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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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便是松山魚廠的?”將軍輕蔑道:“你且跟我過來。”

他穿上外衣,帶千藏進了一所大屋。

這裏還有比將軍更貴的貴客?

千藏進門後便拿起十二萬分的小心,每邁一步都拿捏著分寸,這個黑暗的大屋實在空曠,他每一步都引起聲聲回響。

之間那個將軍對著大屋最深處的黑暗中恭敬下跪,說道:“公主大人,松山魚廠的夥計帶到。”

不一會兒,黑暗中響起一個低沈的女音:“大沼。”

呲的一聲火光閃亮,一支蠟燭憑空點亮,照亮出一處精致雕花的軟塌。

榻上被各式軟枕塞滿,一個背光的纖細身影安穩的睡在軟枕中。

千藏心跳的厲害,什麽公主?又是那個什麽鈴蘭,她不是魂飛魄散了嗎?

不過她既然能在齊英殿上茍延殘喘那麽久,還在死後為自己報了仇,那麽順利保存自己的魂魄也是可能的。那這個什麽大沼將軍為什麽要這樣供奉一個前朝的失勢女鬼?

雖然自己就是妖,千藏仍然在凝聚著初春寒氣的空曠大屋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倒不是我膽小,他眼神游移,不敢聚焦到幾步遠的榻上去,心裏為自己開脫著,那個女鬼實在厲害,聽說是將辜負了自己的老端木將軍活活炸死了,此種嚴酷手段令人心驚。

“你把信帶來了?”低沈女聲響起,慢慢轉了過來,兩腳伸出,踩在塌下的一雙木屐上。

千藏不敢看這不知是人是鬼的什麽公主大人,他低著頭,單膝跪地,單手抽下發髻上插著的一段木枝。

再慢慢將木枝捧在手中,恭敬的奉上。

鬼公主漫不經心的接過木枝,映著燭火細細看過後一把折斷,在木芯中捏出一團像是紗絹一樣的東西。

她伸手接過侍女奉上的藥水碗,將一點點的紗絹泡在水中。

這紗絹在人眼可見的速度下開始吸水,迅速膨脹到了兩倍大。

侍女恭敬接過已經漲成一團的絹布,將它慢慢拆開平鋪在桌上。

那公主對著蠟燭將絹紗細細看清楚,點點頭,狀似閑聊一般問道:“你的眼睛怎麽了?”

千藏跪得太久,有些頭暈,聽言猛地驚醒,回答道:“是我以前不小心,被人捉住剜去了。”

公主似乎有一些興致:“你就是被阿羽剜了眼的狐妖?”

自己這麽有名嗎?

千藏心中胡亂想著,嘴上應付著:“正是在下。”

“你見過阿羽了?跟我形容一下他的樣子。”這個公主坐在高榻上俯視著跪在下方的狐妖,將他盯得緊張的渾身冒汗。

“神羽天皇大人應當正在設宴,當時可能會穿了一件正裝,但在下那時已經被”

千藏咽一口唾液:“被,剜了眼,不知道他的長相,只是民間傳說天皇大人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十分的英俊。”

“哈哈哈哈”

鬼公主大笑一陣:“怪不得每個人都要爭這個位置,原來還可以這樣,阿羽是他做王爺的父親在外面的私生子,長到十多歲才被認回來,他確實是長相肖母,因而被他的嫡出兄弟們說是娼妓之子。”

“所以,阿羽最討厭人家說他長相肖母。”她兩腳用力,踩著木屐站起,咯咯的走近千藏身邊,伸手撩起他一綹頭發:“你這個小狐貍倒是有運氣,能在阿羽手下活過來。”

千藏感覺自己已經隱藏的狐耳支了起來,正克服內心的的恐懼努力的聽著八卦。

這個鬼公主也不知究竟什麽來歷,就這麽繞著他可勁兒的觀察著,這一點倒是皇室貴族的愛好無異。

她在千藏面前蹲下來,伸出手指挑起他的下巴:“你可知阿羽生母是什麽人嘛?那可是”

她忽然暫停,看著千藏極力聽八卦的興奮樣子,惡作劇似的不說了:“他自小就十分辣手。他父篡位後,阿羽已經十七八歲了,他一天天長大,他嫡出的兄弟們反而像是交了噩運似的一個個病死或是出事故殘疾。我懷疑啊——”

她湊近千藏幾乎要凝出實體的獸耳輕輕說道:“不僅他的兄弟們,就連後來他皇父就是他弄死的。”

千藏猛地擡頭,一眼撞進鬼公主的淺色眸子中。

活像是冰天雪地的又掉落冰水裏,這冰涼徹骨的眼神像一把刀已經將自己無知無覺的切割已久了。

談話一直持續了三刻鐘。

不知是今日這公主好雅興,還是天生健談。

千藏恭恭敬敬的退出側門,上了馬車。

灰花馬還在嚼著路邊的嫩草芽,直走到了商店街他才感覺到胳膊有一絲回暖,伸著顫抖的手臂撮一撮腿腳,皇室人都太可怕了。

松枝老板的房間一向都是很暖和的,他十分的怕冷,因此每到冬日便生起煤爐將屋子烘熱,到春末才會停,可是今日的煤爐生的格外熱一些。

“還是沒緩過來?”

