晰的印著白峰山的仙鶴家徽。

妖族歷來是不與術士們來往的,但這次白峰山與英彥通信究竟意味著什麽,青森在天皇府中效命日久,很有一些政治敏感性。

英彥剛一去白峰山,神社那邊立刻就寄了信過來,就連青森自己也是滿心懷疑。

拆開信封,從中抽出信件,英彥匆匆看一遍,扶著額頭將信紙遞給青森。

青森疑惑的接下,展開看到。

弟子英彥,因身有妖血,自小殘忍嗜血殺害侍童,而今於大黑山自立為妖首,屢次犯上,今日我白峰神社得令鏟除孽徒雲雲。

然後還隱晦的提到了若是將妖首交出,便不追究大黑山收留英彥的罪過。

青森看完之後一臉的驚訝,這是要招安他們將英彥綁好交出去?

他哈哈一笑,這莫不是將他們當做扯旗當山大王的妖寇之流了,口氣這麽大,先不說大黑山上經年的禁制,就是論鬥法這裏的妖也個個是好手。

“你這次回去可是與他們徹底翻臉了,還是他們有什麽了不得的把柄。”青森在這封信中聞到了陰謀的氣味,他頗有一點好奇的湊近英彥。

英彥此時正處在一種壓力之下,很多事情若是不知道盡可以無知無覺,但是一旦感覺到了便會十分在意。

青森圓圓的鹿眼跟記憶中阿白的眼睛重合起來,雖然他現在將頭上的角收起來了,但是夢中最後一幕阿白頭頂長角鮮血淋漓的場面就在眼前。

以前真是太大意了,居然都沒有察覺。

“英彥主人——你在發呆?”青森與他相識很有一段時日了,自然話語中熟稔許多。

但這一句英彥主人聽在英彥耳中卻跟阿白喚他英彥少主人重合起來,使他渾身不自在。

於是便掩飾似的捏捏鼻梁:“沒什麽,這兩天趕路有些累了。”他心想既然青森原本也是白峰山的人,那麽很多事情就不能瞞著他。

“你猜得對,白峰山有很大的不妥。”英彥將白峰山上出現煉化木魅的事情簡單說了:“而且大師傅應該是新煉化了法器,大師兄有一面新煉化的卦鏡,能吸收真陽之火,十分厲害。”

青森驚奇的嘴都合不住:“連你也打不過嗎?”

英彥被他逗笑:“是的,真陽之火是破除邪祟的天火,采集不易,但用法器輸出就方便很多,打擊面十分大。我看不如我下山走一走,將他們引開,若是我不在他們也不會輕易攻襲大黑山。”

青森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像英彥這種得天獨厚的大妖是天生的妖力深厚,又修習了人族的法術,理所當然的應該是這個世界的王者。

他低頭思索一陣:“我看你也不用走,我們將大黑山禁制打開,將整個山寨都隱藏起來,多派些人手每日巡邏就得了。”

看英彥並沒有立即應下,青森有些著急:“歷屆山神都沒有這樣頻繁的下山,你總不在山上,大家心裏都有些沒有底。”

這純屬胡說八道了。

山上的妖們都有自己的事情幹,巴不得沒有人管。

草妖們更是每日神神秘秘的經營著她們十分不為人知的事務,哪裏會註意到他這個在不在都一樣的山神。

青森不知道厲害,但是他卻是清楚的,錦衣攝魂術需要消耗大量的生魂,大師傅手上必有人命案。

此時他已經知道了大師傅擅用禁術,必然不會任由他在外面自在或者。且師兄弟們手中有新煉化的法器,不一定不是大黑山的對手。

豹妖阿弩背著新打的一頭野豬路過山神的屋子,聽見裏面在吵架,心說這兩個不是在山下就認識嗎,居然也能朝這麽厲害。

剛想完便看見木屋的門一開,青森怒氣沖沖的跑出來,看起來是難得一見的發了脾氣。

這兩個算是徹底的吵翻了,但英彥心中絲毫不怪青森。

次日英彥仔細的留了書信,壓在桌上,頂著眾妖圍觀的視線下山。他挎著鳥妖給他收拾的行李包袱,也不要飛馬做代步工具,一腳一腳的往山下走去了。

這些個路程讓他足足走了一天,剛到鄰村時便下起雨來。

鳥妖照顧小妖崽是個好手,對於照顧人真是個半調子,包裹中也沒有收拾雨具,他只好淋著雨找個落腳處,作為妖族跟人族的通緝犯,實在不得不小心些。

這一路的榜文上清晰的印著他的面貌。

這個關頭,這一片恐怕到處都是大師傅派來的眼線。

雨夜天冷,英彥將翅膀收好藏在身後保暖,粗看來只是個有些駝背的青年人。

他匆匆的買了些醬肉和烙餅,用油紙包了塞進衣襟裏,冒雨跑去郊外的破廟裏躲雨。

這破廟不知已經廢棄了多久,門板和牌匾統統被村民拆掉回去燒柴了,便只剩下個空蕩蕩的堂屋,和沿著墻面的一排倒塌的泥塑。

英彥剛生過病,身體有些虛弱,只得將屋裏腐朽的木頭椅子和屋外的枯枝敗葉一起點了一團小小的火堆,將將能夠把身上的衣物烤幹。

屋外電閃雷鳴,雨絲被狂風送進破廟,將小廟澆了個透。

英彥只得移過來一塊倒塌的石碑,將門口遮住一塊,給自己下安身的地方,樹枝穿著涼餅子在火堆上烤熱,就這門口聚成凹的雨水,對付了一頓晚飯。

吃過了和著泥水子的夜宵,英彥感覺更難受了。

不得不難受的窩在墻角裏,將翅膀張開包裹住自己來取暖,這幾天的事情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被半夜咣咣的天雷吵醒。

這些雷好似在廟的正上方打下,讓英彥想起來羅生門鬼將茨木為了覆活鬼王費了好大的氣力蓋得鐵廟,當日也是這樣被一陣強似一陣的劫雷劈成了一堆殘渣。

他當日聽說之後只是感嘆一下,轉頭就忘。

可到了今日這個處境不由他心生憐憫。

運勢呀,宿命呀,似乎都是上天用來捉弄萬物生靈的東西,沒有人能夠避開。

(第四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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