松枝將細小的手爪提著一壺燒的滾燙的黃酒:“把你嚇成這個樣子啦?你自己不也是妖怪嗎?”

他少見千藏露出這樣的面孔,不禁想笑,伸爪抹了抹自己細長的胡須:“我聽說那鈴蘭公主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不是鈴蘭公主。”千藏接下遞過來的酒,抿了一口。

熱燙的酒一口下去直沖頭:“她是活人,我感覺她的手指是有溫度的。”

聽到這裏松枝老板一下憋不住笑,他胖滾滾的身體笑的直顫,幾乎顛下座椅:“還伸手挑下巴嗎?像這樣?”

他用胖紙頭過來捏千藏的尖下巴殼:“她莫不是看上老弟你了吧。”

千藏生氣的一偏頭躲過指頭:“她還讓我說了神羽天皇現在的樣貌,看她的架勢指不定真的是貴族。不過只要不是那個女鬼鈴蘭就好。”

“這樣你就放心了吧,那以後你就負責這個信息網的工作,按時與他們對接。”松枝給自己也滿上,猛喝一口,被酒氣沖的直皺眉頭,開始絮絮叨叨的講解這裏我們幾個站點,幾個眼線,幾處進京的暗道。

兩妖正其樂融融的聊著,院中忽然當當的搖起了銅鈴,千藏一步站起,醒了醒發昏的腦子邁步進小院。

只見所有夥計都已經跑出來接應一輛深夜回城的魚車。

趕車的夥計好似被血水從頭澆到了腳,整個魚車也被血水潑了一遍似的殷紅,他看著周圍的同伴們,輕輕的搖了搖頭。

氣氛一下子變壓抑,千藏不敢多問,只幫著其他夥計一起從魚車的夾帶抽屜中取出一件件的斷肢,頭,和角。

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

“剩下部分呢?”千藏目送夥計們將這些手腳細細分辨,放進桐木匣子中。

“吃了。”松枝老板站在他旁邊,吧嗒吧嗒的吸著煙袋。

“吃了?”千藏再次確定道。

松枝老板將眼袋在樹皮上磕一磕:“這輛車是今早去鮮味齋執行營救任務的,路上修路一耽擱,回來時就剩腳爪了,應該還是從裝下腳料的血桶裏撈出來的。”

“可是。”千藏結巴道:“鮮味齋是賣全素食的。”

他感覺腦中巨疼,有什麽東西發生了變化。

這是他很久之後才發覺的,原來真的不僅僅是妖會吃人,人也是會吃妖的。

這一日的事情讓松枝老板消沈許多,準備了香燭和黃紙在院中祭奠那幾十只斷肢代表的被吃掉的同胞們。

魚車來來往往,夥計也來來往往,千藏在這裏適應得很好,慢慢的學會了聽聲辨別魚的好壞,用水車的氣味分辨這一車中會有幾個活下來。

他在工作之餘與一群趕車的死士吹牛喝酒,偶爾幫松枝料理沒有回來的夥計的喪事。

松枝老板仍是每天不知在忙什麽,像松山魚廠這樣的地下網點有三座,每日都努力的運行著,去保存妖族哪怕是最後一點血脈。

他不知經歷過什麽,沒有一天是高興的,總是一副憂愁的樣子,有大把的金錢卻沒有一天縱情享樂,將自己的全部時間都投在營救同類這一件事情上。

盛夏時節,天氣炎熱,魚廠的腥味發酵簡直要呆不住人。

千藏同夥計們都坐在大門口的樹下乘涼吃瓜,松枝老板穿著薄衫子,扭著肥胖的腰肢,手拿蒲扇過來了,狀似有事的往他身邊一坐:“源兄弟,最近可有什麽新聞呀?”

什麽新聞?

千藏奇怪的看向他,嘴下哢哢的咬著瓜肉。

“我聽說——”松枝老板打開話題:“茨姬的鐵瓦要鑄好了,過幾日便要搭建鐵廟覆活鬼王。”

他用豆子一樣圓溜溜的鼠眼打量對方:“到時恐怕是群妖歡聚,會有宴席,你要不要去看一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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